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六十四下(1 / 1)

第64章玩六十四下

他不过从汴州晚回来三日,府里便乱得不成样-了……盛夏午后,蝉鸣阵阵,晋王府邸的重重殿阁笼罩在烈日之中。砚舟站在廊下,召集一干近侍,一项项交代事务。“你再去取些地窖冰砖,放在冰盆里,置于殿角,不可直对殿下。你与你,去将竹帘放下,以清水喷洒帘幕及殿前石阶。小墨,你让厨房煎荷叶甘草饮,记得加一勺薄荷露,候温送来。”

“其余人等,退出殿外,勿阻风道。”

侍从齐齐应是,各自领命,如流水一般从小山殿前往晋王府各处做事。看着众人已散,砚舟松了口气,提裳掀帘,进入殿中。入门是一面宽大的白纱墨竹屏风,绕过屏风,便可看到东首一张光润的乌木矮榻,矮榻上铺着一领青玉篁。晋王府的主人卧靠在上头,正攥着丝帕不住报鼻子,那素白的丝帕上已经红痕隐隐。

“殿下。"砚舟心中一揪,快步走过来,按下她胡来的手,从自己的袖中取出丝帕,轻柔地抬高她的脸,眉心紧蹙的为她擦拭鼻侧血迹。砚舟的指腹冰冰凉凉,李知微仰着脖颈,眯起双眸,受用的哼哼两声。一旁篁席上坐着的长贵主李然看着妹妹的狼狈样,失笑摇头:“你啊,可真是个香饽饽,谁都想来咬一口。”

“大哥。"李知微无奈道:“能不能少打趣我,快帮我想办法。”李然缓缓摇着长柄团扇,不疾不徐的端起茶盏,抿一口清茶。知微的事,他也有所耳闻。

圣皇贵君爱女心切,这些日子总往她府上送参汤。知微二十多岁的妮子,正是血气旺的时候,喝了如何受得住?蔺侯每天守着她,借机要把她往蔺公子那儿赶,她偏不肯。把她给燥得,鼻血直淌,可把砚舟给心疼坏了……也不怪蔺侯,听闻她膝下寂寥,将几个侄儿看做自己的亲生孩儿。家有小郎初长成,这世道,将他托付给谁都不放心,索性肥水不流外人田,自家人嫁自家人。

只是婚媾之成,在于女悦,悦则牵引丝萝,不悦虽合终叛。松溪再好,也得知微喜欢才行,此事着实是蔺侯考虑不周。想到这儿,李然便问道:“松溪是个好孩子,你果真不喜欢他?”“我把曜戈当做亲妹妹,那他就是亲弟弟。他既是亲弟弟,还怎么做情弟弟?这难道不有违纲常吗大哥。"李知微道。“一天到晚净说些荒唐话,难怪明昭老打你。"李然嗔怪道。李知微:“我不说话她也打我。”

“四妹妹。"李然放下茶盏,“你老大不小,本就该成家,赶紧将正夫定下来吧。松溪是蔺家唯一的男儿,端华内蕴,行合礼度,断不会给你做侧室。届时蔺侯见你心心意已定,便不会再逼你。手心手背都是肉,你当蔺侯不疼你不成?”这番话听得李知微心里十分畅快,但嘴上依旧不饶人:“不见得。”“父亲真是把你宠坏了。"李然实在忍不住,数落她一句,“你大姑凭白送你个夫郎还不好,还要怎样才算疼你。”

李知微眉峰一挑,“疼我就是事事顺我的心,顺我的意。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要什么就得到什么!我不喜欢的事,提都别提。”这矜狂恣肆的臭脾气,着实让人没办法……偏她又长得一张气势非凡的俊脸,越是蛮横不讲理,动不动给人脸色,反倒还越招小郎君们喜欢,一个个飞蛾扑火般往上贴。想到这儿,李然感到一阵头疼,只得抬手揉眉心。他挚友的弟弟曾经远远见过四妹一眼,被迷得五迷三道的,挚友便求他帮忙牵线搭桥。那孩子名唤崔宝宝,是户部主令崔殷的独子,性子乖巧恬静,生得白净绵软。

他知道自己的四妹并非良人,想要那孩子知难而退,便吓他,说晋王不懂怜香惜玉,私底下不仅凶人,还会打人,下手没个轻重。那孩子一听这个,脸儿更红了,还羞答答的直拿帕子擦脸,以作掩饰。他多半是老了,实在看不懂这些小郎君们的心思。也罢也罢,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吧。

“还有两日便是'兰襟雅契′开宴之时。"李然叹了一口气,嘱咐道,“届时你答应我的事儿可别忘了,好好相看我那好友家的弟弟。看不中也无妨,客客气气的,我来替你推拒。人家对你心仪已久,你可别伤了人家的心。女人要大度,知道吗?”

