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章(1 / 1)

第18章第18章

但是地上摆着小板凳,挂钩上有沉重的背包,还有些杂物垫着塑料板,就摆在隔间的地面上,把这件小厕所弄得满满当当。一间厕所漂浮在暗空间的宇宙中,确实有些诡异。周围的虚影都被隔在了隔间门外,只是忽然像是过去记忆的幻影一般,外头响起有人大力拽门砸门的声音。

紧接着就是骂骂咧咧的声音:“都说了让你出来打扫一下,死在里头了吗?”大暗语者感觉到肩上的邪神,仿佛一瞬间变成了孩童。他幼小的手伸下来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则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嘴。骂骂咧咧的人从厕所隔间外离开。

大暗语者听到了袍垂下头,在她耳边轻声低语道:“妈妈等一下就回来了。我们再等等就好了。”

大暗语者紧紧抿着嘴唇,她内心惊愕。

余光看过去,这间漂浮在暗空间的小小厕所里,有许多生活痕迹,小板凳与冲水器上甚至还摆着一些玩具与破旧的童书。这里更像是袍记忆的实体化。

……暗空间内代表着恶意的邪神们,怎么会有如此栩栩如生的记忆?而且,大暗语者说出这个办法只是为了沉下心,逐渐再构建精神力防御,而不是真的从记忆中建一个小屋出来啊。

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她脖子上的邪神顺着她后背爬下来。大暗语者总下意识觉得袍还是个孩童,忍不住托了她一下。但手却碰到的是冰冷的成年人。

薄薄皮肉包裹着他的骨头。

他也很惊讶:“你人还怪好的。”

大暗语者转头去看她,却只看到了苍白的影子,她生了四只手,面目全都是一片白色,唯有两只在脸上大得比例失调的紫色眼睛望着她。那两只眼睛像是宇宙中旋转的星辰,既空洞又包罗万象。大暗语者毛骨悚然。

这简直、简直就像是帝国近些年观测到的最奇异的那位邪神一一“白王”。

可他处处细节又远没有"白王"的强大……他看着大暗语者,道:“这下就安全了吧。”大暗语者回过神来:“不一定,贸然建立的这间小屋太突兀,必然会引来更多的注视、更多的聚集。而且还有暗空间中最常见也最可怖的泥影……果然,紧接着就是更激烈的撞门声,这间无顶的小小隔间,几乎要被无数双手给推垮,从隔间上沿,也有数只黑影扒住边缘想要爬进来,有许多脑袋挤上来,在俯视围观隔间内部!

它们脸上眼睛的位置只有空洞,张开了黏连的嘴巴,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啸声。

大暗语者被那些黑影注视着,几乎要昏厥,她在衣袍下战栗,而身边苍白色邪神却只是仰起头。

越来越多的摇晃推操,让隔间的金属柱子嘎吱作响,墙板乱晃颤动,摇摇欲坠!

大暗语者几乎站不直,而一声更加尖利的怒吼在他们头顶响起。大暗语者抬起头。

一个汗津津的赤裸女人,趴在隔间顶部,她的手脚抓住隔间边缘,就像是这间小小隔间的屋顶。

这女人的体型像是被放大了两倍的人类,黑色湿透的头发糊在她脸上,五官看不清楚,而她的手指并不是常人的五指,而是树根一样不断分叉,她愤怒的朝着周围发出尖啸,紧紧护着身下的小小隔间。大暗语者眼尖的注意到,女人腹部干瘪凹陷下去,侧面看过去小腹部分薄的就像是只有脊柱,像是腹部曾经有蛋或胎儿却被剖出去。她如同枯木雕刻的底座。

周围的黑影似乎恐惧着女人的力量,渐渐退散开来。大暗语者就听到身边的苍白邪神喜悦道:“妈妈!”“妈妈"低下头来,面上没有表情,只是头歪着,低头凝视着隔间内。大暗语者总觉得头顶的女人,带着恶意,像是怕她抢走了孩子。苍白色邪神也注意到了“妈妈"的目光,他咧嘴笑了起来,打开了厕所隔间的门:“谢谢你。顺便,滚吧。”

他一脚将大暗语者踹了出去。

神圣唱诗台上,轰鸣的奏乐骤然停止,大暗语者猛地跌在地上,她大口喘息着,面纱下从双目紧闭,周围紫色的烟雾与结界一同消失,证明她已经从暗空间回到了真实世界。

前排的几位念能者连忙冲上前去,扶起她的身躯:“尊者!“大暗语者殿下!”

