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五十九下(1 / 1)

第59章玩五十九下

赵秋真的后悔,后悔自己没对孔守谦那个蠢货俯首帖耳,导致自己如今被晋王择出来,一遍又一遍的打理。

捧着茶盏的手有点颤,她强自镇定的垂头饮茶。作为一州别驾,她曾为刺史做事,这合情合理,并非什么秘密。但如今王铭已倒,心腹下属皆被处置,她好不容易才得以出声脱身,保住官帽。如今在晋王与御史面前再和前刺史扯上干系,绝非好事。但此时此刻,她不能解释,这话,得由宋公说,不能由她说。宋公在欢场打滚多年,八面玲珑,但愿能懂她的意思。如此想着,她抬眸递了个眼色出去。

宋公一时会意。

能将他这位在汴州一手遮天的冤家吓成不敢吭声的狗熊,看来这位李娘子来头不小。有些话他得掂量着,既不得罪她,也不透冤家的底儿……最好能不说。“王大人是她的同僚,她们衙署人多,有姓王的,姓李的,我也不大认得。“宋公讪笑一声,执起银壶,倾身为李娘子斟酒,姿态尤为柔顺。“孩儿们没有礼数,照顾不周,李娘子请多担待。稍后我让最乖顺的孩子来伺候,他琴棋书画都通晓的,比大户人家养出来的公子还有才情呢。”李知微不搭话,也不睬他,只是斜眸看赵秋,阴阳怪气的问:“赵大人,王大人′是谁啊?”

肖瑾与后方的玄锋卫齐齐望向赵秋。

赵秋面色“唰”地惨白,两手一抖,杯中的茶水都荡了几滴出来,“是,是…宋公见势不妙,忙道:“时辰不早了,我去瞧瞧我那孩儿有没有梳妆。“说完,他便敛裳起身,临走前,使了个眼色给候在一旁的几个儿郎。小郎君们受到指使,老鸨一走,他们就围上来,簇拥着上位的那位恩客好生一顿撒娇。

“娘子,你不要我们了吗?”

“哥哥一来,哪儿还有我们的位置啊?”

“就是,我们也不比哥哥差,娘子,留下我们吧。”“留下我们嘛……”

问话被打断,李知微也不恼,随手摸摸其中一个郎君的脸,问道:“你们有什么才艺,都使出来,哄得本娘子高兴就能留下。”郎君们一听,都喜不自胜,各自去拿自己的艺器。只有身着粉衣的玉郎君不动弹,黏糊糊的守着李知微。他眉眼清秀,有几分像顾鹤卿,她便让他在自己身边伺候,时不时摸摸他的手。没想到摸一下,他就不声不响地往她身上靠,她不信邪的连摸好几下,他便靠进了她的怀里,一脸孺慕的瞅她。

好有心机的小郎君……

李知微很受用,随手赏他一把金珠。他窝在她怀里,开心的把金珠攒在掌心,翻来覆去地数。

随着小郎君们返回,雅间中舞乐渐起。

李知微抽空瞥了眼后方的赵秋。

经小郎君们一扰,赵大人得到喘息的机会,面色从惨白如纸恢复几丝血色,如今正努力缩成一团,好似不希望任何人注意到她。早干什么去了,此前不是很张狂?

以为暂时没抓到她的把柄,就没法治她?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赵大人。"李知微唤道。

赵秋浑身一抖。

李知微:“坐的这么远,显得你我多生分,来,坐到我身边。”赵秋:“在下不,不敢。”

“好好的怎么就不敢了,你心虚啊?"李知微饮了一口酒,笑道。赵秋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心里叫苦连天。

又来了,又开始了……自打陪晋王同游,她这颗提着的心就没放下来过,短短一个时辰,像是十年那么长,现如今又到了提心吊胆的时刻,真是恨不得列个干脆,免得受折磨,比死还难受!

“在下恭敬不如从命。“赵秋硬着头皮上前,走到晋王身侧。坐在另一侧的肖瑾一边饮茶,一边不动声色的观察赵秋,看到她脸上那如丧考她的神色,觉得大为有趣的同时,亦对晋王殿下更加敬畏。震慑地方,杀人不过头点地,攻心方为上上策,殿下真乃此中高手。“对,就是这儿,坐。"李知微朝赵大人招手,狭长上挑的凤眼笑得眯成两条缝。

赵秋颤巍巍的坐下,心里却七上八下,总感觉会又有什么事儿发生。这种感觉在自己被晋王殿下那双明净透亮的长眸扫到时更甚,让她脊背发寒。“京师舞坊的儿郎舞姿固然雅致,但汴州欢场男子身段更加自然,不拘一格。赵大人觉得呢?"李知微问。

赵秋抹汗:“殿…娘子说得是。”

李知微:“这汴州风月,与京师果真大不相同。就连这消息往来,想必也要慢上许多吧?”

