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第75章
万时没想到自己只是讲了几回,摩斐斯就像是听故事似的抓着她不肯放了。只要是醒来,他就央求她讲:“小万时进入马戏团之后呢?求求你了,告诉我吧一一”
万时对他没什么好脸色:“那你也讲讲你小时候的故事,别让我一个人讲!”摩斐斯脸色为难:“我、我没什么好讲的。真的。我大概跟你坐牢时的年纪,突然生了一场病,身上长了很多翅膀、角和尾巴。之后就被人扔到了地下关起来了。”
万时惊愕地看着他:“一直就再没出来过?几十年?!”摩斐斯别过脸:“出来过一两次吧。还不如不出来。他们把我关的更严了。别说我了,我没有任何有意思的事情,我想知道小万时之后怎么样了?”万时:“无聊死了,有什么好讲的。”
摩斐斯拽着她胳膊撒娇:“你跟我讲讲吧,你不是说圆姐教了你很多杂技技巧,天天跟你讲男人不可靠,还会给你缝衣服?”“还有剧院经理呢,你偷了东西被他发现之后,他揍你了吗?”前一次正说到万时十四岁的时候,在马戏团被养的不错。剧院经理因为她偷客人东西狠狠揍过她,却也教了她怎么去算账怎么去察言观色。
圆姐屋里总是有些军人来往,她总是把那些男人拿来的糖果和饼干分给她,还给慢慢开始发育的万时做了第一件内衣。女高音虽然瞧不上万时,但当圆姐屋里来人的时候,她就一边大骂圆姐,一边把万时拽进自己昂贵的帐篷里去。
战线胶着,但马戏团却像是游荡在战争后方的净土。万时也在战争后方的小花园里慢慢长大,她还不知道自己正在抽芽开花,直到有新国士兵在给她小费的时候,摸了几下她的腿。周围都在欢呼,没人注意,万时僵硬的穿过座椅走过去。但还没下台阶,她忽然又猛地转身走过来,拿起装钱的黄铜托盘一一用力砸在那个带着妻子孩子前来的士兵头上。
纸币硬币随着她的动作飞抛至空中,引起阵阵惊呼,但一下还不够,万时骑在他身上,一下又一下砸的他满脸是血。第二天他就见到剧院经理在弯腰向几位军官道歉,秃头脑袋几乎要抵在对方的鞋面上。
最后说是因为那士兵的妻子觉得丢人,拦着没让事情闹大。但万时再也不允许穿着白裙子去收小费了,剧院经理罚她涂着油彩,穿着肥大的裤子在马戏团门口扮成小丑,一个字不许说,只能见到比她小的孩子就给人家扭气球。
万时憋着气觉得自己没错,用鬼脸吓唬所有小孩,扭各种丑怪物气球给他们。
却没想到一群小孩更喜欢找她玩,把万时气得半死。“然后呢?"摩斐斯托腮坐在床边问。
万时偏过头:“能怎么样?最后大家全死了。”摩斐斯:“绿星的人是都死了,但死之前大家也都过了很多年嘛。”万时忽然眦牙翻脸说:“不!我是说就在那之后,马戏团的人都死了。好大的炮弹从头上掉下来,全都被炸死了!”摩斐斯呆呆的看着她。
万时脸上夹杂着阴森、敷衍和僵硬:“但我没有死,我就一直走,走到新国国境线内。就是这样了。”
摩斐斯忽然后悔追问她了。
她反倒自顾自的开始说起来:“我不知道走了多久,醒了走,累了睡,双脚磨破到连脚背都脱了一层皮,肿得像是穿着一双红鞋。”万时沉默片刻,忽然转过脸咧嘴昂首笑道:“你知道吗?我在新国可是过了几年跟公主一样的日子!”
摩斐斯却有点笑不出来,他努力嘴贱:“你当过公主吗?你就知道公主是什么日子了一一嗷嗷别打了!”
