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三十三下(1 / 1)

第33章玩三十三下

几日后,樊川少陵原。

但闻蹄声得得,一白一栗两匹骏马并辔奔腾,一路掠起阵阵草浪,马上两人闹得正欢。

“说不说,李小四你说不说?”

韩喻凤身着一袭柿子红的翻领窄袖衣,乌发用金冠束得高高的。此刻,她高举着一方丝帕,一张圆脸上挂着憋着坏的笑。李知微假装没听到,“别发疯,回来。”

这臭妮子抢了她从小郎那儿揣回来的丝帕,硬要她交代,交代这是风月楼的哪个小倌儿留给她的信物。

见她不说,韩喻凤当即就扯着嗓子吼道:“李四藏了个绝世美人儿!大伙儿快来看看啊!”

一阵哒哒的马蹄声传来,谢红玉和蔺曜戈纵马从远处的坡下蹦上来,后面跟着慢悠悠骑马过来的姚文舒。

“绝世美人儿呢?“谢红玉问道。

蔺曜戈左右张望:“绝世美人儿在哪儿!”“哈哈!在这里!"韩喻凤勒停马,高举着从李知微那儿抢过来的丝帕摇了摇,然后凑到鼻尖狠狠地吸了一口,露出意味悠长的下流神色,“好香…谢红玉和蔺曜戈对视一眼,笑着去推她。

不怪喻凤姐谐谑,那日知微姐拒不交代崔探花口中的“郎君”是谁,问得急了,只推说是堂弟。

狗屁的堂弟,大晚上带堂弟出去游灯宴?肯定背地里藏小郎君。李知微也不恼,垂手拍了拍马脖子,不急不慢地说道:“那是我的擦嘴帕子。”

韩喻凤脸上的喜色一僵“真的?”

“上面还有油点。"她说。

韩喻凤脸都绿了,只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说实话,她没从丝帕上闻到什么美人儿体香,只有一股淡淡的药味儿,说闻到香气那是特意臊李小四的。听到这是她用来擦嘴的帕子,想到自己方才还凑进去闻,顿时就感觉鼻翼萦绕着一股若有似无的韭菜花味……她皱着鼻子,不信邪的翻找着油点儿。

谢红玉和蔺曜戈在一旁幸灾乐祸。

李知微看她那绿了脸的模样,乐不可支,“这丝帕送你了,越罗的。”“真的?"她瞅她一眼。

“真的。"李知微点头。

韩喻凤神色稍缓,嘴里说道:“别以为我喜欢捡你的破烂儿,我是看你奢靡浪费,痛心不忍。"说着就理直气壮的把帕子往怀里揣。李知微忍俊不禁,“既嫌我恶心又要我的东西作甚?”“你们听听她说的什么屁话?"韩喻凤不忿道:“李知微,你怎么不拉泡尿在地上让我帮你舔呢!”

此言一出,谢红玉笑得前俯后仰,“哈哈哈哈哈哈喻凤姐!”骑着马姗姗来迟的姚文舒听到这辣耳朵的浑话,又调转马头,骑着马走了。蔺曜戈在军中长大,见怪不怪,但也是咧着牙直乐。“要你的东西是看得起你,恶心是本来就恶心!"韩喻凤扯着马转了个圈儿,“你看别人屎尿屁你不恶心?”

李知微忍着笑,看准时机伸手一拽,将她怀兜里的丝帕抢回手中,揣自己怀里。

“哎?哎!你出尔反尔,我的!"韩喻凤抢了两下,都被拦下来。想了想,她转惊为喜,“既然是擦嘴的帕子,你抢什么?喔,越罗,上面的竹子也像是苏绣,是不是哪个江南的小郎?”谢红玉接嘴,“是不是从安州带回来那个?知微姐啊,怪不得这些日子晚上喝酒都不来神出鬼没的,原来宿在温柔乡。”蔺曜戈点头。

李知微用手格挡那不断偷袭的贼,说道:“红玉,你别听她狗嘴瞎扯。”她不骂还好,一骂,韩喻凤立马来劲儿,双眼一亮,“有奸情,有奸情!李小四你胆子大了,敢玩良家子,帕子肯定是定情信物,给我看一眼。"说着就又要抢。

李知微仰身一躲,顺手一马鞭抽她马屁股上。白马人立而起,嘶鸣一声,撒丫子跑到了草海里,驮着主人越跑越远。韩喻凤手忙脚乱,被颠得屁股痛,却还大笑:“你玩儿不起哈哈哈哈,李知微,你玩儿不起!哎哎哎慢点儿!"笑声随着背影一起远去。“下次再犯浑,我射你马屁股。"李知微放声道。“表姐。“蔺曜戈开口,示意她看远方山坡,“鹿被赶出来了!”“走!"李知微反手将弓抽出来,一勒马缰,一马当先前去射鹿。谢红玉与蔺曜戈拈弓,紧随其后。

少陵原地势平坦开阔,水草丰美,此刻放眼四望,到处是青青草海,再远处,能看到林木葱郁的潏坡。

此刻猎狗从潏坡树林中赶下来了鹿群,有二十几头。少陵原这片是成国卿韩喻凤的围场,鹿太多了,又活动在潏坡外围,时常会越过草场,去吃农户的庄稼,因此她邀请几人今日一起来打围。为保护庄稼而围猎,这个习俗自古有之,称为“夏苗"。浓绿的草场上,五匹骏马载着它们的主人穿行在草海间,驱赶着鹿群。“红玉慢点儿,把左翼压好喽,待会儿别就从你那儿漏个口子?”“文舒快点儿,等会儿鹿群全往你那边撞。”韩喻凤一边兴高采烈的甩着长弓赶鹿,一边指挥战局,一张点缀着雀斑的圆脸激动得通红。

