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 章(1 / 1)

第24章第24章

羊角男看着被装在透明牢笼里的神人,她蜷在角落里,层层叠叠的白色裙摆掩盖着小腿,她背对着众人,后背处的布料因为她之前的挣扎而破裂,露出她瘦到看得见肋骨的后背。

他们在东侧机坪。第三集团军的几只小型军用飞行器正在接人,也有人在评估该如何将这关押最危险的犯人才用的负压力场牢笼放入飞行器。毕竟之前,他们就跟集装箱似的随便装卸,根本不用管里头的囚犯,可现在里面却是一位对帝国来说极为重要又脆弱的神人阁下……羊角男听到周围几个人在小声议论:

“海因茨军长就这样把神人阁下扔在牢笼里,如果这位神人阁下到了首都后真的地位超然,他就算是又得罪一位大人物啊。”“咱们军长在乎这个?”

“你看到了吗?她眨眼间就连杀了两个人一一我是没见过这种神人!”“哈要我说挺爽的,我早就看死螳螂不爽了,就因为是皇女殿下的男宠,天天耀武扬威的,看什么都杀!也不知道海因茨军长为什么要纵容他。”“她跳下去的时候我真是吓了一跳!不过比出中指是什么意思,哦,我是食蚁兽,只有四根手指,哪个才算中指啊?”“伍尔西。“海因茨军长在机坪上交代几句后,回头叫羊角男:“他们抓到了星环舰上的随军医官,他是康兰军校医学院出身。把他带上,让他给这位神人阁下看病。”

伍尔西点头。

海因茨军长看了他一限,又道:“这段时间,你来负责神人阁下,每天都要向我汇报。”

伍尔西愣了愣,双腿一并,脊背挺直低头道:“军长,我不合适。”海因茨看了他一眼:“不。你不能拒绝,这是命令。”“其他人容易被神人的基因与容貌蛊惑,只有你不会。”海因茨看向负压力场牢笼里的神人,伍尔西也转过头去看。这位神人就像是个敏锐的动物,她竞然察觉到目光,转过脸来与他们对视。伍尔西看着她紫色的瞳孔,有些下意识的躲开,他转头却发现海因茨和神人的目光对峙着。

忽然神人伸出手,脱下自己已经脏透的袜子,朝着海因茨的方向用力扔过去。

袜子砸在牢笼的力场上,立刻弹回去。

海因茨眉毛动了动,转头道:“给她准备新的衣服。”片刻后,神人的牢笼被小心翼翼装上飞行器。海因茨也登上舰船,道:“将守嗣人的尸体收好,胚殿要求所有守嗣人的尸体必须由胚殿处理。”

虽然珂弥的身份敏感,但他毕竞已经死了,海因茨不打算掀起风浪,就让他重归胚殿。

“然后将星环舰的位置通知第二集团军三师C-27部,并且告知西区最大的国教教会来回收熔炉。神人的头发掉入熔炉中,说不定会给整个熔炉带来变化一一”

忽然,星环舰剧烈震荡了一下,整个机坪开始嗡嗡作响。海因茨的通讯器响起:“报告军长!被暂时羁押的瓦南里逃离控制,并且回到了指挥中心,现在启动了整艘星环舰!”伍尔西惊讶:“瓦南里不是被杀了吗?”

通讯器里的声音回答道:“在处理尸体的时候,发现她未完全死,就按照命令将她羁押。因为作为扎赫兰叛国的重要证人,她如果能活着上军事法庭,有助于确定更多犯罪事实。”

“我们当时检查她受伤非常严重,应该是半死了,但不知道为……他们此次突击任务能成功,一是因为星环舰历经几个月前与帝国海军的混战,以及杀死扎赫兰的激烈内斗,内部虚弱至极;二是因为他们在暗空间跃迁后的短暂失控阶段登舰,以斩首战略最快速度屠杀了指挥中心。真要是瓦南里搞出全面应战,动员全舰上下战斗力,第三集团军的综合力量反而要缠斗没完,甚至落不到好。

海因茨皱起眉头,他道:“得到神人就已经完成任务,这些事知会第二集团军,让他们处理。”

几艘军用飞行器回到第三集团军的小型舰队,星环舰也再度缓慢移动,几位士兵透过舷窗注视着这座庞然大物。

高层关键人物大多已死、失去大量念能者、没有神人导航的星环舰,几乎是星际间垂死的巨人,等待它的未来不知道是什么。“目前消息传来,皇女殿下主持的圣殿祭祀失败了,大暗语者未能在暗空间中搜寻到目标。”

海因茨低头在文件上签着字:“真是什么都愿意插手。她的二师、三师动了吗?”

