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0 章(1 / 1)

第80章第80章

录名仪式在妊庙上层举办,万时到达时,已经看到数位见习守嗣人手持灯烛,沉默的站在原地等待。

姆拉退开,几位见习守嗣人走过来。

有人扶着她的手臂带她走过没过脚腕的浅浅水池。有人端着香炉熏过她的全身,念诵着祝词。还有人亲手递上了一支古老的羽毛笔。

明明她拒绝了要新的守嗣人,姆拉还是安排了多个男性守嗣人来与她有肢体接触。

可他们不能揭开面纱,衣领也都怼到下巴,这一个个急得直瞪眼也没法勾引她啊。

万时也顶多看得出来他们身高体量有些差别,其他的一概不知,但他们呼吸拂动了面纱,显然比她紧张激动的多。

万时往前走几步,她看到了一整面墙的辉煌金色雕塑群,依稀能看出是什么螺旋女神保护胚胎,众人建立胚殿的古老故事。在雕塑群下方,垂着一卷巨大的羊皮纸,羊皮纸上头写着数个名字,更往前的名字都被卷了起来。

胚殿这套仪式,看起来与神授血状差不多风格和年代。姆拉半跪在羊皮纸旁,念诵着万时听不懂的经文,她听得昏昏欲睡,有些烦躁,干脆上前一步,直接用尖锐的羽毛笔笔尖划破自己的手指,沾着血抬手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金色雕塑群发出机械声,如同发条玩具一样嘎嘎轻微动起来,钟声在穹顶上方的塔楼中响起,震动传遍整个殿堂,或许也将无数胚胎中沉睡的神人们惊得微微翻了个身。

万时看到眼前的羊皮纸卷开始卷动一一

万时这才注意到,即将下方被卷进去的有个名字,好像有点眼熟。她伸手想要将羊皮纸拽出来一些,周围的守嗣人大惊,连忙扑上来拦住她的手:“阁下!阁下不要乱动!这是圣物!”万时回过头来,独断专横道:“给我看看神人的名录,我不信你们没有。”姆拉搂住她,摇头:“不,您是神人,他们也是神人,胚殿不会将你的名字和讯息告诉后来的神人,自然也不会让您看到其他神人的。”万时皱起眉毛:……难道就没有人在胚殿中找寻自己的亲人吗?”姆拉脸上的神色软化了许多,轻声道:“很多神人阁下苏醒后都想这样做。但是没有一个人成功过。所有胚殿加在一起,历史上所拥有的神人胚胎不过一万余枚……

绿星约有四五十亿人口,活下来的仅仅只有一万多人了。这一万多人当中有人互为亲人朋友的概率有多低,算算也知道。而且十几个千年中,神人们陆续复活,但生命又如浮萍般短暂逝去,哪怕这其中恰好有一个她的亲人朋友,也可能在七八千年前苏醒,过完了寂寥的一生就死掉了;或者现在还在某个角落的胚胎中,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苏醒。万时也冷静下来,想着那名字并不熟悉,只是笔迹有点眼熟,说不定是她太久没见到绿星文字了。

她拍了拍姆拉的手臂,回过头笑道:“现在你可以通知当初带走我的人,让他们来抓我了。”

不论是谁前来,都需要一段时间,万时也干脆在胚殿安心住下来休养。胚殿给神人的住所堪称华贵,而且其中还在尽量模仿绿星时候的家装风格,可这里又没有各类高级塑料、霓虹灯光以及精妙的人工智能,只有种过家家似的可笑模仿。

不过床倒是异常柔软。

姆拉一点没放弃让她“选妃”,派了一大堆守嗣人过来照顾她。这群男性守嗣人倒是沉默规矩,行动举止守礼又温柔。但万时总感觉他们快压抑疯了的双瞳在面纱下不作声的打量着她,说不定趁着她睡着,都想脱了衣服钻上来给她暖脚。万时也顾不上那些,她总是深眠多梦,甚至有几天,她醒来之后发现自己泡在羊水池里。

姆拉说她在睡梦中忽然呼吸微弱,像是灵魂都不在了,他们太过担心她的身体,将她放在了羊水池中。

不过后来这种情况也渐渐少了,万时也在强忍着恶心吃胚胎的日子里身体逐渐恢复,但几乎每天她都在做梦,总感觉自己还没逃离暗空间一样。某天夜里,她迷迷糊糊从梦中醒来,才发现自己床尾的沙发上,安静的坐着一个守嗣人。