李知微满口答应。

砚舟从殿外回来,端来一碗荷叶饮。

李知微伸手接过碗来,喝了两口。问了句:“大哥,给顾沅顾大人府上递过书启没。”

李然心知肚明,这场大费周章的"兰襟雅契",估摸着就是为着顾沅家的公子设下的。被自己这个妹妹盯上,真不知道是他的福分,还是劫数。“早递了。"李然道:“顾家青简世家,家风清正,他们家我怎会忘。”想了想,他还是不放心,又嘱咐了两句:

“这场诗宴打着为你选夫郎的幌子,当初消息一出来,就沸沸扬扬,倾动京华。两月以来,世家儿郎闭门苦读,平头百姓街谈巷议。昨晚,明昭也来问我,似是也想来看看。事情闹得这般大,我都后悔当初答应你开这诗宴。两日后,当着众人的面,你稳重些,不许胡闹。哥哥我脸皮薄,可比不上你这张二皮脸。”

四妹也不知听进去几分,只是笑,笑得懒洋洋的,叫人看着牙痒。这般惫懒,就该叫她万事自己做。可砚舟指使人放了冰盆回来,见她没喝几口荷叶饮,竞端起碗,一勺一勺喂她,喂完还给她擦嘴角,亲爹一样将她伺候得妥妥帖帖。她就在那儿心安理得的享受砚舟的伺候。说起来,砚舟也是父亲指给她的屋里人。

真是慈父多败儿,看把四妹给惯得。

九月六,寒露刚过,重阳未至,是适宜作诗、宴饮的好日子。兰襟雅宴,便定在这一天开宴。

这天凌晨,天还是沉沉的蟹壳青色,竹涧院的厢房内便已亮起烛光。顾鹤卿寅时三刻就起床,先给自己的脸敷上清凉的胡瓜片,一盏茶后将其取下,再用昨晚就熬煮好的竹叶白芷水净面。镜台前摆好了他的那些精致的瓶瓶罐罐。

他对着铜镜,又是擦粉,又是描眉,又是涂唇,聚精会神地在那张只有巴掌大的小脸上一阵捣鼓。

昨夜一场急雨,将庭院角落里的几杆青竹洗得越发苍翠欲滴,此刻犹自滴答着残存的雨珠,一声声清泠泠地敲在石砖上,衬得竹涧院愈发幽静。待他终于放下描眉的小羊毫,外头更妇的梆子声正好传来。卯时二刻,东方既白。

铜镜之中,映出一张清极也淡极的脸。

肤色被秘制的玉粉染成冷调的皎白,仿佛上好的薄胎瓷,透着清光。眉是精心描画过的远山眉,顺着天生的弧度浅浅铺开。鼻梁秀挺,唇色很淡,唇角天然带着一点微妙的、向上的弧度,不笑时也像噙着笑意。最妙是那双眼。眸子清凌凌的,眼型是滴溜圆的杏眼,直愣愣瞧人的时候有一丝虎气,半敛眼睫时,又像是蒙着一层江南的烟水,含羞带怯,欲语还休。顾鹤卿揽镜自顾,好生臭美一番,这才起身去给自己挑发簪和衣裳。这次诗宴由灵惠贵主主持,又与那位晋王殿下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京中世家男儿争相赴宴,清晏堂告假者众多,难以上课。山长无可奈何,只得宣告此日休沐。顾家的四兄弟便都得了闲。

主甫柳岁温让顾承云带着顾鹤卿前去赴宴,自己则带着双生子回父家探望。临行前,他特意叮嘱道:“承云,鹤卿,允你们去诗宴是因为灵惠贵主特意送了书启来。去归去,但不许卖弄。男儿最要紧的是本分,卖弄才情和卖弄色相一样,都是下作。谁敢在外人面前恃才放旷,为顾家抹黑,就别怪我家法伺候!”