她高帽下涔涔冷汗浸透了整张面庞,在暗空间中的短短探索几乎耗尽了她一切的精神力。

周围议论纷纷:

“自从孔多庇大裂隙后,暗空间越来越不稳定了,简直像是有邪神在其中打仗……”

“因为暗空间跃迁而疯狂的人越来越多,更不敢想其他人了。怕是以后帝国的航路都要断了。”

皇女殿下走上前几步,缓缓道:"尊者,你找到了吗?”大暗语者摇摇头:“不、没有,我进入没多久,就被一位、一位……新生的邪神捕获了。袍、袍就像是……

周围惊诧,枢机们连忙拿起圣膏油涂抹在她的额头与手背上,香炉点起为她驱散周围的丝丝残余的紫色雾气。

大暗语者无法解释自己看到的一切,她只能哀鸣道:“我看见袖有四只苍白的手,我看见他头发如同蜕壳,他建立了一片新的国度!”“妈妈……“万时站在隔间中,看着那个趴在隔间上的女人。“妈妈”像是没有听见,她只是警觉地环视四周,只将干瘪凹陷的肚子朝着她,像是大鸟盘踞在巢上。

万时环视着四周。

这个小小的隔间,正是她昨夜在梦中见到的场景。小时候她没有去上学,妈妈上班的时候,她就在厕所小小的隔间里待着。隔间里会挂着她替换的衣服,地上摆着水壶,她坐在横跨在蹲厕上的小板凳上,看绘本的时候,妈妈的衣摆会拂过她的头顶。隔间里没有什么味道,她总是打扫的很干净。隔间外有走错的人不耐烦拍打的谩骂声,有人对镜子聊着八卦的声音。妈妈匆匆赶回来的时候,会在隔间里换衣服。万时会收起小板凳,把自己缩在墙角里。妈妈脱掉工作服,白色起球的纯棉内衣裤被汗湿透大半,她转过身,弓下有些浮肿的后背,快速给自己套上干净的衣服。

她长大之后才知道妈妈这样柔软的多汗的身体是少见的。因为妈妈是忠实的摩安教信徒,所以是为数不多的没有任何义体、接口的自然身体。

但没有脑机没有义体在赛博时代寸步难行,妈妈也因此找不到有价值的工作。

而万时因为妈妈的信仰和家里没钱,也没有任何义体,她猜测自己长大后估计也找不到什么像样的工作。

每天妈妈下工之后,会收拾隔间里的她的书包和水壶,牵着她一起回家。虽然她不怎么上学,但是妈妈觉得她还是该有个书包。只不过万时收到这个书包的时候,从书包里找到了别人皱巴巴的试卷和吃剩下的糖纸。

万时也偶尔听到过妈妈被其他人为难,她有一次就趴在隔间的地上,看到了外头某个女人黄色的高跟鞋,以及妈妈不断后退道歉的脚。到她从隔间里出来,去商场里接开水的时候,她遇见了那个黄色高跟鞋的女人,她正在低头看着店门口的全息菜单。万时恰好看到了她背包外层的光脑,她鬼使神差的走过去,学着爸爸的模样,手指一夹,藏在了袖子中,转身离开。她回到隔间的时候,妈妈已经换好了衣服,擦着汗着急回家给姐姐做饭,万时还没来得及向她显摆,干脆憋着得意的跟她一路回了家。直到在晚餐的饭桌上,她扭捏了半天,忽然拿出那个昂贵的光脑,宣布了今天自己的收获。

爸爸惊讶的鼓起掌来,激动地连称她是天才。姐姐呆呆的,只是下意识的看到爸高兴的表情,也跟着笑起来。她得意的站着环视四周,却看到妈妈脸上的表情,是出奇的难看。妈妈想要开口,但看了爸爸一限,只是垂下头去,头发在脸上投下阴影,遮蔽了所有的神色。

从那天之后,爸爸开始带她上街,把浑身的本事都教给她。特别她毫无义体的自然身躯,身材又瘦小灵巧,她能躲过各种红外系统和信号检测仪,来去无踪的偷走各种值钱玩意一一万时再也没有回去过隔间。