她只觉得那轮廓有些熟悉,她声音沙沙的带着鼻音唤道:……珂弥?”男人身体一抖,微微坐直。

可面纱下却响起另一个陌生的声音:“阁下,我不是珂弥。”万时打了个激灵清醒了。

她皱起眉头。

姆拉还没放弃让她找个新的守嗣人,竞然还让人来给她守夜了。只是这个男人声音听起来不太年轻。

爱咋咋地吧。

万时没好气的躺回去。

那个守嗣人没有要走的意思,他开口道:“你…做梦了?”万时:“我要喝水。”

男人自言自语道:“大部分神人是不会做梦的。”万时拿起软枕就朝他砸过去:“我要喝水,听不见吗?”男人这才起身,他竟然有点跛脚,但仍然举止优雅的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她床头,万时看了一眼他的双手,觉得有些奇怪。这人的手上满是疤痕,像是骨头都被人敲碎了重塑的。守嗣人不都要很漂亮很符合人类的审美吗?

姆拉怎么会让这样的人靠近她?

还是说他是自己偷偷摸进来的?

万时一只虚手已经悬在他头顶,只等他稍有不对的动作就一巴掌拍死他。但他却在床边半跪下来,抬头凝视着万时,声音有些颤抖:“阁下做了什么样的梦?”

万时垂着冷淡的紫色瞳孔看着他,忽然笑了:“我梦见珂弥了。我梦见他在小房间里叫着我的名字,我梦见他躺在我身畔给我读书。”“我梦见珂弥散着头发,连灯盏都没拿,在黑暗中狂奔过回廊,冲到我的胚胎边,一边哭一边抱着我。”

男人呼吸变化了。

“这件事你也知道吗?”

男人膝盖压在她床头的地毯上,身躯像是在祈祷一般,外头三轮月亮照亮了他的轮廓。

他说:“……我听说过。”

万时刚要问他的名字,他胸口起伏,抢先道:“阁下,你知道吗?你是胚胎中很特殊的一个。许多人都祈祷不要成为你的守嗣人。”万时皱起眉头:“为什么?”

“……因为做你的守嗣人的,没有一个能善终。几乎没人能坚持超过五十年,不是因为行为不端被责罚除名,就是突然发疯发狂。”“像是珂弥那样深夜忽然哭着笑着跑到胚胎身边的事……在你的历任守嗣人中都发生过。守嗣人住所花园内有一座被封死的小井。听说三百多年前就有一您的守嗣人跳下去自杀了。”

万时望着他,慢慢的笑起来:“看来我是有毒的。”男人的五官在面纱后方看不清楚,万时只觉得他的眉峰在抖动。这个男人跑过来想说什么?

他也不愿意?还是想显出自己与众不同?

万时垂下脸去接近对方的面纱,忽然伸出手覆盖住对方的手背,声音有些沙哑与诱惑:“那你也想成为我的守嗣人吗?”那男人愣愣的看着她,居然朝后坐在地上,在面纱后疯狂的大笑起来。万时皱起眉头,她不爽的看着他。

疯男人,他在笑什么?

可这个男人笑得实在是痛彻心扉。

他忽然扑上来,万时几乎以为他想要掐死她,但这个男人只是用手捧住了她的脸颊。

两个粗粝的仿佛被反复鞭打又愈合的手指,在她颧骨上又轻又重的抹了一下。

他说:“想。”

“我想永远做您的守嗣人。”

然后他转身推开门冲了出去。

万时只来得及看清他有些跛脚的狼狈身影。她恼火起来。

神经病!比她还有病!

姆拉到底是怎么管理的胚殿,竞然让这么个危险的家伙闯进来。第二天吃饭的时候,姆拉正好过来,万时有些不大高兴:“你知道昨天夜里有人闯进我的房间吗?”

姆拉点头:“昨夜有人向我汇报了。向您道歉。不过守嗣人身上都背负着禁制与誓言,他无法伤害您的。”

万时:“我想起来了。他腰上缠着很多圈银链,跛脚的样子,像是昨天看到的教孩子的那位老师。这是个已经退下来的守嗣人啊。”万时刀叉刮着盘子:“他也没说他的名字,疯疯癫癫的就一-”她忽然敏锐的抬眼看向姆拉。

姆拉则偏过了头。

万时皱起眉头道:“他是怎么疯的?”

姆拉垂下眼睛:“有一枚胚胎,总是会让喂养她的守嗣人做梦。醒来之后他们都不记得梦是什么样的,但说话开始颠三倒四,又哭又笑,像是与那个胚胎共情。他们行为逐渐诡异不端,自然要遭到胚殿的处罚,有些也要退下来替换的守嗣人。”

“有些人甚至会因为要离开自己的胚胎而不顾一切反抗胚殿,那只能受到更严厉的一一监禁与刑罚。”

饭厅里沉默着,只有万时将胎盘放入口中咀嚼的轻微声音。她就跟没问过似的道:“你来找我是什么事?”姆拉道:“有人来接您了。”

万时头也没回:“谁?”

