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玩五十一下
“这儿好,宽敞又清净,李卿台,快来。”酒肆中,韩喻凤很是高兴的找好了位置。
申时初,正是不上不下的时段,又赶上观音会散场,酒肆十分冷清。冷清有冷清的好,外头集市的人声到了这里,仿佛蒙了一层纱。“胡儿给我们打酒去了,来,坐。"韩喻凤自顾自的落座。身后两个小郎走得慢,还没跟上来。
李知微心中有气,挥手就将马鞭扔到胡桌上,发出"啪!"的一声。看热闹不嫌事大,跟着搅合!
韩喻凤瞅她一眼,气定神闲的将她的麻绳马鞭捡过来,盘好,与自己玳瑁镶宝柄的小牛皮鞭子并排放,一起排到胡桌边上。做完这一切,她掸了掸月牙凳上的灰,示意她坐,眸中笑意盈盈。这位殿下,平日都是她逗弄人,能逗她可不容易。以往就告诫过她,“人癖”当改,玩人者人恒玩之,她听不进去。如今她也有了把柄,便也被人逗弄,这就是天道好轮回。所有人都想当猫,谁愿意当耗子?当耗子的滋味可不好受。身后两个小郎终于跟了上来。
李知微不耐地转头道:“分席。”
大雍女男三岁不同席,外出用饭时陌生女男不可同席,中间还得用竹帘分隔。
韩喻凤一脸看好戏的模样,真怕嘴一松,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秃噜完,正好用分席挡挡。
她没想过要瞒鹤卿一辈子,但这场游戏何时结束,何时揭露,由她自己说了算,旁人休想插手。
一听要分席,包大象当即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用分,不用分!”“我与鹤卿是好友,你们是我们的表姐,咱们都不是外人,无需分席。你说是不是,鹤卿?”
他赶紧戳戳一旁的鹤卿。
顾鹤卿瞥了一眼四娘的背影,眉头紧锁,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他看得出来四娘很生气,一定是醋了。
她本来就蛮横不讲理,平日里需要处处顺她的意,不然就不高兴。如今成国卿就在眼前,她也知道他下一步必定是接触成国卿,这种境况,不醋才怪。得找机会哄哄她才是。
韩喻凤再度火上添油,“表弟说了不分,那就不分,来,都坐。”这方胡桌是个小长桌,食客需两两并排而坐。决定了不分席,在谁坐哪个位置上又犯了难。
掸了掸身边的月牙凳,韩喻凤笑眯眯示意知微坐过来,与她一起。李知微看到她就牙痒,偏不挨着她,撩袍入座,坐到她斜对角。晋王殿下一入座,小胖墩立刻一屁股坐殿下身边。抢到这个好位置,他抿着嘴想笑但又不敢笑得太放肆,怕破坏了自己在殿下眼中的良好形象,只能憋着。
最后只剩一个座位,顾鹤卿别无选择,只好在李四如有实质的眼神中,尴尬的坐在成国卿的身侧,正正好对着李四。李知微握紧拳头,深吸一口气,再徐徐放出,以压制心中怒气。这暴躁的鼻息,让韩喻凤一听见就忍不住想笑,但又不敢笑,只能抿嘴…此刻这胡桌上,两张圆脸不约而同的抿嘴憋笑,抿得人中拉得老长,憋得脸颊通红,独留另外两张脸相顾无言。
李知微冲顾鹤卿微微挑眉,愠怒之意不言而明。顾鹤卿自知理亏,眼神躲闪。
正是剑拔弩张之时,伴着一股香风,金发胡儿打酒归来,花儿一般转着圈来上酒菜了。
“呀,心上人!我以为你像被风吹走的蒲公英再也不回来呢!多送你一壶羊奶酒。”
他笑得风情,一边利落的将托盘里的酒菜上桌,一边朝李知微飞媚眼儿,期间,还用屁股轻轻撞了撞她的手臂。
顾鹤卿见状,忍不住怒视金发胡。
又是他!
勾引四娘,不要脸!
看到小郎为她吃醋,李知微唇角微勾。
“殿……鹤卿表姐,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夹。"包大象执箸,体贴道。李知微屈尊降贵地瞥了眼桌上切得规整的胡饼。他顿时会意,羞涩的夹起一块,本意是要将胡饼放到殿下碗里,没想到,下一刻,殿下竞侧头咬了一口!
包大象受宠若惊,一时僵在原地,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殿下……殿下此举,一定是对他有意。天啊!他可以嫁入晋王府了吗?而对面,顾鹤卿先是一惊,随即嘴一瘪,晶亮的杏仁眼顷刻蒙上了一层水雾。
李知微的视线一直没离开过鹤卿,见他难过,心中十分畅快,理智也回归了几分。
若非韩喻凤与胖墩来搅局,两人何至于此?小郎也不是故意气她,只不过太贪慕虚荣。贪慕虚荣这一点她早就知道,以往还当做情趣,于情于理也怪不上他。
还是赶紧将这一顿饭吃过,而后继续过日子。“殿……鹤卿表姐,吃这个。"包大象羞答答夹了一个奶包子,用手小心接着汤汁送过来。
小胖墩是不是误会了?
李知微诧异的瞥他一眼。
这小胖墩长得白净,圆脸圆眼圆鼻头,跟韩喻凤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听他说,他是韩喻凤的表弟,那应该就是包家的独子。糯米团子似的,还挺可爱。
但她不喜欢……
李知微别开脸,执起箸,打算自己夹菜。
下一刻,小胖墩的奶包子差点直接怼她腮帮上!毛手毛脚的,会不会伺候人!