再也没有跟汗津津的妈妈挤在一起过。

此刻“妈妈”在隔间上俯看着万时,万时忽然听到遥远且朦胧的声音:“阁下,请为我们指路,不要停在原地。”

万时只觉得那声音实在是缥缈,她并没有在意,但很快外头响起了一阵敲门声,姐姐的声音从外头传来:

[万时,别忘了你是要带着舰船跃迁的。现在星环舰还停在原地。」万时脑袋清醒了几分,她抬手打开了隔间的门,往外看去。姐姐站在门前,那些曾经紧紧围着她的黑色虚影都远远退开。姐姐抬头看了一眼妈妈,目光有些躲闪,只是怯怯叫了一声“妈妈”。门外,紫色摇曳的群星流转,雾气在周围游荡。万时眯起眼睛,隐约看到了数条淡淡的交错的轨迹,这些轨迹都通往着远处明亮的星群。

她要怎么导航?顺着轨迹行走就可以了吗?万时合上门,挑选了一条路往前走去,她回过头,却发现自己移动了,但是隔间似乎也在跟她移动。

那扇门永远都在她身后十几步远的位置。

而妈妈始终沉默的趴在隔间上方,像是把自己变成了屋顶。万时和姐姐一起往前。

她们脚踩在一片虚空中,万时漫无目的,只朝着她觉得最闪亮的一团粉色星云走过去。

而在她背后,她的脚印化成蜿蜒的黑色河流,她看到一艘模型般的巴掌大的星环舰,带着十几艘巡航舰,在她溯溪的黑色水流中起伏着,追逐着她的脚步四周的黑暗中似乎有冰冷粘稠的目光,有太多恶意或混沌的低低呢喃。姐姐害怕极了,浑身发抖紧紧抓着她的手。万时却始终感觉有头顶的薄纱为她遮挡着恶意与恐惧,她对发抖的姐姐笑道:“看,星环舰像是跟着我们的小鸭子。”姐姐依偎着她,点了点头。

而在身后,有许多黑影似乎被起起伏伏前进的星环舰吸引,它们在地上蠕动攀爬,想要凑上来注视、摆弄。

可当那苍白的四手“邪神"回过头,用紫色的双瞳望着它们,它们便一个个迟疑着不再上前。

万时不知道在暗空间的星辰之中行进了多久。而星环舰上,瓦南里戴着面罩静静伫立着。淡紫色的云雾已经在舰桥指挥中心中飘荡,整艘星环舰外头什么也看不到,只有紫色炫光。

所有的航行数据全部失效,重力表与方向指针都在乱晃。整艘舰船只靠着神人阁下的方位为锚点,就像是抓住她的一根头发丝跟着在海浪中飘荡。

出其意料的,整艘舰船没有被暗空间任何外力侵袭,只有跃迁航路上本身的颠簸和漩涡。

连低等级劳工聚集最多的下层甲板,也没传来任何污秽入侵、突发变异的消息,只是有些人因为暗空间的精神力干扰呕吐昏迷罢了。就像是所有暗空间的力量,都远远的避开了万时和她身后的星环舰。瓦南里在各类大型舰船上服役多年,参与过的跃迁多达几百上千次,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如此平稳的跃迁…

“不对、我们不像是进入任何一条已至且常见的跃迁航线,反而像是去了更遥远的、早就废弃的航线!"绘图长官看着全息投影中粗略模糊的轨迹,惊声道。

“多遥远?她不会把我们带入其他原始虫族的外海吧?"瓦南里擦着冷汗连忙过去。

“不、更像是帝国在几百年前已经废弃的略利航道。”这条航道曾由最强大的神人开拓,能够连通多个商贸港、军兵重地与战场前线,辉煌一时。

后来因为暗空间的潮汐,略利航道变得危险且堵塞,一直没有能重新通航的神人,就渐渐废弃了,只偶尔有些精兵舰队会冒险从略利航道快速奔赴前线。瓦南里喃喃道:“这些年神人凋敝,帝国的许多航道都堵塞废弃了。略利航道重通的消息如果传到首都,恐怕一群人要兴奋起来了吧。”也有人问道:“她会把我们带去哪里?之前不是给她标记了我们的目标星群吗?”