“对方自称是您的未婚夫。”

万时垂下眼:“哈。对,我都忘了我还有个未婚夫了。”姆拉却发现她慢条斯理吃着饭,似乎完全没有要挪动的意思。姆拉只好道:“对方的舰队已经到达胚殿外,您随时可以出发。”万时擦了擦嘴:“让他等着就是了。”

她低头思索着。

她在胚殿的这些日子,很明显意识到胚殿有自己的消息来源和自己的势力,但他们绝对不会跟帝国的实权个体发生联络。当初来胚殿看她的人。

指名要将她送到首都星的人。

姆拉通知的人。

能让海因茨带着舰队前来找她的人。

这些人都是同一人吗?

这个人是现在活着的神人吗?

世上一共就三个神人还活着,她只要想打探必然能抓到线索。磨磨蹭蹭了将近几个小时之后,万时才准备离开。姆拉给她披上厚重柔软的披风,带着她登上胚殿外的飞行平台。她戴上面纱道:“像您这样不带任何书籍和补给,没有守嗣人陪伴就离开胚殿的神人,还是第一个。”

“您如果到了首都星,可以直接联系神务司。神务司算是胚殿的下属机构,负责神人在帝国的一切事务。您的守嗣人毕竞不在,有什么事我们一定会尽力相帮。阁下,您或许不信赖胚殿,但胚殿只会向神人效忠。”万时尖尖的下巴被披风毛领簇拥着,偏头看着姆拉:“我不怀疑你们对神人的忠诚。“她又咧嘴笑了:“但如果我和另一个神人要杀了彼此,你该怎么选?”姆拉嘴唇翕动:……我希望永远不要有那一天。”万时微笑道:“如果有,我知道你们会选择能给胚殿也带来资源倾斜的人。”

“我出生才不到半年,后续还有很长的寿命。更何况我现在是达达米亚公国的公爵,是第三集团军军长的未婚妻,未来还可能会去到首都星。我不会让自己死在那里的。”

姆拉听懂了她的意思。

眼前这位神人阁下看出,随着胚胎数量越来越少,胚殿也在一点点失去权力,一位强而有力的神人与胚殿是共生共存的。但姆拉也看出这位神人瘦弱的身躯背后,巨大的恐惧、焦虑和坚韧。不同于那些醉生梦死走一遭的神人们,她将自己逼的太紧了。万时望着她凝重的脸色,轻笑道:“姆拉,你曾经陪伴过的神人最后结局怎么样?”

姆拉目光慢慢挪到她脸上,她半跪下来,轻轻亲吻了一下万时的手背:…不太好。但我相信,您不会像他一样。”远处,黑色的三棱锥形状的舰船停靠在胚殿外的深空,几十艘流速舰伴着飞行,这比上次在公爵神庙抓她的时候阵仗更大了。她看向三棱锥舰船的方向,在它前端探出的平台上,依稀可以见到某人的身影。

万时紧盯着远处那抹深灰色,她能看到他军帽上的徽章反射着宇宙射线的微光。

相信对方也一定用目光在锁着她的方向。

忽然她隐约听到身后传来的惊呼。

万时转过身去,只瞧见在妊庙最上方高高的塔楼上,庆祝神人诞生的巨钟旁,站着一个身穿白衣头戴面纱的守嗣人。那个人影只有米粒大小,但他迎着万时的方向揭掉了自己的面纱。万时无论如何也看不清他的五官。

但她忽然有种强烈的确信。

那个人就是昨天夜里来到她床畔的跛脚守嗣人。他向她挥了挥手,像是要与她告别。

万时差点也抬起手向他回应,但还是忍住了。只是偏头问姆拉道:“他叫什么名字?”

姆拉微微皱起眉头:“守嗣人的名字都是来到胚殿之后才有的。这些名字其实毫无意义。”

万时皱眉刚想开口。

却看到那守嗣人张开双臂一一

从塔楼上方一跃而下!

万时瞪大双眼,眼睁睁看着那道白色的身影垂直坠落,像一滴雨水落在广场上。

她根本听不见声响,却在自己心中补了砰的一声。粉身碎骨。

姆拉猛地抬手要捂住她的眼睛,万时却推开她的手,紧盯着那个身影,看着血色在白衣下头逐渐蔓延开来。

万时声音尖利的拽住她的衣领:“我问他叫什么名字!”姆拉闭上眼睛:“他陪伴您的五十四年里,您都没有出生,这是他没有那个命……您也不必知道他的名字,不该背负他的死,他跟历史上喂养您的几百个守嗣人没有区别。”

“这是他接受不了您离开,自己选的路。”万时刚要开口,忽然眼前一白,营养不良的身躯再也无法承受,朝后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