第85章第85章
海因茨心中激荡,但面上还是毫无表情的转过脸去,他知道,自己一点情绪都可能引来她更大的反应。
海因茨挽起衬衫衣袖,向旁边的护士点点头,护士双手颤抖将针尖挑入海因茨手臂内侧的青色血管,将血液抽至玻璃管中。万时有些迷惑警惕的看着他。
却更用力的拽着伍尔西的羊角。
伍尔西不得不偏过头去,他垂下长长睫毛,看着万时紧绷的脸。伍尔西想要安慰她,甚至觉得自己如果无视海因茨军长的命令,照旧回她消息,跟她做朋友,会不会她就不会这么害怕了……但在这即将结婚的两个人的对峙中,伍尔西只能沉默,感受着她手指握着羊角的颤抖,看着她嘴唇上淡淡的纹路。
抽血只需要几毫升,很快结束。
众人似乎对海因茨的血样极为谨慎,立刻封装在几层金属瓶中,放在了旁边的箱子内。
针孔眨眼间消失,海因茨轻声对她道:“只需要几滴血,这是结婚手续必须要的血样。如果你担心伤害,也可以用指尖血。如果没有血样核准我们的匹配度,手续就办不下来。万时,害死你对我来说性价比太低了。”万时这才想起他前几天就提过抽血这件事。如果抽血是为了害她,那完全可以在她之前昏迷的时候,而不必是在现在不过伍尔西说过,海因茨从来没有在教会留过血样,没人知道他的基因等级、动物原型,他也拒绝肢体接触和任何基因匹配。他为了结婚要暴露自己的基因原型吗?
海因茨低声道:“如果你刚刚听到了什么让你误会的,我可以跟你解释。”万时眨眨眼睛,应激慢慢退潮,她脸上甚至出现了一丝迷茫。海因茨偏过身,他怕吓到她,甚至不敢站起来,只是平静的望着她道:“你如果不愿意,那现在就让他们走,结婚手续的事可以再延迟。”万时反应过来:不行,结婚延迟一天,她分割财产也就要晚一天!万时抓着伍尔西喉咙的手指松了松,她慢慢从他后背上滑下来,站在伍尔西身边,伍尔西的一只羊角还被她抓着,不得不微微朝她偏着头。她嘴唇动了动。
她看了一眼伍尔西,他喉咙处的深色肌肤上有几个血印淤痕,万时不是假把式,她要威胁人的时候下手非常狠。
万时松开抓着他羊角的手,嘴唇动了动。
她可能小声说了抱歉,也可能没有。
但不论如何,伍尔西觉得她不需要道歉。他甚至觉得从她第一次被第三集团军带走,就是他接手了她,不论她会不会跟军长结婚,他或许都对她的敏感多疑抱有一丝责任。
海因茨与她四目相对,他的平静似乎又让她不高兴,万时刚要反唇相讥,甚至想冲过去给他面无表情的脸一拳。
她才刚刚迈步,忽然眼前一黑。
万时摔下去之前,只见到刚刚还巍然不动的海因茨起身冲过来,面上是她从没见过的惊愕紧张。
万时迷迷糊糊醒来,听到身边放轻的脚步声,好像是海因茨的声音在道:“她昏迷之前,确实是有极强的精神力波动,现场的医护近半都因为压制而昏迷,有几位到现在还在说胡话……”
“我说不准级别。我也没见过这样的力量……她的强大可能已经超越了你这处宅邸的防御配置。我是说如果她想杀你,也不是没可能做到。”“或者现在给她取走血样呢?”
她听到了海因茨的声音:“不。如果让她发现醒来之后胳膊上多了个针眼,她会更不安的。”
万时听了半天,闭着眼睛,哑声道:“扎吧,赶紧的。”海因茨回头看着她,她半长到肩膀的白色头发贴在脸颊上,眉头紧皱,脸偏着朝里,似乎不想见他。
海因茨抬手,医护很快过来,但只是用针戳了一下她的指尖,取走几滴血珠,在海因茨的目光下放入了同样的箱子中。很快房间中的众人退下去。
海因茨没有坐在床边,也没有坐在更远的沙发上,而是在不远不近的距离沉默着。
万时也觉得自己应激的样子有点丢人,她哑着嗓子玩笑道:“不会有人拿我的血去克隆个孩子出来吧。”
海因茨口吻听起来像是官方报告:“克隆、人工智能与大脑开发是帝国三大禁术。而且这些技术都在类人时代有无法突破的瓶颈。看来你上课没有认真听。”
万时:“…“他到底会不会说话,怎么不去死呢?海因茨说完了就抿紧嘴唇,他也觉得自己说错了话,刚想找补,万时沙哑道:“海因茨,我迟早要把你药麻了之后,狠狠打你一顿。”海因茨半响后轻笑道:“那你要尽快恢复才行。”她以为海因茨要走了,却没想到他走到床边,弯下腰将指尖轻轻蹭过她被抽血的手指。
万时觉得有些痒,睁开眼却看到海因茨总是拢到后面的灰色发丝,因为雨气的潮湿和刚刚的混乱,有几缕落到前面来。他瞳孔也因为房间的昏暗变成浓郁的深灰色,专注的看着她的手掌。万时几乎要觉得他要变成吸血鬼上来撮一口。俩人越是沉默,空气越显得湿润凝滞,她像是盖了好几床被热水浇透的被子,压在胸口上喘不过气。
海因茨薄唇动了动:“…想吃甜点吗?”