她拧眉不耐的看他一眼,后者依然笑呵呵的等她吃包子。脾气倒是好……
李知微压下脾气,将碗推过去,示意他把食物放下。看着二人眉来眼去,顾鹤卿只感觉喉头仿佛堵了一块巨石,鼻子也开始发酸。
大象既然心悦晋王殿下,为何又对四娘大献殷勤,竞还为她夹菜,连男儿家的体面都不要了?
四娘也是在故意气他,平日里她虽好色,但也并非来者不拒。臭贼,没良心的负心贼!
竟这样对他,以为他就没人要吗?
好,她要高攀包家,他也要高攀国卿!
一旁的韩喻凤憋着笑,视线在三人之间来回打转,生怕漏了任何一个人的神情。
有趣啊,有趣,真是不虚此行……
大象,看看你这不值钱的样儿,以后对外别说我是你表姐。李小四,你就玩吧,小胖墩儿黏上你就高兴了。至于顾小郎,备受冷落,如雨中芍药,真是楚楚可怜。知微一向随心所欲,就不是个怜香惜玉的,不如跟了她。她从不嫌弃小四用过的东西,可以给他一个侧夫当当,不过正君之位就别想了。侧夫可以有四个,但正君只有一个。成国卿府的正君之位,还是得留给世家大族的清白公子。正想着,侧面有竹箸颤颤地挟来一块胡饼,递到她唇边。韩喻凤诧异地顺着竹箸看过去,那水灵灵的顾家小郎瞧她一眼,又飞快的别开。
他脸颊微红,眼眸也微红,神情三分羞怯,七分气恼,一股子豁出去了的架势。
喔,他对她有意啊。这情意可能只有一分,还说不准是冲她本人还是冲她身后的名利,但一分情也是情,她不嫌少。毕竟,她可没故意招惹,是他自己贴上来的。知微,瞧瞧你的小郎,未免也太荡了……
瞥一眼斜对面那坐得大马金刀,眼神锐利、七窍冒烟的女人,韩喻凤笑着从竹箸上咬下一口胡饼,慢条斯理的嚼,一边嚼一边煞有介事的点头,表示十分美味。
李知微眉心紧蹙,眼中寒光乱闪,手劲大得几乎攥断竹箸。她冷冰冰的眼神在小郎的身上游移,落到他的衣摆上定住,片刻之后,再缓缓抬眸,直直看到他的眼底,警告意味十足。她在看哪里?
想到自己的衣摆,便想到与她在小平谷……顾鹤卿心中一悸,只觉得霎时浑身血液都涌到了脸上,烧得他耳中嗡嗡作响。衣摆上有一处没洗干净的污迹,那是被她玩出来的羞死人的东西。衣摆上还沾着东西,却当着她的面勾引其他女人,这真是最浪荡的伎子才能做出的事。他博览群书,自诩为书香门第的公子,如今竟不知廉耻成这样他的矜持,他的清高被这具身子深植于骨髓、难以启齿的,对情欲的贪恋压倒,更被贪慕权势的那颗心踩在脚下。
脑海中,似乎有两道声音激烈地撕扯着,几乎要将他的神智劈成两半。一道声音说他婚前失贞还沉迷此道,浪荡不知廉耻,令祖宗蒙羞,从此以后该夹着腿做人,在寺庙里青灯古佛一辈子。另一道声音大骂浪就浪了又如何,就是烧就是荡又如何,反正都已经这样了难道还要他去死?
明知男儿家名节重要,她还在小平谷要他。那时他试过推拒了,但终究没忍住…是,他有错,难道她就没错?
当着他的面和另一个男儿眉来眼去,难道他就不会伤心?想到这儿,他难过的急喘两下,抬头恨恨的瞥她一眼,随即一咬牙,夹了片羊肉,直直递到成国卿面前。
送到嘴边的肉,不吃白不吃,韩喻凤笑嘻嘻又咬一口。反了天了?!
李知微怒不可遏,当即对小胖墩儿命令道:“我要吃这个,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小胖墩儿喜不自胜,赶忙伺候。
对面的顾鹤卿瘪着嘴,不说话,但下箸如飞,专挑四娘点的那几样,往一旁成国卿的方向怼。
两方仿佛开始比试一般,桌面上的食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胡肆的胡饼和炙羊肉、奶包子都味重,李知微没吃几口就腻得受不了,偏生小胖墩不会伺候人,眼色都不会看,也不知道递茶给她润润喉,一个劲儿的唱菜。
为了不输气大女人势,她大马金刀的坐那儿一声不吭往下塞,哽得差点翻白眼。
而韩喻凤这边,由于顾小郎只顾着瞪对面的知微,眼神从不给她,给她夹菜时免不了准头不好,有时差点塞到鼻孔里,有时则要喂到咯吱窝……但对面知微青了又白、白了又红的神情已成最佳下饭菜,她便毫不在乎小郎瞎子般的准头,一边狼狈的追着筷子吃,一边抬头看知微,笑得想死。很快,桌上满满当当的佳肴被扫荡一空,全进了两人的肚子。金发胡欢喜地过来问道:“哎呦娘子们,旋风一样的用完了嘛,可还要再加?”
“不了。"李知微艰难道,顺手推开了试图来为她擦嘴的小胖墩儿。韩喻凤也面有菜色,赶紧摇头。实不相瞒,她的肚子疼得要命,一半是撑得,一半是笑得……
“两败俱伤,绝对的两败俱伤。”
她蜗牛般缓慢起身,“李卿台爽利人,咱们,咱们下回再聚……胖子,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