万时掐了他一把:“大叫驴,别喊。”
之前他胸口上有一把羽毛,现在只有光滑的肌肤,她掐了几下他又绷紧,她抓不动,只能指甲碾着他的皮肉掐。
摩斐斯那张发光的脸微红,他刚刚嚎的那么大声,这会儿又不叫了,只是一直往后躲:“你还说不说,公主殿下!”万时:“我在没进入新国的大城市,就被人牙子抓住了。人牙子你知道吗?就是贩卖人口的。”
人牙子将她周身检查一遍,也发现了她溃烂红肿的双脚,正在发烧的虚弱身体以及她全身毫无义体的模样。
对方非常惊讶于万时十几岁的年纪还没有植入过一件义体,他们先是用车把她绑架到了一处民宅,又把她的脸洗净。几个男女看着她的脸议论纷纷,之后为首的男人出去打了个电话。没过多久万时就被以不菲的价格被转手了,她被押送上了一辆高档飞行器。毛毯裹着她因为发烧滚烫的身躯,万时再微微清醒的时候,就感觉到了好几个白衣服的医护围在她身边,有人在往她的胳膊上扎针。她听见一位中间商正在不遗余力的推销着她。“维德老爷,我从朋友那边发现的宝贝,看脸是有尤国的血统,骨龄可能十四五岁,身体上完全没有一点脑机接口、替换义体的痕迹。”“你也知道咱们这边的孩子六岁上学就开始安装脑机,根本不可能找到你想要的那种"纯自然',也就尤国那边有些信摩安教的原教旨主义者会这样一一这是万里挑一啊!”
“人贩子那边本来想给她治病,但他们那边的医疗水平,治不好脚上还要留疤,就不符合你想要的完美了。我就想着不如直接拉来给你看看,你要是想留下就给治,要是不想要我就拉走,大不了脚砍了换义体。”“维德老爷,她这个五官、这身量,营养好起来绝对是美人。而且会两国语言,无父无母,除了脚上受伤身体也健康。这么多年我就看到过这么一个合适的啊一一”
过了许久,有个沙哑机械的声音响起:“你怎么看?”另外有个在房间中沉默许久的男人道:“不错。”机械音笑了笑:“那留下吧。”
万时只感觉呼吸面罩拢在她脸上,她昏了过去。等她再度醒来,就在一座黑色与金色构成的豪宅中,两脚被包上纱布不允许下地。
一群纯机械的女仆照顾她,偶尔有医生前来,为她扫描身体,将她送入所谓的“治疗仓”。
五六天后,她已经能下地行走,有位下半身轮式双足的女仆长拿来了漂亮的衣裙,将她黑发编好束髻,还给她脖颈上带了一条漂亮的丝带吊坠项链。万时穿着一双红色的小皮鞋,跟在女仆长的轮子后,穿过了金色吊灯的长长走廊。
走廊的架子上、钢琴台上、餐桌旁边摆满了无数精致漂亮的男孩女孩陶瓷人偶,每一个都面带微笑。
万时毛骨悚然,她路过镜子边,瞥了一眼其中的自己。她简直比那些人偶更像人偶,黑发微卷,面颊苍白,穿着泡泡袖连衣裙,只是她黑色的双瞳比娃娃们玻璃珠眼睛更剔透、更惊疑不定。她实在不习惯,或许小丑的油彩才适合她。万时忽然朝着镜子做了个夸张的鬼脸。
这下舒服了。
她还不过瘾,转过身去,恶劣的踹了女仆长机体一脚,像个大蜥蜴似的围着她乱跳怪叫。
女仆长终于道:“请安静一些,跟我走。”万时叫爽了才跟上她,走到了走廊尽头半圆形玻璃窗的大型会客厅内。灯光昏暗,窗外依稀可以看到新国城市灯火辉煌的夜景,浙淅沥沥的雨水滴在玻璃上。
万时正好奇的左顾右盼,忽然听到了令人不适的机械男音。语调尽量模仿着贵族的优雅,却又有诡异的顿挫。“过来。”
