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第16章
万时也愣住了。
“………是库拉阁下!他、他自杀了?!”“他刚刚在喊什么?是他害死的扎赫兰?这怎么可能一一”“他怎么会知道帝国海军已经逼近?说起来他是舰船上的通信与技术官,会不会向帝国发送了星环舰的位置?!”
瓦南里抬头凝望着库拉还在晃动的尸体,表情难看。连那群准备围上来的卫兵,都愣神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动作。忽然有位书-记官匆匆跑过来,万时一看对方惊慌的表情就立刻觉得要完蛋。
他果然哭了似的喊道:“长官,刚刚有人毁坏权限,绕开了所有的通信系统,向距离最近的帝国海军驻军发送了我们的坐标位!”整个婚礼现场一片哗然,脸色迥异。
有人脸上展露几分喜色,激动地搓了搓膝盖,但更多的高官士兵则惊恐到面无血色。
本来他们因为跃迁中发生动-乱,随机来到了这片星域,短时间是不会被帝国发现的。
这也是瓦南里之前并不着急让她去导航跃迁的原因。但现在帝国海军军不但知晓了位置,说不定还以为扎赫兰还活着,必然会带着增员而来,对他们斩草除根。
至于这条坐标信息,是否是头顶乱晃的库拉发出的……虽说他家族与扎赫兰有仇怨,有理由做出这种事,但他也不至于大喊是他害死了扎赫兰而自杀吧。
万时脑中忽然一点闪光,目光看向坐在观礼席中的乔。而乔的目光也恰巧朝她看过来。
她身躯瘦小到坐在椅子上,双脚都够不着地面,胸-前别着祝贺婚礼的胸花,嘴唇微笑,露出鼬科动物可爱面容下的尖牙。乔的表情,仿佛是知道了万时想在婚礼上杀死所有继承人。万时也笑了起来,她松开了攥着法希丁的手,胳膊下头夹着扎赫兰的画像。朝乔比了个中指。
果然,乔是这几个继承人中扎根最深、能力最强的那个。要不是婚礼现场人太多,她就该跟姐姐一起,八只手拧掉她的头。“那就让神人阁下现在就带我们走!”
“是,我们都有神人了,又有什么好畏惧的,帝国海军也并不都实力强大,我们可是有一位如此年轻的神人啊!”“神人阁下,现在就去导航厅,带着星环舰跃迁,只要连续跃迁几次,就追踪不了我们了!”
珂弥还没有来得及给她翻译这些话。
万时就听到了另一方冷嘲热讽道:“神人普爱着这艘舰船,你们却只想把她当工具,还多次跃迁,一个刚出生不到一个月的神人,你们真不怕把她用死了!”
“神人阁下,您什么都不必做!这艘舰船上有很多都是帝国的叛徒罢了,等帝国海军到了,您会被帝国视若珍宝,而不是在这里被瓦南里忽悠着跟死人结婚!”