“是。"顾承云波澜不惊的行礼。

顾鹤卿心里七上八下的,也跟着行礼,怯怯应了声“是”。顾府马车载着两兄弟驶出大门时,正好遇上崔府马车。“鹤卿,鹤卿快来,与我一起。"崔宝宝掀开车帷,盛情邀请顾鹤卿到他的车上玩儿。

车厢内,顾鹤卿抿着唇看着自己的大哥,没有出声儿,但神情中满是期盼。“那位公子是你的同窗?"顾承云撩起窗幔一角,往外瞧了瞧。见对面确实是男儿,他便放二弟过去,好让两个小男儿说说体己话。崔府侍从掀开车帷,顾鹤卿俯身而进,一抬眸,就被崔宝宝的模样惊得一愣。

他今日穿的是一袭孔雀蓝长衫,腰际用一条月白蹙银腰带轻束,勒出圆滚滚的弧度。脖子上带了一柄镶满鸽血红的璎珞,发髻上插着根金镶白玉的蝶恋花大发簪。左手食指带金戒指,右手手腕佩翡翠镯。足蹬一双云头锦履,鞋尖微微上翘,各嵌一颗润泽的大珍珠。整个人圆满富态到了极致……他看崔宝宝的同时,崔宝宝也打量着他,吃惊道:“鹤卿,今日诗宴,你怎么都不打扮的?”顾鹤卿尴尬得直捋自己的长发,“我,我…”好友吞吞吐吐说不出缘由。其实看他今日这般朴素的模样,再结合以往言行,崔宝宝心中便猜到了答案一一鹤卿早就心仪成国卿,但此番推不掉诗宴,又怕成国卿猜忌,这才故意扮得素净。

想到这里,他的心里头不禁一阵感动。

男儿交友不易,再好的兄弟倾慕上同一个女人,到最后都免不了反目,恨不得你死我活。

他本与包大象交好,可惜他俩都倾慕晋王殿下。今早他看到了包大象,那小子打扮得比他还漂亮,摆明了对晋王殿下贼心不死,一看就让人烦。他顺路来找鹤卿,没想到他半分都不张扬,甚至连胭脂都没擦。如此一来,他便放心了。

鹤卿长得好,但出身不够,殿下必定瞧不上,而鹤卿又一心系在成国卿身上,不必担心抢他风头。

“鹤卿弟弟,待会儿我要去见一个人,我有点不好意思……“崔宝宝扭捏道,“你陪陪我好不好?”

顾鹤卿有些犹豫:“那诗宴怎么办。”

“我们在诗宴开始前就能见到她。"崔宝宝压低了声音,“我与她正在议亲,你别告诉旁人。”

顾鹤卿便懂了崔宝宝的意思。

男儿年岁渐长,到了该议亲之时,总有这种羞赧的时刻,有好友陪着,能稍微好受些。

他在京中朋友不多,崔宝宝和包大象是为数不多的两个,这些日子承蒙他们照顾。想到这儿,他便答应下来。

巳时,兴道坊长贵主府前,朱轮绣毂早已塞满通衢。人声鼎沸,热闹非凡。贵主府内苑中,园中太湖石叠成的石山不过丈余,却因筑于坡上,借了地势,恰能越过西侧粉墙,将府门前至影壁的一段尽收眼底。须臾,石隙深处人影渐显,几人迤逦行来。“明昭,你公务繁忙,今日诗宴不过小打小闹,何必亲自过来一趟。“长贵主李然轻言细语。

李明昭折扇合拢,朝身旁的妹妹一点,“这个祸头子要挑夫郎,我怎能不来看着点?”

李然失笑,“也不知道四妹妹打得什么鬼主意,还不一定能挑出来呢。但我与她已经说好了,让她得相看崔殷崔大人家的公子,那是个乖巧的好孩子。”“那孩子已经在观澜亭候着了。“他朝李知微使了个眼色。李知微却漫不经心拨弄着腰间垂挂的玉璜,目光遥遥落在贵主府前那片衣冠云集处。

鹤卿多半已经到场,应当就在他们中间.……如何与他坦白,她已有万全之策,保管让小郎对她死心塌地,绝不计较她对他一再哄骗。

就等诗宴开宴,她就开始行事。不能再拖了,一旦过了今日,大姑说不准又要来守她。要再见鹤卿,还得等到猴年马月。“知微。"李明昭斜乜妹妹一眼。

李知微迅速回神,应道:“走吧。”

去见见崔家的小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