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玩四十一下
李知微见到爹爹蔺庭兰的时候,他正坐在矮榻上,手里拈针引线,膝上放着一身袍子。
爹上了年纪,眼睛不大好,早年做郎君时也曾以绣工闻名京师,如今针线活渐渐动得少了,偶有动几下,都是为了给她做衣裳。只是今日李知微瞥了眼,发现摆在他膝上的竟是一件衬甲袍。她又不穿甲胄,做衬甲袍干什么?
“爹,这是给谁的。"李知微问道。
“给你大姑苌弘,把肩这块儿多垫一些布料,免得穿着甲胄磨肉受罪。“蔺庭兰说完,又招呼她:“快坐,别累着。”她撩袍而坐,问道:“大姑要回京吗,怎么不告诉我?”蔺家世代为将,到了爹爹这一代阴盛阳衰,只有大姑撑门户。大姑名为蔺苌弘,在蔺家行二,是大雍定北侯,常年领兵在外,难得回京一趟。李知微在五岁的时候被李如璟的爹下毒暗害,一剂药把她毒得半死不活,太医看了都摇头,说是神仙难救。
爹爹束手无策,哭得眼睛都快瞎了,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她骨懈形衰。大姑得知此事,从边塞跑死了五匹马抵达京师,将还剩半口气的她带走,背着她前往名山大川,到处求医问药,险之又险的把她从鬼门关捞回来。那几年,大姑带她上山下海,教她习武,带她闯荡江湖,让她磨掉了天潢贵胄的骄矜,养出一身天不怕地不怕的莽气。大姑与她是姑侄,是师徒,更像是母女,她却比母亲陪伴她的时间还要长。“明昭召她回京。”
蔺庭兰停下手中针线,垂头叹道:“她身上全是暗伤,这么大的年纪,膝下还无女无儿,真让人担心。我只希望明昭能把她的将军之位免了,让她回京在府里将养身体。蔺家的荣光不缺她一个,可我就只有这一个妹妹,她可是老蔺家唯一的香火。”
殿内沉静,夕照斜长,温暾的余光自雕花长窗漫进来,铺陈在光滑如镜的金砖地上,将他也笼罩其中。
光阴流转,玉韵犹存。即使鬓发间已经掺杂几缕霜色,眼尾也攀上纹路,但依然能在许多瞬间窥见爹爹当年风致。
爹爹出嫁从妻,妻主驾鹤后,既拉扯孩子,还要贴补母家。倘若顾鹤卿有爹一半贤惠就好了。
看着他惆怅不已,李知微安慰道:“不是还有曜戈吗?”“不一样。"蔺庭兰语重心长。
曜戈虽也成器,却是他的三弟招赘,由三弟妹所生,到底只能算半个蔺家人。倘若最后由她承爵,当真是蔺家衰败了,实在不成体统。这般想着,他又落了两针,像是想到了什么,忽而欣慰一笑,“苌弘给我来信,在信里问你近日如何,身上的伤好了没,还让我多多上心你的婚事,管束好你,不要让你成天胡闹。”
李知微见鬼一样睁大眼,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蔺庭兰继续道:“四儿,看大姑多疼你,想要让你做个顶天立地的妇人。你大姑以前这么不着调,一大把年纪了跟小孩儿一样,如今也是迷途知返收了心,老蔺家终于要有希望了!”
说到这儿,他又顿了顿,自觉失言。
嫁出去的男儿泼出去的水,他早已成了妻家的人,怎好一直念叨母家,但他又实在忍不住。
好在四儿也不是外人。三儿如今做了九五至尊,心思深沉,有些话,他不敢在三儿面前说,在四儿面前说说无妨。
“你要好好听大姑的话,大姑才是你最亲的人。"他循循善诱:“四儿,爹爹的心肝儿,你要多多照看曜戈,照看蔺家,明白了吗?不然爹爹死了都合不上眼“什么死不死的。"李知微道。
爹真是被大姑两三句话哄得团团转,不知道大姑才是带她鬼混的人,她第一次去青楼就是大姑带去的。
她十八岁那年,大姑还从不知道哪儿搜罗来金发碧眼的胡儿三胞胎,美艳绝伦。三人中两个都被大姑给她做生辰礼,剩下一个送给了李明昭,结果李明昭正人君子硬是不吃,还把她的人也给抢了,不顾她的强烈反对,将三兄弟打包这回大姑那儿遣散。
三兄弟半道被韩喻凤接了过去,后来她再看到他们,他们已经成了成国卿府的小侍。从美艳却青涩的处子,被搞成火辣大胆的熟男,实在是暴殄天物……“四儿。“蔺庭兰叹了声,“别怪大姑和姐姐催你,说起来,你的婚事确实应当考虑了。”
李知微一笑,"“爹爹有什么想法?”