两边争执起来。
瓦南里抬手召集着本该动手的卫兵维持秩序。其中有几个卫兵将手放在了腰间,围住了法希丁与乔,似乎要将他们带走软禁起来。
法希丁表情不大好看,乔则淡定多了。
随着大批士兵围住了整个婚礼现场,瓦南里很快稳住了局势:“各位都回到各自的岗位上,配合关于库拉阁下死亡的调查。”“至于跃迁,需要做大量的动力核算、预备姿态,还需要驶入最近的暗空间裂隙,最起码要十几个小时后。等准备跃迁时,我再通知各位。”瓦南里回过头,这才发现万时拈起白色长裙,一屁-股坐在了婚礼高台的台阶上。
层叠裙摆下,两只镶嵌着珍珠的软底尖头鞋,有些不耐烦的轻踩着婚礼的红色地毯。
瓦南里低头向万时道:“阁下,抱歉这场婚礼变成这幅样子,请您今天回去好好休息,明日一早在导航厅见。”
珂弥翻译给她听,弯下腰要去将她扶起来。万时甩手翻个白眼站起身,象牙拐杖戳在地面上大步走开,长长裙摆拖行在血色地毯上。
扎赫兰的画像如一条死狗似的,被红色绸带拖在她身后。珂弥半跪在地上,将抽屉一个个拉开,他抬起头,整个书房与外头的会客厅都已经如同被劫掠般,翻了个底儿朝天。万时从婚礼现场回来后,把长裙撕烂脱下来扔在沙发上,穿着单薄的丝绸衬裙,连手套都没摘就开始翻整个套房。
珂弥又道:“扎赫兰应该不会把权戒或者任何遗嘱放在这里。而且在扎赫兰死后没多久,就被瓦南里或那些继承人翻过了。”万时恼火起来,把书狠狠往地上一扔,书脊撞在地上发出重重的声响,把在她脚边同时翻看四本书的姐姐都吓了一跳。她咬住牙:“我知道!如果这艘星环舰是我的,我早就宰了三个继承人,敲打瓦南里,让她当我的副官一-”
珂弥抬头看着那个细瘦苍白的身影,站在华贵的书房中被衬托的格外孑然。他想开口,万时自己已经松开了手,道:“没什么。我想洗澡睡觉了。珂弥站起身来:“泡个澡吧。放松一些,不用紧张明天的跃迁导航。”万时皱着眉头:“我不紧张。”
只是她大步走到扎赫兰的画像边,这张刚刚参加婚礼的画像就被扔在地上,她的脚用力踩在了扎赫兰的脸上:“烦死了!我现在看到他这张脸就烦!珂弥没忍住在面纱后头笑起来。
他走过来,伸出两只手从万时腋下将她抱起来。万时有些僵硬,想要挣扎,她很不习惯被人抱着,连两条腿都在衬裙下蜷起来,回头想骂珂弥。
但珂弥弯腰兜住她的膝盖,抱着她道:“不要多想。计划永远都赶不上变化的,你有应对这些麻烦的能力,不是吗?”万时偏过头盯了他片刻,吐口气放松下来:“我知道。”她干脆就靠在他身上,手指把-玩着他胸膛处重新缝好的玛瑙扣子。扎赫兰的居所算得上奢靡,在起居室深处还有一处偌大的浴场,其中不单有喷泉,还有能够游泳的泡池。
万时似乎没受过什么性别教育,她脚踩在池边红色的大理石上,抬手就脱掉了衬裙,珂弥这才注意到她没有穿内-衣,连忙偏过头去。万时只是将长发一绑,细瘦的身体就像是白杨树似的,一跃跳入了水池中。她再冒出头来的时候,抹了抹脸上的水,道:“你出去吧,我淹不死自己的,你在这里也不敢看我。”
珂弥:“我可以再出去找找东西。你想找的只有扎赫兰的权戒和遗嘱吗?万时手在脸上抹了抹:“所有跟他个人相关的文字,我都想让你给我念念。″
珂弥在池水边放好了水和浴巾,道:“好,我去了。随时叫我。”“叫你你也听不见。“万时靠在浴池边假寐。她跟丰腴没有半点关系,隐约只能瞧见一些很可爱的弧度,像是锋利的水果刀有着软胶的手柄。
珂弥道:“守嗣人与神人心有所感,我总能听到的。”万时眉毛抬起,眼睛一转。
珂弥:“…这不用心有所感也能猜得到你在心里骂我。”珂弥走到书房的时候,忽然听到砰砰几声响,角落处有几本书不知从何处掉落在地上。
他顿了顿脚步,没有转头,只是沿着书架翻看。过了许久,他又听到了地面摊开的书本,传来簌簌翻页的声音。珂弥只是目光移挪了一下,便继续看手里的厚册,轻轻开口道:“姐姐?”那几本书啪一下合上,地毯上浮现一些慌乱凹陷的痕迹。珂弥垂眸笑了:“放心,我看不见你。”
他继续翻书,隐约感觉到了接近过来的精神力,他凝神去看,也只有隐约的一团虚影。
他微笑道:“之前是你一直在告诉万时答案吗?没有指责你的意思,你如果想看书就多看吧,我会装作没发现的。”珂弥将手里讲述类人物种的书放在地上:“毕竟你掌握的知识,其实也是万时掌握的,对吧。”
“就这些故事?我想知道他是什么物种,他是什么等级和家庭出身啊。“万时头发半干,坐在床边抱着腿道。
珂弥叹了口气:“现在只是知道,他是达达米亚公国某个小贵族的养子,后来成为上一任公爵的继承人,主要负责勘探与开采各类资源。他为此养了许多艘货船、巡航舰,还有大量的工人,然后突然夺取了公爵之位。”“当时的达达米亚公国的星区虽然历史悠久,但是星盗肆虐,内斗严重,扎赫兰杀了很多贵族,平定了整个星区,又向外扩张了多个殖民地。”万时:“就这些?”