万时摇头。
海因茨:“还想出去玩水?”
万时翻了个身:“不。”
海因茨深吸了一口气:“想打人吗?”
万时有点惊讶的转过脸看他。海因茨表情很平静,仿佛她如果说“是",他就能给她打似的。
万时看了半天,发现他这人真的不会开玩笑,他认真在问。他弯着腰,不打就太可惜了。
万时毫不犹豫的伸出拳头。
可她错误估计了他们之间的距离,她的指节接触到海因茨的面颊时,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没打出她想要的效果,但海因茨还是微微偏过头去。海因茨颧骨上方有些泛红,他手指握住她的拳头,又往脸上碰了一下:“不都打过好几回了,这次怎么收手了?”羊o
她只是没劲了,不是跟他调情!
万时拿开手,刚想要再来一拳,就被他颧骨下方那颗痣吸引了目光。她抬起手,用她被咬豁了的尖尖指甲压在他的痣上,竖着压了一道重重的压痕。
她太专注,以至于没能察觉到他的目光笼罩在她脸颊上。万时又转了一下手,横着压了一道。她指甲用力,他的痣上方多了嫣红的十字架形状的压痕。
她指甲弄得不标准,以至于十字架看起来更像一朵小花,给他那张冷肃的脸上都多了几分艳色。
她笑了起来:“小时候,妈妈说被蚊子咬了可以这样止痒。但是我七八岁的时候,蚊子就灭绝一-”
万时眼睛抬起来,跟他四目相对,笑声卡住了。海因茨的目光有种她说不明白的朦胧,像是他在追问他自己的内心。万时实在看不明白,立刻冷笑起来:“啊。我撒谎博取你的同情心,又被你看出来了吗?”
海因茨望着她:“没有。你没在撒谎。”
他手指握了她小臂一下,站起身来道:“好好休息。”海因茨合上门,才在走廊上缓缓呼出一口气,他摘掉手套,露出带着纹路与硬质甲壳的手背,摸了摸面颊上的痣。
凹下去的压痕还在,微微发热。
“尊者。”
戴着高耸塔帽,身穿蓝紫色衣袍的大暗语者芙欧站在管风琴前,她听到身后的呼唤终于回过头去。
身后数位头戴白色塔帽的念能者朝她弯腰行礼,道:“尊者,现在泥影观测已经彻底失效了,我们是否还…
从十日前左右,暗空间中的泥影仿佛消失了一般。通过唱诗台与钝水进入暗空间的诸多暗语者,再无一人受到泥影的影响。有人说,一个月前教宗大人似乎秘密进入过暗空间,说不定是他造成的。但更多的人嗤之以鼻,“泥影”这样的邪神,能杀它的必然是另一位神!教宗大人要是真有本事清除"泥影”,那他在位这么多年早怎么不干?这是圣殿从未观测到过的奇异现象,甚至各类愈发夸张学说、猜测纷纷冒出,最终圣殿下令封锁这一消息。
但圣殿内部核心人员对暗空间的探索从未停止过。其中最为痴狂的就是大暗语者芙欧,她位列“尊者"之一,学生无数。绝大多数像她这样的尊者,都已经投入研究、教学与传播学派的工作中,不再做深入暗空间这种对自身精神力伤害极大的行动。但自从上次皇女殿下主持的祭祀后,芙欧就陷入了某种偏执,她频繁的进入暗空间中,似乎想要找寻到什么踪迹。
仅仅是这个月她在唱诗台上晕倒的事就发生了三次。连另几位尊者都前来劝她,她却笃定道:“我确信我看到了遥远的塔的轮廓,还有泥影汇聚的踪影,一定有什么在发生,我要接近了!”历史上亲眼见过“白王"的总共就那么屈指可数的几位,她的行为都被当成想要成为下一人,想要顶替教宗的野心。
也有人说她从几个月之前看起来就不大正常了,是皇女殿下那次强行让她搜寻踪迹,弄疯了她。
芙欧却不想解释,她只是紧闭上暗语殿堂的大门,再次深入暗空间。由于她的学生早已无法承受如此频繁进入暗空间,这次便由她独自进行。不过如今没有泥影的困扰,进入暗空间的难度和痛苦也大幅减少。随着蒸汽吹入管风琴,芙欧扶着围栏,双眼迸射出淡紫色的光芒,进入了那一片她曾经最恐惧也最好奇的蓝紫色荒原中。她在徜徉中,再次看到了之前瞥见的那座塔。这次她离得更近,明明在向着塔的方向前进,塔的大小高度却丝毫没有变化……
而她渐渐看到了一些伫立在暗空间的身影。看那如人的轮廓,好像是泥影。
