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四十下(1 / 1)

第40章玩四十下

早朝后,李知微在刑部看了会儿卷宗,很快便发现那股似有若无的凉意来自何处…

最近几日实在过于荒唐,她反思自己不该耽于男色。小郎果然蓝颜祸水,把她一个好好的娘们儿勾得不成体统,此事要是被爹爹知道,指定瞧不上小郎,就像当年瞧不上赫连穆一样。巳时未过,李知微就打道回府穿裤子,顺带给自己告假,好处理府中堆积已久的事务。

她的封地在河东道晋地,此为大雍龙兴之地,涵盖河东道十六个州,是兵家必争的军国重镇。按理来说,她本该率府兵镇守此处,只是姐觉得她难以担此重任,便特令她实封不就国,留在京师。

从此,晋地由朝廷派遣的刺史治理,她则享有晋地的租税。府里的砚舟身为内府长史,一直在为她打理京师和晋地的产业,但有些账目还得她这个主人亲自过目,晋地官员给她送来问候信,也得她亲自回复。晋王府小山殿。

入夏后天气燥热,小山殿早就撤去了厚重的羊毛地毯,露出光滑冰凉的大理石地砖。

李知微带着一身暑气回来,踢掉鞋袜,往寝殿深处走,一边脱衣服一边丢,走过之处遗落一地衣物饰物。

她赤条条走进一处白纱绣墨竹屏风,再出来时已经穿上一袭暗朱色的纱袍,双手抬起,理直气壮地等着人来给她系衣带。砚舟跟在她身后,本来正弯腰一件一件的捡拾她扔下的衣物,见她抬手,便放下手中一切,赶来服侍。

他敛首为她系好衣带,又为她打理衣领,一举一动,亲近又不逾越。他离她极近,李知微一垂眸,就能看到他清丽的柳叶眼,以及眼尾的一颗小痣。

她不喜欢人打搅,又需要人伺候,绝大多数时候,小山殿里只有她和砚舟。她记得她曾表露过不喜,却从未下过这样的命令,一切都是他揣摩她的心忌。

他总是这样妥帖周到,不露任何痕迹,伺候了她十几年。她早已习以为常他的存在,甚至忘了这个一直贴身服侍她的人是个男儿,也需要觅得妻主。李知微突然生起逗弄的心思,脚下往后撤了一步。砚舟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试探性的抬眸看她,在看到她脸上的笑意后,意识到了什么,面色一红,又缓缓将头垂了下去。

李知微恍惚间记起,十二年前,爹让她和姐挑选贴身服侍的侍从。那时御花园里跪了两排小郎,这么多人里,砚舟容貌身姿看起来都最是稳重,但偏偏听到脚步声时,他抬眸看了一眼,又迅速压下视线。她以为他是个不安分的,便向爹要了他,带回府养着逗趣。没成想从此以后,他却再也没有过任何出格的举止,大抵御花园里那一次是他此生最大胆的一次。

砚舟母父双亡,无人庇护,这么多年来,王府已经成为他的家。此刻,他驯顺地走近,继续为她整理衣领,温声道:“殿下,地上凉,把鞋穿上吧。”

轻而薄的衣袖随着他的抬手,从纤细的腕骨向下滑落,露出腕间一颗鲜红的朱砂痣。

李知微抬手一把握住他的手腕,指腹在那一点朱砂上轻轻摩挲了几下。“殿下。"砚舟试图将手抽回来,却没有成功,只能面色绯红地将脸别到一边,劝道:“殿下,礼不可废。”

礼不可废,自从她和顾家小郎厮混在一起,这种话,不知道多久没听到了。能被爹送到她身边伺候的人,必是经过宫中最严厉的教导,恪守男礼,和没学好规矩的小郎不一样。

“吓你的。"李知微笑着松开了他的手,让他将晋地送来的书信抱来。书案前,她兀自核对账本,再一封一封拆信读信。砚舟捡拾完丢在地上的衣服,坐在她身边,为她打扇。若有若无的冷香从他身上传来,沁人心脾,李知微深深吸了一口,翻阅手中的信纸,看着看着,就开始眼神放空。

晋地那边无甚要事,治河款贪污一事暂时还轮不到她出马。她最近最爱的事就是去找顾鹤卿寻欢作乐,但这样一直玩下去也不是个办法。昨夜看他那个认真样儿,还给她补衣服……倘若要道出实情,说不准会惹恼他,到时候他像姚文舒她哥一样,一气之下遁入空门,能把她伛死。她有一搭没一搭的拨弄信纸,侧头说道:“我在安州时收用了一个小郎,那人你也知道,就是顾沅的儿子。”