珂弥点点头:“按理来说他这样的地位,在帝国亲封的公爵中能排上号,不至于连等级都不知道。看起来是扎赫兰有意保密自己的信息,可能是害怕政敌的打击。”
她盯着床尾扎赫兰的画像,这个志得意满的家伙只留下了烂摊子。万时扁着嘴往下滑去,脑袋埋在白色长发里。珂弥帮她把头发拨出来:“头发太长了,等明天跃迁结束后,给你修剪一下头发吧?”
他一如既往地给她盖好被子,关掉床头的灯,说了声晚安转身离去。万时却睡得并不安稳。
她总感觉黑暗中有双戏谑的眼睛盯着她。
梦中有个身影从卧室角落的黑暗中起身。
那身影高大,肩膀上挂着血红色披风,他缓步走过来,皮手套摩挲着床柱,发出一些细微又尖锐的摩-擦声。
一双金色的瞳孔盯着她,环顾着她不安的睡颜,一直走到床头来。[在我的床上,你真能安眠吗?]
男人的身影弓下来,鼻间在嗅闻她头发的味道,万时仿佛听到了大型食肉动物的低低咆哮,感受到它牙齿遮挡住的血红喉咙的滚烫气息。[这艘船即将爆炸了,你来了,真是好时候啊。】[你以为跟我的画像结婚,就能得到这艘船?][哈,我喜欢你的天真。」
万时憋了一肚子尖牙利嘴骂回去的话,在梦里却动弹不得。他金色虹膜中的瞳孔化作一道竖线,面容在床头昏暗灯烛的映照下,变成獠牙血口的怪物,整个身躯笼罩在偌大的双人床上。[你以为自己拥有了什么?不,你实际上一无所有。」[像你过去那样。一无所有。」
万时忽然从床上挣扎起身,拽住他的头发,额头朝他狠狠撞上去:“去死!”
她猛地惊醒,才发现自己满身是汗坐直了身体。卧房里空空荡荡,哪里有人影,甚至连床头灯都是熄灭的。她做梦了。
可一抬头,才看到扎赫兰巨幅的画像中,他正一脸得意了然的用金瞳望着她的方向。
她讨厌这个眼神。
万时掀开被子爬起来,她翻找半天,抄起床尾柜子上的拆信刀,将无刃的刀片刺在扎赫兰眉心,用力拉扯画布,剖开了他的眼睛。卧室的门推开,珂弥站在门口轻声道:“怎么了?”他显然是被她的声音惊醒,没穿圣袍,只穿着白色亚麻的衬衣与长裤,头顶有些仓促的披着面纱,蓝色的长发散乱在后背上。万时踩在床尾柜子上,伸手将油画撕得更开,扎赫兰整张脸都垂下来,这才道:“我睡不着。我想到客厅里、书房里还有那么多张脸在得意的笑,我就睡不着。”
珂弥穿着软底的拖鞋,他走过来的声音轻得就像蝴蝶,朝她抬起手:“那我们就把那些脸也去剪烂,好不好?”