伍尔西:“第二集团军二师进入了首都巢卫行星带,明显违反了首都护卫原则。第一集团军进行了拦截,陛下也始终未签发任何政令,僵持在原地。”“第二集团军三师还是像上次汇报的那样,散布向六千秒差距臂上的多个星区、公国,目的不明。皇女殿下也指派C-27部队攻向星环舰,带了大型拖舰设备,应该是想要彻底占领星环舰,改造为己用。”海因茨点头:“知道了。皇宫还有什么消息?”伍尔西看着手中的讯息板,道:“四日前,皇宫内发生爆炸巨响,陛下亲自进行了处理,但更多的消息一直没有传出来。”海因茨微微皱眉:“内线也没收到消息?”伍尔西摇头:“这次爆炸巨响的缘由、是最高权限的机密,几乎无人知情。”

海因茨沉思片刻:“好。还有什么事?”

伍尔西收起讯息板,面露难色:“…是万时阁下的事。”海因茨:“万时?"他顿了顿:“她把名字告诉你了。看起来你们相处的不错。”

伍尔西立刻摇了摇头:“不。算不上好。她对任何人的态度都很配合。但她这几天提出要求,她想要见到守嗣人的尸体。”海因茨沉吟片刻:“可以安排人带她去停尸间看一眼。”伍尔西面露难色:“不,她的意思是说,她睡不好,想要守嗣人陪着。她希望能把守嗣人的尸体放在她的房间.……”海因茨惊讶:“她确实……与众不同。”

伍尔西斩钉截铁道:“她非常怪异,还不只是这些。属下怀疑,她已经因为之前的跃迁疯掉了。”

海因茨站在玻璃外看着房间内。

这是流速舰上唯一一间力场牢房。伍尔西改造提升了牢房的安保等级,也在其中添加了许多没有危险性的家具,比如床垫、软沙发、固定在地上的圆桌等等,牢房的面积也超过了流速舰上任何一个人的住所。但相较于海因茨见过的其他神人的居住环境,这里还是有些简陋。她半躺在沙发上,悠闲懒散的晃着脚。

橙色皮肤的守宫医生正在给她手臂上的伤口换药。因为流速舰上没有预先准备衣物,所以她穿着其他女性士官的私服,是一身白色的衬衣和短裤。

前两天她申请修剪头发,考虑到她杀死螳螂维米的光辉战绩,舰船上如临大敌,在几位士官的监督下才请人给她理发。她照了半天镜子,对理发师一顿指挥,将额前的刘海剪得很短,只能覆盖一半的额头,露出了浅色的眉毛。后脑勺的短发也翘着,只有脸颊边的头发长到下巴。

再加上她细瘦修长的身形,一下子就失去了性别感,看起来脆弱又神经质。“她的伤怎么样了?“海因茨偏头问道。

“好多了。她后背的撞伤其实是最严重的,但一开始谁都没发现。“伍尔西神情复杂道。

伍尔西还特意通过守宫医生拿到了她的初检报告,此刻在窗外递给了海因茨。

海因茨低头翻看,忽然道:“她在上古时代就受过枪伤?你检查过吗?'伍尔西点头:“伤口在下背部,我问过她,她主动给我看了。确实是上古时代小型实弹的痕迹。”

伍尔西没说的是,万时给他看了伤疤,转过头来就笑嘻嘻的拽着自己衣襟:“我大-腿里面还有一道弹片留下的伤疤,你要看吗?”他的表情有些惊诧,没能理解她的意图。

她葡萄似的眼睛翻了一下,道:“就你这样的反应速度,排着队也没法跟我生小羊了。”

伍尔西当时以为自己听错了。

伍尔西的外貌有太多动物基因的特征,他以为这是神人会感觉到恐怖的存在,而眼前的神人阁下却将目光逡巡过他的耳朵、鼻尖、双蹄,面带微笑,几乎像是某种实质的挑-逗。

伍尔西心里有些抗拒,也有些不喜。

神人如果都是茫然无知的,那有的神人拯救帝国,有的神人犯下罪行,他还可以理解为都是类人社会的欲-望在袍们身上映射,是神人被无形的大手操纵着。

但她并不无知,也连之前她出手杀人,都是出于她自己的意愿与欲-望。她映射不了其他人欲-望,她自己就是个迪斯科灯球,很有自我意识的闪着别人的眼睛。

万时不知他如何作想。

她只是观察着眼前的青年。他个子非常高挑削瘦,五官清苦坚定,两只大眼睛像羊羔一样下垂温顺,但横向的瞳孔像是深不见底的水渠,又显得忧郁怪异他大腿中段从膝盖往下的部分完全是偶蹄目的模样,所以他的脚步声非常好辨认。盘羊角巨大,两侧白色的垂耳朵很适合打一些亮晶晶的耳坠,但因为他是军人显然不可能有这种装饰。

万时对他笑眯了眼睛:“我不是开玩笑呀,不过你要是不喜欢,也可以把它当做玩笑。说起来,剪头发的事情还要谢谢你。我以为你会为了安全考虑,不让我这个阶下囚剪头发。”

伍尔西还谨记着对待神人的基本态度,道:“阁下并不是阶下囚。”万时耸耸肩不太在意,她只是坐直了身体:“现在短发手感也很好的,你想摸摸吗?”