这两句话问得简直风马牛不相及,令人摸不着头脑。没想明白其中关节,赵秋迟疑道:“汴州驿道通畅,倒也……不算太慢。”“王铭一手遮天,贪墨治河银时,你作为州郡别驾,有直奏之权。"李知微顿了顿,似笑非笑,“既然驿道通畅,难道,你就从未动过心思,向京师递上一道奏疏?″

空气瞬间凝固。

丝竹声、欢笑声仿佛被隔绝开来,雅间里只剩下死寂。赵大人的额头和鬓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渗出细密的冷汗。

别驾有直奏权不假,但一旦被查证不实,将会被褫夺官职,全家流放,因此,极少有人选择这条路,但晋王一向蛮横,可管不了这么多。倘若她答"没有想过",那不啻于连职权都不清楚,玩忽职守。倘若她答“想过,但不敢”,则相当于承认自己知情不报,坐实了渎职。无论她怎么答,都是俎上鱼肉,任操刀之人字割……是死是活,这遭全看殿下心意了。

气氛实在凝重,玉郎君那数小金珠的手都停下来。他瞅瞅那位赵大人,又瞅瞅这位搂着自己的俊俏李娘子,像是懂了什么,却假装自己什么也没听明白,知趣的扒着她的肩头,什么话也不说。看着面前汗出如浆,几乎要把头扎进地底下的赵秋,李知微忽然轻轻笑了一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只是随口一问,赵大人何必如此紧张。"她将盏中酒一饮而尽,语气恢复了不着调,“或许,你是写了,只是奏疏…在路上遗失了?”这简直宛如天降甘霖!

殿下抛给她一个完全有悖常理,但冠冕堂皇的台阶。“是…是是是!“如同溺水之人抓到浮木,赵秋想也不想,声音发颤地急切道:“殿下明察!下官,下官确实,确实曾草拟过文书,只是……只是……在路上退失。”

“喔?"李知微再度来了兴致,追问:“走驿递的奏疏,都在录事司留有钞目。用私人信使递送,则会留下过所。不知赵大人用的是哪一种,留的是哪一类?”

她真的要查?!

一时之间,赵秋如遭雷击,猛地抬头,双目大睁的望向她,只觉得喉头发腥。

原以为殿下放她一马,原来竟还有后招!不,或许一开始便是在这儿等着她。

这番问话,一环套一环,环环相扣,纵擒自如,纵使她心有防备,最终竟也被玩弄于股掌之间。

“答不出来,难道赵大人撒谎?"李知微掸掸膝上的灰,“我是圣人钦点的汴州黜陟使,见我如见圣,欺我如欺君。这可是欺君之罪…”欺君之罪,至高可夷九族。

“殿下,殿下救我……“赵秋彻底崩溃,痛哭流涕的叩伏在地,哭嚎道:“错在下官啊,下官知错了,下官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李知微:“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这话有点耳熟。在州狱里,你也这么说。”

“下官愿以赵家全族性命担保,此番决无半点欺瞒,愿殿下明鉴!"赵秋嘶声哭道。

李知微沉吟片刻,忽而大笑出声,伸手拍拍她的肩:“不至于,不至于…”“赵大人快请起,我就是和你开个玩笑。”赵秋已经快疯了,分不清她哪句话虚,哪句话实,只顾趴在地上瑟瑟发抖,说什么也不敢起。

“起来吧。"李知微扣住她的肩,将她拎起来放到胡床上,迫使她抬头。赵大人像见了鬼一样畏惧的看她。

这模样,看起来简直像被吓得心胆俱裂,几近失智了。李知微觉得好笑,和颜悦色的和她讲起道理:“孔司马暂时坐上刺史的位置,是我委任的,她临危受命,有许多事务理不清,你作为别驾,要好好扶助她。我爱偷懒,别让我偷不成懒,明白吗?”赵秋险死还生的僵着脖子点头。

“赵大人,你真是个聪明人。"李知微满意了,垂手给她理了理被揉乱的衣襟,再为她撩了撩杂乱的鬓发。

不知为何,赵秋那颗备受折磨的心里顿时生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动一一她以往劣迹斑斑,卑劣不堪,而殿下身居高位,看穿一切,非但不处置她,竞还对她网开一面,简直宅心仁厚。

“殿下,我……我她落下泪来,急切道:“我赵某愿为殿下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李知微只是笑笑,大袖一拂,安排她到屏风后整理仪容。玉郎君终于有了开口的机会,他乖巧地窝在她怀里,轻声问:“您是哪位殿下啊?”

这位赵大人一口一个“"殿下”,神色也畏惧得紧,傻子也明白这位李娘子绝非等闲之辈,怕是天潢贵胄微服游玩。据说晋王来了汴州,不会就是她吧…那他岂不是,也有机会,挣个王府的侍君当当?“嘘,小郎君可听不得这些。”

她勾勾他的下巴,又抓了把金珠,倒进他的衣襟。“封口费,快数数。”

玉郎君见钱眼开,当即忘却了所有,欢天喜地的数起金珠来。侍者上前为上位恩客斟酒,李知微再度将盏中酒一饮而尽,笑看小郎君数金珠。

这玉郎君啊,可爱是可爱,就是不大聪明,比不过鹤卿,更何况邪花不宜入宅。锦瑟居花团锦簇,也就看个热闹,她不喜欢别人用过的东西。“回府。"她撂下酒盏。

事情办完了,回府逗兔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