放下针线活,他脸上露出思索的神色,“那个姚家的孩子不错,我也见过,你俩很是般配,可惜你不长进,伤了人家的心。现在人好好的孩子出家修行去了,他爹爹心里恨毒了我,恨没把你教好,让你去祸害人家的掌上明珠。”“那个赫连铁兰的儿子我不喜欢,长得妖妖调调,行事又泼辣大胆,真是化外蛮夷不知礼数,倒贴的赔钱货。还好他没缠着你,否则爹不会给他好脸色。“他也没您说的那么不堪吧?"她失笑。
“小孩子家家懂什么。“蔺庭兰眉头一皱,严肃起来,低斥道:“爹一看他就不是什么好货色,到时候勾着你一味贪馋,坏了你的身子,误了子嗣,那才是大事。”
“子嗣子嗣,我不爱听。”
李知微佯做不耐烦,起身就想走。
她知道只要这样做,爹就会妥协来哄她,这一招百试不爽。果然,蔺庭兰立即语气一变,哄孩子一般,“好好好,爹爹不说了,爹爹不说了。”
“我让小厨房炖了沙参玉竹汤,里面有你喜欢的鹌鹑,来尝尝。”他将针线与衣袍放下,拉着她坐到桌边。
待内侍将汤品送上来,他便摘了手上的护指和玉戒,亲手给她盛汤。小厨房的沙参玉竹汤用北沙参、玉竹、鹌鹑炖得香气四溢,是她从小吃到大的味道。她埋头喝汤,爹在旁边一脸欣赏的瞧她,将她夸得天上有地下无。“我的四儿真乖,吃得又多,还不挑食。你姐姐就不爱吃肉,让爹爹头疼,不像你,从不让爹爹操心,还会自己啃骨头。”李知微羞耻道:“爹!”
她都二十有五,都快成家了,会啃骨头这有什么可夸的……“好好,爹爹不说了,再喝两口。"蔺庭兰笑眯眯的挽袖,再给孩子盛了一碗。
虽然嘴上答应不再说,但看着面前乖乖喝汤的女儿,他越看越喜欢,越看越骄傲。这是陛下和他的孩子,他小心翼翼的把她和她姐姐拉扯大,现在长得这么高,这么壮,又聪明,又胆大,简直和陛下当年一模一样。他心中热流涌动,忍不住轻轻抚着她的后脑勺,慈爱道:“四儿,你是爹爹心尖尖上的肉,爹爹最疼你,你要听爹爹的话。”“你是天家正统,九五至尊是你的胞姐,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身份尊贵无比。能配得上你的只有五姓七望世家教养良好的嫡子,最好是蔺家的儿郎,至于其他的男人,玩玩也就罢了。明昭若是骂你,你就往爹爹这儿躲,爹爹护着你。”
这样的话,李知微打从懂事起就听着爹爹念叨,磨得她耳朵都起了茧子,只能敷衍的点点头。
蔺庭兰守着她把汤喝完,给她用丝帕擦了擦嘴角,柔声哄道:“我的儿,爹又给你做了几件新衣裳,快过来试试,给爹看看。”傍晚时分,暮色四沉,御花园曲径幽深。
李明昭一席赤黄衣袍,缓行于前,李知微跟随其后,再往后则跟着两队内侍与近卫。
“去九畹殿了?"李明昭微微侧头。
“陪会儿爹。"李知微回答道。
“又得了什么好东西?”
“得了爹给我做的衣服。“李知微转过身倒退着走,走到姐姐前面,抬起双手,神气十足的展示片刻,并把胸口的刺绣指给她看,“爹亲手绣的,背面还有。”
两人穿过假山石,到达一处临水月台。
李知微在水廊上转了一圈,紫袍玉带,倜傥潇洒。李明昭唇角带笑,静静看着她。
有这副好皮相,再加上顽劣不羁的性情,不知道有多少男人要遭殃。转圈转完,李知微潇洒的托了托胸。
李明昭失笑摇头,“什么下流动作,哪儿学来的。”“曜戈说军中都这样,我跟她学的,有趣吧。”“就这么想去军中?”
李知微走到阑干边上,伸手捡起一根木枝,逗弄鸟笼里的黄莺,随口道:“那是当然,建功立业,镇守一方,吾辈慕之。”“你是亲王,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还想建功立业?"李明昭看着她。“你给我的事业和我自己干出来的事业,二者自然不一样。倘若我一辈子做个富贵闲人,与这笼子里的鸟雀何异?更何况大姑征战多年,她退下来后该有人补上。赫连家近年蠢蠢欲动,不知道是不是要谋反,一旦战事爆发,北塞没有大将镇守,后果不堪设想。”
说到这儿,李知微又懊恼,“想初我就该把赫连穆娶了,这小子层出不穷的鬼点子,一会儿又是火药,一会儿又是水泥。赫连家有了他简直是如虎添翼。他们击败苍牙,恐怕已经吞并漠北,不受中央节制。”“还好这小子早年在我这儿留了些图纸,他的那些东西可以让天工院仿制,否则咱们还真会被制住。”
李明昭淡淡道:“边将我自有人选,轮不到你。你早年中过毒,身子骨不好,留在京中。”
中过毒身子骨不好,这是几百年前的老黄历?李知微眉头一皱就想争辩。
“听话。"李明昭道。
这句话多了些冷硬,她知道自己没有反驳的余地,只好闷声不吭的逗鸟。月台下的水面,倒映出两张一模一样的俊美脸庞,就像湖中并蒂莲。李明昭看着水上倒影,不由得思绪纷繁。
她想起一些往事,这些往事大概是在上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