万时光脚站在柜子上,抬起手朝他倒了下去,珂弥似乎预料到了她的举动,抬起手稳稳接住了她。
万时胳膊挂在了他肩膀上,伸手指挥道:“走!都去剪烂!”卧室里一片昏暗,客厅的灯光照进来勾勒了他在面纱下挺直的鼻梁、含笑的嘴唇,珂弥像是盖着白布的俊美大理石像,他轻声道:“好。”她在外头一阵作乱,拿剪刀给扎赫兰的双眼皮切成了八眼皮。到书房里最后一幅,她已经有点困得揉眼睛了。珂弥从她手中接过剪刀,半抱着她回了房间。他将她放在床上,替她盖好被子,万时闭着眼睛,忽然道:“珂弥,跃迁的时候我该做什么?进入暗空间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我到时候只有一个人,谁也帮不了我吗?”
珂弥看着她,万时紧闭着柔软的眼睑,像是遮挡住了她的一丝不安与求助。珂弥慢慢坐在了床边,忽然伸手搭在她眼睑上。万时睫毛抖了抖:“嗯?我问你要怎么做呢。”她却听到珂弥的声音有些不稳,他吐了口气才道:“暗空间内有种无法言明的恐惧,许多心性不稳定的人都会因此陷入疯狂的自我怀疑中。您可以想办法在其中建立自己的空间,保护自己不被那些目光注视着。”万时嗤了一声:“你这说得容易。”
珂弥:……是,我说得太容易了。”
两个人沉默着。
万时闭着眼睛,身体在被子下头乱扭:“你、你别走。你就在这儿坐着,哪都不许去。”
珂弥手指还搭在她眼睛上…嗯。”
万时隐约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她一把拽掉他的手,睁开眼来,就瞧见珂弥垂着头,面纱被他的呼吸吹拂的起起伏伏。床头灯光斜照,万时能看清他挺立温润的鼻尖,紧抿的嘴唇,以及面纱上一点点湿痕。
哈?他哭了?
不是一一啊?刚刚有什么感人的对话吗?
哭的原因是什么啊?!
珂弥发觉她的目光,立刻偏过脸去,万时吓得头皮发麻:“你是不是骗我了?难道我坐在导航椅上一不小心就会死掉?导航不成功,我就会炸成一团肉泥?!”
珂弥一愣,破涕为笑:“不是。”
万时:“那你哭什么啊?”
珂弥也觉得有些丢人,牙齿咬了咬下-唇,轻声道:“我感觉到你害怕了。我也不知道怎么的,又惊讶你竟然也会害怕;又感慨遭遇了这么多事你现在才害怕。就是心软也心疼…
万时更害怕了,她抱着肩膀缩成一团,表情惊恐:“你到底在脑补什么?为什么要说这么肉麻的话?谁害怕了?!我没害怕!”珂弥两只手快速在面纱下抹了抹,他笑的气息吹动面纱:“我就知道你会是这个反应,所以好多话都不敢跟你说。”万时瞪大了眼:“还有好多话不敢说?!你到底还藏着多少这种屁话!珂弥并没有他平时看起来那么严肃正经,他嘴唇弯起:“很多。”万时:“求你一一别说!”
她觉得自己杀过不少人、害过不少人,她不介意别人恨她,她也接受别人也来杀她。
但她没想过有人会莫名其妙的心疼她。
而且不是那种很表面的心疼。
万时恐惧的是,他说的有点对,她想到什么莫名其妙的跃迁,真的有些不安。
她拿着匕首朝世间发疯挥舞多年了,突然有个人趁她不注意,忽然接近她背后,给她叠了一下不平整的后领。
那种惊愕与毛骨悚然,万时真希望有人能理解。她一下子更睡不着了。
珂弥扶着她躺下,他脸上始终漾着忍俊不禁的笑意,给他盖好被子:“睡吧,祝你好梦。”
万时吐-出一口气:“我不怎么做梦。”
珂弥低下头:“万一能做个好梦呢?”
他说着,轻轻亲了她鬓角一下。
万时好不容易才合上的眼睛又猛地睁开了,眼睛瞪得像铜铃,她斩钉截铁道:“要不你现在脱-衣服上来,咱俩干一-夜,都别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