万时转过头看到,在壁炉旁边,一个金色的西装革履的男人坐在那里。他周身已经找不到一丝人类的痕迹,全身金属打造,就好像个最昂贵精致的发条玩具。而他的脸上甚至像是最简单的人偶那样,没有五官。万时记得半梦半醒时候的对话,轻声道:“…维德老爷?”维德老爷喉咙的发声器中响起几声愉快的轻笑:“他的眼光确实好。来,让我看看你的脚。”
万时以前冒死偷钱都偷不到这种豪宅的主人啊。她小皮鞋踩在地毯上,走近了才发现维德老爷脚边趴着一条懒洋洋的狗。她被吓了一跳。
维德老爷笑道:“这是十一。是一只巴吉度猎犬。”万时没听懂,她艰难的咧嘴笑着打招呼:“嗨,呃……巴吉度。”那只狗似乎已经很老了,眼神空洞且温驯的望着壁炉火,两只棕色的大耳朵垂在地毯上。
房间里极其安静,没人说笑或回答,她只能听到雨水声与火焰噼啪声。维德没有纠正她,而是抬手将她抱起来放在了腿上。万时立刻浑身僵硬。
维德察觉到了她的紧张,机械音道:“很警戒,但别怕。我已经在欲望和感知上脱离了人类的范畴,我对你害怕的事情没有兴趣。”万时擅长察言观色,她想望着对方的眼睛确认对方说话的真假,可她只能望着他毫无五官的脸。
“你多大了?”
万时:……十五岁了。"她下意识的将自己往大了说。维德脱掉了她的鞋子,将她的脚放在他膝盖上:“恢复的很完美。”万时脚趾蜷起来,这种微妙而压抑的氛围让她想要尖叫,她宁愿把自己脚上一层皮扒下来还在野外走。
维德道:“你可以叫我父亲。我决定收养你,手续已经在办了。”万时喉咙动了动:“……不行。”
他这么有钱,她当然可以叫他爸爸。
但她感觉到自己在昏迷期间被送进了一座陌生的牢笼,她想要探索自己选择的边界在哪里。
万时对他摆出有点苦楚的笑容:“我、我来新国就是为了找我爸爸。我爸爸还在等我……”
维德将冰凉的金属手指搭在她鼻尖,重复道:“你的父亲应该已经在战乱中死掉了。更何况你不需要一位出身低贱的父亲。”我也不需要一个跟圆规上面插着订书机一样的金属爹!万时还是摇头:“不可能,爸爸不会死的,我知道他就在新国,我只有一个爸爸!”
“叫我父亲。"他又重复了一遍。
电子机械音毫无变化,但万时总感觉他在失去耐性。万时心往下沉,她泫然若泣,以前在街头骗钱时她哭泣的样子总能惹来怜悯:“维德老爷,我感谢你救我,但我一一呃!啊啊啊啊!”她脖子上陡然传来一阵电击的刺痛,她失声惊叫起来,抬脚就踹向他的脸,维德立刻挪开膝盖,她跌到地毯上,万时捂住喉咙。是那条项链在电击她,虽然电流不强,但让她下意识愤怒起来!万时攥紧双拳,两只眼睛疯狂寻找着周围有没有什么能反击的凶器,她刚看到旁边挂起来的壁炉钳,就因为虚弱和营养不良眼前发白。她隐约听到维德老爷说:“…他果然没说错。你什么都很好,就是野性太重。”
当电击结束,她满头是汗水,吃力的微微抬起脸,恰好跟那只巴吉度猎犬双目对视。
她竟然从狗狗那双空洞的眼睛背后看到了根深蒂固的恐惧。万时的手已经抓住了自己的一只鞋子,猛地抬起脸,怒目而视。却看见维德身后,断了脖子的圆姐、头上血窟窿的剧团经理、满身污泥血水的女高音,还有无数当时在坑里断肢的人们,都站在这偌大昏黄又华丽的房间里。
大宅外风雨交加,他们对她摇了摇头:
[万时,冷静一点,看看周围,想想你要什么。】万时心心里慢慢的冰凉而清醒。
她短时间恐怕跑不出这座大宅,维德只会发现她不乖之后,更加倍的训她,发现训不成之后在将一无所有的她扔出去……而且这个维德老爷看起来不是一般的有钱有权,已经到了万时觉得匪夷所思的地步,她曾经在尤国不是做梦想住进这样的豪宅里吗?她不是想穿漂亮衣服、想学习、想要衣食无忧吗?