可当她靠近之后,却发现对方穿着一套她从未见过的不知名国家的军装,周身没有任何动物特征,只是一条腿被炸断了。他察觉到了芙欧的身影,转过脸来竟然与她四目对视。那张脸上不是黑色的空洞,而是有些污泥血痕,年轻且无畏,他朝着芙欧露出了微笑:[你好]。
那是芙欧听不懂的语言,但她有隐约的能理解对方的意思。她有些惊愕的望着他,几乎要觉得他也是一位深入暗空间的念能者。但不是,他的断肢还在潺潺流血,他看向远处塔的方向。而当芙欧环顾四周,她才发现这样的纯人类外貌的精神体,竞然在这片紫色星空中数不胜数,他们分散站立,脚下空空,如同悬停在空中的雨滴。无数张脸,无数双眼睛,只望着塔的方向。芙欧明知道,在暗空间中任何一点从未有过记载的异象,都是致命的危险,甚至可能导致邪神力量借由她的身躯入侵真实世界。可周围那些好似类人的面孔,那无数人沉默凝望的寂寥平静,竞然莫名给了她勇气,她戴着高高的塔帽,拖着长长的衣袍朝那座塔走过去。她逐渐能分辨颜色,那竞然真的是一座白塔!可当她激动地脚步越来越近,心却慢慢冷却下来。这座塔根本没有白塔传说中的高度,甚至还崩塌了一小半,露出塔顶的小房间。
而塔周围聚集了更多的“人影",其中几个人竞然在用某种她不了解的语言交谈着。
…池们在交谈什么?
这是否是邪神在密谋低语一一
芙欧内心极度恐惧,但又不舍得离开,小心翼翼观察着。她却看到那些正在密谋的身影中,有个体型庞大、腹部干瘪的长发女人,四肢如同藤蔓一般扎根。
那是!
芙欧绝对不会忘记,那是她上次在暗空间看到那位要建立王国的邪神时,她召唤出来的一一
“……妈妈。”
芙欧失声轻唤,却没料到那几个人影骤然回过头,甚至连在白塔周围稀疏站立的成千上万个人影,都将目光对准了她!她几乎要昏厥过去,强撑着身子站在这无数道目光下。她竞然看到那群"密谋"的身影当中,竞然还有一条狗!是她已经在暗空间太久疯掉了吗?
其中,有一个四只手的小女孩朝她走了过来。芙欧一瞬间以为她就是那位曾骑在她肩膀上的邪神,但不是一一
她神情有些害羞,肤色与发色都像是上古时代的人类女孩,四只手紧紧拽着衣袖,全然没有那位“邪神"的怪异张扬。但在暗空间出现一个小女孩本身也足够怪异了!而更怪异的事,那小女孩似乎认出了她,面上露出了善意的微笑,朝她走了过来。
芙欧想要后退,可她的双脚就像是钉死在地上一样。女孩开口说了什么。
她听不懂,她只觉得这一切都太不可理喻。她拼命安抚自己,让恐惧、不安像雨水一般穿过身体,她要做的就是观察暗空间中的一切。可当她这个角度能更清晰的看到,仿佛是被一块块胶布拼贴出来又倒塌的白塔,她忍不住道:“你们…是要重建白塔吗?”女孩竞然听懂了她的语言,喃喃道:[重建、白塔。】女孩犹豫起来,但她还是朝着另一个方向指去。是要她离开,还是说一一
面对如此多陌生的没有恶意却又如此恐怖的精神体,芙欧不敢违抗他们的意志,点点头,朝着女孩手指的方向而去。那些刚刚紧盯着她的人影,也都转开脸继续望着白塔,不再看她。芙欧感觉自己的精神力即将耗尽,可她仍然硬着头皮,往女孩刚刚手指的方向继续走去。
然后她就看到了在空中一团扭曲颤抖的巨大黑色乌云,以及乌云下流淌滴落的污泥,汇聚成了一片浩瀚的几乎无法看到边界的黑湖。这股气息她再熟悉不过:是“泥影”!
仿佛是整个暗空间中的泥影都被吸引到了此地,像是在与什么缠斗、又像是飞蛾环绕着明亮的灯火。
而她一眼就看到了,在那片由泥影构成的浩瀚黑海之中,一个纤细苍白身影站在海面之上。
四只手张开,闭目仰头,像是在享受一场大雨。那无数污泥落在她身上,就如同污渍划过瓷器,了无痕迹的汇入海中,而她就那样静静地伫立着。
芙欧像是忘记自己身处暗空间中,就在这黑色如石油的海边,凝望着那个身影。
短短几个月过去,她曾谋面一次的“邪神”,竞然在暗空间中以自己的方式建立王国一一
而很快的,芙欧就注意到了在污泥的雨滴中,无数的纷飞的蓝色蝴蝶。它们那么脆弱,闪烁美丽的翅膀却像是被风吹散空中的花瓣,避开着比翅膀沉重的雨滴,前赴后继的想要接近苍白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