砚舟手中打扇的动作一僵,眼底闪过一丝黯然。他知道,他自然知道。

自从殿下回京,每隔几日就要到顾公子的屋里留宿。每当殿下需要进宫的时候,他便带着侍从在那堵坊墙后静静地等。长夜无尽,仿佛风都是苦涩的。

殿下玩心重,除姚公子和赫连公子外,他还没见过其他男儿在她身边能待这么久,怕是殿下已经动了娶夫的心思。

他该为她将一切打理好,这便是内府长史的职责所在,即使他心中空落得紧……

瞥了一眼她的神色,他谨慎道:“可需要仆准备些什么。”言下之意,是要不要准备聘礼。

李知微摆手,“他自小在江南长大,教养得不好,才刚回京,规矩只学了个八成,爹一定看不上他。提亲下聘之事还远着,我想的是另一件…她眯起长眸思索,“在安州时我骗他,说我是马仆,致使他到如今仍不知我的身份。砚舟,你说,倘若告知他真相,他会不会生气?”男人的事,还是得问男人。她记得砚舟曾经规劝过她不要骗小郎,她当时正在兴头上,没放在心上,没想到现在已经成为她的烦心事一桩。砚舟小心翼翼的看了她一眼,只感觉一股酸涩在胸腔中逐渐蔓延开来,甚至堵上了喉头,让他难以发声。

“殿下金尊玉贵,这是顾公子的福气。"他艰难道。“福气?"李知微一笑,将书信扔开,随手抓起桌上的玉璜把玩起来。“你是不知,此男气量狭小,又不守男德,恐会记仇。”“顾公子书香世家,定能体谅殿下的难处。”砚舟轻声劝道:“殿下既幸了他,不如将他收入府中。他失了身子,若没有倚仗,便如断梗飘蓬,还请殿下垂怜。”砚舟真是猜错了,小郎非但不是断梗飘蓬,还跃跃欲试要嫁入国卿府做主甫,并和她继续做一对奸妇淫夫,偷妻主的钱给她做生意。有这样的气性,她毫不怀疑,即使她真的只是一个马仆,他也能把三个人的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只是有这样的气性,也意味着他绝不是软性子,倘若被他发现她在耍他,一定不好收场。

李知微手里玩着玉璜,单手撑头,眯着眼发呆。她的侧脸如山峦起伏,即使是在放空时,也有一股掩不住的凌厉气势。听说天家世姻北蕃,故染胡血,造就一脉相承的俊逸面容。砚舟看着她,失落的垂下头。

腕上衣袖在摇扇时向下滑落,露出未婚男儿都有的那颗守贞砂,明晃晃的刺目,宛如一个讽刺的笑。

十二年前,御花园中,十六岁的他与一众正值少龄的男儿跪在一起,供两位贵人挑选。他知道倘若未被选中,就将入宫为内侍,蹉跎此生。故此,他做了此生最不规矩的一个举动一一仓惶地抬了一次头。殿下就此看到他,讨要了他。

贵君便让教习公公教他规矩,让他做殿下的身边人。只是侍寝第一夜,或许是他做得不好,殿下什么都没做,后来,也再没有召他侍寝。十二年,他早已年华不再。

府里的阿叔不忍,教他狐魅招数,可他也学不来。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制一点香。

每当被她注视,千千万万句话在胸腔里涌动,可却被一条又一条的规矩牢牢锁住唇舌,缚住手脚。

或许他不该妄想,只需要做好内府长史的本分。李知微在书案后发了一会儿呆,丢下玉璜,随口道:“相看几家僻静的铺子,适合开酒肆的,最好离崇仁坊远些。”“好。"砚舟微微一愣,应下来。

“更衣,我要进宫。"李知微站起身。

她要进宫见爹,让他明白她想娶夫,有点准备。免得事情捅出来,爹一把年纪被气死。她可是明白爹在为她娶亲这件事上有多挑剔。砚舟捧了紫袍过来,在为她更衣时,目光触及到她胸衣上的绣线,心中一阵酸涩翻涌。

那位顾公子,年轻俏丽,还会一手好绣工,一定深得殿下宠爱吧。送走殿下后,他坐在小山殿门口,拿起了许多年都没刺绣的绣绷。才落了两针,便不满意的拆去。就这样,反反复复的拆了绣,绣了拆,将好好的绣绷拆得千疮百孔。

到最后,他只得停下手,露出认命的笑。

笑自己痴心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