逃出去是否放弃掉了她可以扶摇直上,再也不会随便被人欺负的机会?可待在这里,她是也会变成下一个老爷,下一个娃娃还是下一个巴吉度猎犬?
【万时,我们多想说人生是可以让你无边奔跑的旷野,但它总是一个个大小嵌套的笼子,你我都在其中,自由与欲望总是很难两全。」「这里有你从来都接触不到的资源,有你曾经梦寐以求的一切。征服它、得到它,如果征服不了就砸碎它。」
[你要学会扎根在不一样的泥里。你要活的比我们更好。」她慢慢松开了抓着皮鞋的手指,面上表情瞬间变化,她正要再演出梨花带雨,没想到眼泪先一步消满了脸。
万时忽然那一刻意识到:
马戏团只是一个短暂的、无知的梦,但那一切都已经消失了。[别怕。我们都在这里陪着你。]
万时慢慢抬起眼,紧抿着嘴唇故作恐惧的望着维德。看着她惨白脸颊上的水痕,维德没有五官的脑袋歪了歪头,机械音道:“亲爱的,你是我的孩子,我不想伤害你的。但你该懂得以后要靠谁。”她被电击刺痛的嗓子轻声道:……是,父亲。”维德抬起了手将她拽起来,声音含笑,又将她抱在了膝头,为她穿上了皮鞋。
万时几乎忍不住要抖。
“去吧,跟你的哥哥打声招呼。”
万时这时候才发现窗边暗处,站着一个少年。她被维德轻推了一下后背,朝少年走过去。少年身量单薄修长,看起来十六七岁的模样,穿着衬衫与西装马甲,背着手。
在维德再说一遍后,少年满不情愿的转过脸来。他站的角落实在是昏暗,万时一时没有看清,只觉得有张浸透冰水的瓷盏似的脸在黑暗中浮着。
外头闪电一晃而过,照亮了少年的全身。
他眉眼单薄且清冷跌丽,就像是白描勾勒细线的画像,满心心欲念却故作不语要对方猜似的。
他打量着万时的脸,又低头看她的鞋,问女仆长道:“之前那双脚是她?“是。少爷。”
他之前路过房门外,听到几声女孩的惨叫哀嚎,路过门口却只看见一双搭在沙发脚踏边沿红肿的脚。
脚底全是嵌入的石子儿玻璃沙子,皮肉掉了层层。他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一个女孩的脚,更不敢想这双脚走过什么样的路。他以为她是因为换药在疼的哭喊,却听到女仆与医生们低低议论,说还没开始换药。
她是因为高热中做了噩梦才惨叫,在梦中扯着衣领乱喊,谁也没法叫醒她。直到医生们狠下心来给她先换药,她竞在剧烈持续的疼痛中低低轻哼几声,安心下来不再乱叫。
而现在,她的脚白皙无疤,简直像是贵族小姐般细腻,他竞然觉得有些无趣了。
他低头看着女孩的双瞳:“看起来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野人,你确定要她?”
万时心道:虽然被称作少爷,但看这嘴巴,是金属老王八从屁股里拉出来的吧。
可她不急于一时,慢慢笑起来,羞怯叫道:…哥哥。”少年转头就走:“别叫我哥哥。”
万时微笑的咬牙切齿。
维德却笑起来,对女仆道:“让二小姐去住三楼。以后跟少爷一起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