她的太姥姥是大雍开国武将,功德兼隆。在太祖定鼎之后,太姥姥获封为成国卿。这个爵位传到她手里,已经传了三代。回想当年,她太姥姥那是多么威风,尸山血海里闯出来的大将军,身长八尺有余,魁伟若铁塔横移;肩背广厚,可负青山,臂膀虬结,扛鼎裂石;脂膏之下,有龙蟠之肌,行步之间,有地动之威;尤善使一对浑铁金瓜锤,巨如斗瓮,重若千钧。

祠堂里太姥姥的遗真像,就画的是太姥姥穿盔甲,怒目圆睁的模样,那叫一个威武。

可惜定鼎之后,韩家就不再带兵,她姥姥和娘亲又偏爱白净瘦弱的美男。两代人过去,到她韩喻凤身上,再也没了那般魁伟的身躯,只剩下圆脸圆眼圆鼻子,还有颧上的雀儿斑,隐约有点太姥姥的影子。她在卫尉寺做少卿,掌管甲胄仪仗,那些来拿仪仗的武将总是要和她聊太姥姥的事迹,听得她百爪挠心。

天下如今太平无事,她连弃文从武都没借口,只能借打围过过干瘾。就这,她爹爹还说她粗野。

“哎哎那儿有只鹿跑了,豹子,上!"韩喻凤一声令下,一只黑色猎犬如闪电一般扎入草丛中,过了片刻,那头鹿就被赶回来。李知微拈弓搭箭,手一松,“嗖地一声,"箭矢疾射而出,命中那头鹿的脖颈。

其余四人笑闹够了,也各自猎了一头。

大雍以武立国,军功为最重。朝野上下,皆崇悍勇之力。朝堂之上,武官地位尊隆,太庙中供历代名将铁戟。即便文臣议政,亦需通晓排兵布阵之道。市井街巷常见枪棒教习,孩童嬉戏亦作攻守之戏。朱门世女多入讲武堂修习兵法骑射,猎鹿不在话下。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潺潺流经少陵原。

打猎完毕后,侍从将一头鹿合力搬到溪水边,准备烤鹿尾。李知微等人出了一身热汗,翻身下马,准备纳凉。有小仆躬身上前将众人的马牵走。前方溪边的大树下,已经摆好了躺椅,几个小仆侍立一旁,准备给贵人打扇。

这些人都是韩喻凤带来的,她的别业就在附近。“让后面把槐叶冷淘端上来。"韩喻凤对管家吩咐道。槐叶冷淘是用槐叶汁和面做成的面条,色泽碧绿,口感清凉,有“经齿冷于雪"之说。里面加上黄瓜丝和豆芽凉拌,大热天来上一碗暑气全消。蔺曜戈和谢红玉躺在躺椅上,把鞋一脱,赤脚浸在溪水里。脚下是冰冷的鹅卵石和细沙,整个人都爽得眯起眼睛来。侍立在两人身侧的小仆恭敬上前,用浸了溪水的帕子为贵人擦汗,擦完汗便为她们打扇。

“喻凤姐,真会过日子。"蔺曜戈忍不住赞叹道。她这种糙人八辈子想不到这些手段,每一样都伺候到了人心坎里。以前她还觉得小男人磨叽,现在觉得小男人就是好,伺候人心细又妥帖。谢红玉都快舒服得睡着了。

“红玉醒醒!尝尝冷淘,这可是我府里的师傅做的,比飘香楼的手艺都好。″韩喻凤说道。

她让小仆给谢、蔺、姚三人送去,自己端了一碗递给李知微。李知微接过,快要动筷时,又顿住,问了句:“这面,用的什么水?”“溪水啊,还能什么水。"她莫名其妙。

一旁已经吃上了的姚文舒手里动作一滞,瞥了眼正在泡脚的谢、蔺二人,她一言难尽的咽下喉中最后一口,斯文的放筷,用丝帕抹嘴。“不吃。"李知微挑眉,“我只吃名泉煮的冷淘。没有名泉,冬采松上雪,夏集荷间露也可以将就。”

“爱吃不吃。等会儿要吃烤鹿尾,这么热的天燥死你。”韩喻凤小怒一下,夺走冷淘。

“我不饿,你们先吃着,我去林子里逛逛。"李知微甩了个眼神给姚文舒,后者迅速跟上来。

林中小径幽深,树荫之下,两人骑马并辔徐行,沿途有些橘黄色的小花盛开。

姚文舒今日心情不错,连一直以来的臭脸都舒缓不少。她与李知微、韩喻凤、谢红玉四人一起长大,期间李知微在五岁时因为中毒,跟着蔺大姑四处求医,到了十二岁回来,又继续和她们三人混在一起。后来大家一起进入国子监读书,又有同窗之谊,感情深厚。她的娘政务繁忙,又素有威仪,对孩子不甚亲近,家里又没有姐姐,所以她一向把知微姐当做姐姐来看待。

知微姐胆子大,人聪明,又爱出馊主意带她们玩儿,功课还能做好。她很是敬佩她,曾经偷偷收藏她用过的文房四宝……可惜后来出了哥哥的事儿,只要见到她,她每次都会想到哥哥,脸也不自觉的就臭下来,忍不住冷言冷语,渐渐和大家耍不到一块儿。今日大家一起打围,她好久都没有这样活动过了。“姚大人近日身体可还安康?"李知微问。“有话直说吧。"姚文舒说道。

“喔。"李知微从善如流:“托你调查的事儿怎么样了?”又是问那个顾家小郎……

姚文舒无力道:“都查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