伍尔西看着她的发顶。她的头发是雪白的,跟他有几分相似,但他们并不是同一个物种。

神人的头发会很不一样吗?

她主动将脑袋凑到他手掌下的时候,伍尔西才猛地回过神,他竞然下意识抬起了手。

而她的头发很细软蓬松。

她像个小孩一样,眯眼享受着他的指腹,咧嘴笑道:“我小时候,哥哥总喜欢这样揉我头发。”

伍尔西震惊于自己的举动。

他自我安慰是他下意识想要拧断她的脖颈,在另一个神人身上报仇雪恨。可她脑袋像小鸟似的乱蹭,他实在是无法这样精神胜利。伍尔西那时耳边忽然响起海因茨的话:

“其他人容易被神人的基因与容貌蛊惑,只有你不会。”…或许他和海因茨军长都小瞧这位神人了。他一直到现在也没办法对海因茨说出这些细节,只站在牢房外的窗边,一板一眼的汇报着她的衣食住行。

海因茨道:“你为何认为她发疯了?”

伍尔西正色道:“偶有观察到她用着上古语言自说自话的情况。但不是大段的言论或碎碎念,而是每句话之间有间隔,仿佛在跟什么对话一样。这是精祖分裂的明显特征。”

“而且,她告诉我她总是做梦,醒来之后很不舒服。我想确认她是否撒谎,观察了她一整夜。她确实梦中会呓语,有时愤怒尖叫,有时拳打脚踢,浑身是汗的惊醒,然后就会叫一些叠词。”

伍尔西手指搭在单向玻璃上,凝望着牢房中的万时:“有一个叠词,听起来格外像是'妈妈。”

伍尔西没说的是,当他在窗户静坐一夜观察着她,忽然听到她梦中一声夹杂着悲鸣与怨恨的“妈妈",他在无人的走廊中竞被震住,浑身僵硬。就好像是他童年时候,家乡被屠杀殆尽,父亲死后母亲残疾,弟弟也染疫而死,而母亲竞然选择了自杀离开,独留下他一个人。他那时候的呼喊好似也是这样……

伍尔西在听到她的呼唤后忍不住站起来,隔着单向玻璃看着她从床垫上坐起身。

纤细苍白的身体后背汗湿,大口喘息着。

而后她再也无法安睡,在房间里啃着指甲一圈圈踱步。他望着她一整夜,直到她疲倦的躺回去昏沉入睡,他的心情也无法平复…伍尔西忍不住道:“我之后询问过几次她′妈妈'的情况,她满脸抗拒什么都不愿意说。或许神人也在思念自己的母亲,毕竟她年纪还不算是很大,却也失去了所有的家人。”

海因茨忽然道:“你比我更清楚,神人的年龄计算方式与我们不同,二十四岁对他们来说并不算小了。”

伍尔西一愣。

海因茨冰灰色的眼睛望过来:“把自己的经历套在其他人身上,也是一种共情。”

伍尔西做海因茨军长的副亲卫长已经有四年了,他心思敏锐细致,所以才被派去监视螳螂男。

此刻,伍尔西一瞬间就意识到了海因茨军长话中的警觉和提醒。军长认为他对神人的关心有点过。

伍尔西脸后知后觉的烧起来,可他还是想要研究房间里这个苍白细瘦的神人,不想要任何人来插手一一

伍尔西低头道:“您提醒的对,我会谨记并约束自己。但请您不要再让另外的人接触神人阁下,她巧舌如簧,变脸极快,普通人绝对会被她蛊惑,甚至会被她挑拨军官之间的关系。”

海因茨沉默的望着他,伍尔西后颈几乎要冒汗时,海因茨方开口道:“既然她说要见守嗣人,你就去检查一下守嗣人的尸体,收拾好了带过来。”伍尔西抿紧嘴唇:“是!”

他离开前偏头看了一眼万时,万时仿佛能看到他们一样,枕着胳膊将目光望过来。

她眉毛微微蹙起,空洞的大眼睛半眯着,嘴角却含笑。伍尔西心里头一缩,他连忙转过脸匆匆离去。他却没看到,万时的手正握着守宫医生的尾巴尖,而守宫医生身躯却在微微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