“可能有别的地方超新星爆炸,光芒干扰了我们给她的标记……”瓦南里却不在意:“没关系,去哪里不重要,只要帝国海军追不上我们就行。”

舰桥的可视化舷窗外,紫色的光芒逐渐淡化,夜空的黑色越来越浓烈,而一团明亮温暖的星群正在朝他们接近。

“跃迁即将结束,我们已经接近某个星群!“绘图长官道。副舵手也称:“暗空间即将失力,重力回归。”瓦南里朝着全船上下的命令音站喊道:“各单位准备归回!三、二、一!”砰一声巨响,所有人就像是被巨兽腥臭的口中嗦了一圈又吐出来,落入真实世界的星海之中。

星环舰剧烈震动,外层结界不幸碎裂,紧接着船体上的防御装置遭受冲击,部分剥落。

但这一切都对瓦南里来说都是可以忽略不计的损失。她看着远处缠绕温暖的陌生明亮星群,激动道:“绘图员立刻标记当下位置,确认坐标!各单位回归常态,打开实弹武器,关闭宽频带精神力投射器与暗空间六分仪一一”

瓦南里话音未落,就瞧见舰桥指挥大厅的全息投影地图,坐标旋转变化,瓦南里愣了愣,走下来几步,爆粗口道:

“操!她一个跃迁,给我们干到哪里来了?!”绘图员也惊道:“西-27星区?!”

用编号命名的星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苦寒偏远或怪异丛生之地啊。舵手安抚道:“至少这么天高皇帝远的地方,不怕被帝国海军追杀。”“而且这算是咱们达达米亚公国的边界区,咱们很快就能回到主星。”副舵长却声音颤抖道:“长官……你看那是什么?”瓦南里走上前方的侦查雷达图前。

就在他们刚刚钻出的暗空间裂隙前,有一小队中小型舰船,悬停在他们面刖。

似乎是这支舰队打算冒险进入略利航道,还未进入之前,就遇到了星环舰这个庞然大物从航道中驶出。

瓦南里本来不太在意,这样势单力薄的舰队,他们完全可以灭了对方,一走了之,可当副舵长调出前方的实际画面后,瓦南里也呆住了。那几艘舰船形似薄薄叶片,周身没有任何突出的武器,与他们风格截然不同,只是在船尾处,有着一枚三棱锥的标记。瓦南里僵硬的望着那几只舰船。

年轻的舵手惊呼出声:……第三集团军。”帝国有几支最主要的军队。

第一集团军,代表着国家正统与最强正面力量,是皇帝陛下或皇太子殿下的直属,分出多个核心军区,一般都被叫做“帝国正军"。第二集团军,四处开辟商路,散布在帝国边疆,实力不稳定却人数最多最有钱,被俗称“帝国海军"。帝国海军军区军种复杂散乱,涉及的公爵贵族众多,但主要是由皇女殿下控制。

还有神出鬼没,如同帝国暗器一般,执行大量奇袭、突击与情报任务的第三集团军。

第三集团军也曾经有过各种各样带脏字的俗称,但后来大家怕骂的太脏被他们报复,纷纷噤声,成为了唯一一个没有大众俗称的军种。瓦南里满身冷汗。

在略利航道出入口碰上第三集团军,大概率是巧合。第三集团军基本只执行来自体系内部及皇帝陛下的任务,皇女殿下也使唤不动,不可能来追杀他们。

瓦南里努力镇定下来喝道:“只是遇上第三集团军的小队,又不是海因茨那个恶魔亲自来了,别吓成这样!跟他们有个最简单的通航问候,然后就迅速离开。”

但瓦南里还有后半句,足以见得第三集团军在帝国中的名声:“如果第三集团军发动袭击,我们就以全部实弹还击,打光第一波储备能量,然后迅速重回暗空间裂隙,继续跃迁!”简而言之就是,往死里还击一波然后赶紧跑。“连续跃迁的话,神人阁下没问题吗?而且全部实弹打空,我们后续如果再遇上任何军队,都没有反击能力了啊。”瓦南里扯了扯嘴角:“你先考虑活下来吧一一”星环舰刚要发出通航问候,他们就先一步收到了讯息。讯息通过帝国军队的最高权限频道,立刻在全息地图与音阵界面闪烁。所有人脸色一片惨白,屏住呼吸。

因为讯息的发信人是:

【第三集团军军团长 海因茨·F·施特尔恩】瓦南里不可置信的看着上头的那行字。

扎赫兰如果活着,估计都会瞪着眼睛骂几句脏话。海因茨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种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