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玩三十二下
等到跑出水榭,跑到主街上,小郎才气喘吁吁地停住脚步。江上月升,灯市繁华。明明是好景致,但他却毫无观赏的兴致,一直惊魂未定的往身后瞧,确定探花没有带人追上来。“跑什么,谈得好好的。"李知微懒洋洋抱起手。“她心术不正,咱们离她远点。"顾鹤卿懊恼道。本以为那探花是个好归宿,没想到她竞然反过来打四娘的主义,还要四娘做陪嫁!高门大户就是腌攒多,什么歪门邪道的东西,今天算他看走眼。“气了,气了,哎呀呀,嘴撅得。”
李知微随手在糖人摊买了支糖人递给他,“快来把嘴压下去。”小糖人儿色如琥珀,晶莹剔透,让人一看就心生欢喜。顾鹤卿接过糖人儿,抿着嘴偷眼瞥她。她将潦草的碎发撩到了脑后,一张神采飘逸、秀色夺人的脸在暖黄的灯光下更显不凡,眼波流转间,一举一动尽是风流。
生得这样一副好相貌,不怪探花娘也倾心。“四娘,你真好。"他轻声道。
“那你以身相许。"她一笑。
他没声儿了。
成婚是一场豪赌,每个男儿一生只有一次下注的机会,若是不借着这次机会向上攀,以后有的是苦给他吃。
可四娘是他第一个女人,他也喜欢四娘,按照男德来说,他是该嫁给她的。他又何尝不想做个谨守男德的好郎君,但是他也想有锦衣丽服,也想得到他的那些兄弟们的艳羡。
想到这儿,他踌躇的翻动着手里的小糖人儿。吹糖人的师傅手艺很巧,将糖人儿塑造得栩栩如生。这是一个微微颔首,半躬身子,姿势驯顺的郎君,手中捧着一块砚台。此造型叫“陆郎捧砚”,取自男德二十四则故事中的一则。从前有个陆郎君,与刘家的娘子定有娃娃亲,没成想天降横祸,刘家全家遭难,只剩下刘娘子的妹妹,一个只有六岁的孩子。为了刘家的唯一的香火,陆郎君信守约定,嫁入刘家守了望门鳏,并且督促刘小妹读书考学。家里书案窄小,陆郎君就亲手捧着砚台,一捧就是十二年,直到刘小妹高中状元,光宗耀祖可惜后来刘小妹的政敌污蔑她私德有缺,与陆郎君有染。陆郎君为了刘家的声名,接受检验,证明自己是完璧之身后触柱而亡,尸体化成白蝴蝶四散而去人们为了纪念陆郎君,就把他的故事写进了男德经里,让所有男儿诵读学习。
此刻,光影变幻间,糖人儿郎君似乎活了过来。它捧着砚台,轻启檀口:“鹤卿,做个好男人,像我一样,一心一意,做一个流芳百世的好男人……”
那声音充满了诱惑。
顾鹤卿将目光移向四娘,期期艾艾道:“四娘,我教你识字好不好,你去参加科考,哪怕你考到四十岁才中状元,我也等你。”他举着手里的糖人儿,“你看,我也给你捧砚,就像陆郎君一样。”李知微又露出了糙货的笑:
“俺不学,俺奏爱赶马!”
顾鹤卿怔怔的将视线移回手里的糖人,与它面面相觑。它肯定地说道:“朽木不可雕也,跟了她你一辈子完了!祝好!”说完,就逃也似的变回了原本的糖人模样。讨厌!
他愤愤地从鼻孔里喷出两股气,撩开面纱,一口咬下糖人的脑袋,泄愤般咬得嘎吱嘎吱的。
李知微笑眯眯地问:“要不要嫁给我和我一起去赶马?”“不要!"他愤愤道。
“那还想要嫁高门大户?”
“要!”
“哎,方才探花娘都说许你正夫之位了,就这么擦肩而过,好可惜啊,啧啧啧……"她唏嘘道。
一会儿功夫,两人已经走到了马车跟前。
马上就要回家了,今晚丢人现眼,还一无所获。心里本就难过,四娘还在一旁拱火,他想哭得不行,只能啃着糖人,不说话。
“怎么这副表情?"她够着头看他。
他扭过身子,抬手擦了擦眼睛。
“让我看看。“她换一个方向够头。
他换一个方向扭身子,不给她看。
“嫁不成就那么难过?"李知微往栏杆上一坐,笑道:“探花不是说要我陪嫁就让你做正夫吗?”
她大义凛然的一甩头发,“为了你,我出卖一下我的蚌蚌。”“啧。”她皱着眉看了眼下面,惆怅道:“我可怜的蚌蚌,从此以后别人想摸就摸,想搓就搓……
啊!
啊!!
啊!!!
一瞬间,顾鹤卿的脑袋里炸开了锅,一种毫无理由的恐惧铺天盖地的压下来笼罩了他!
他毛骨悚然地一蹦,糖人一扔,赶紧冲过去捂她的嘴,一边哭道:“不不不,不会!谁敢那样对你我第一个杀了她!”“我不会让你以色侍人的鸣呜呜鸣……”
他赶紧把她的双腿合起来,手忙脚乱把衣摆理整齐。“不要出卖它,谁看你我都给你挡住呜呜呜呜。”李知微又坏心眼的张开腿。
他又七手八脚地把她的腿合上,把那块儿的衣摆理了又理,挡得严严实实。李知微笑得想死:
“鹤卿,倘若有天你发现我在骗你,会不会打我。”顾鹤卿心有余悸的拱到她怀里,“不会,我舍不得。”“就冲你这句话,我让你做个小侍。"她欣慰地点头。“凭什么!"一提到婚姻嫁娶,他又来劲了,抬头问道:“凭什么不是正夫,我还配不上你不成?”
“本来还有个侧夫当的,现在你只能从小侍做起,赏你每天给我洗衣裳。”“臭贼!"他气得直跺脚,又想要闹。
下一刻,后方传来一道女声:
“李卿台,原来你们在这儿,可让我好找。”是探花娘子!她怎么找到这儿的?
声音响起的瞬间,李四就站起身来。
顾鹤卿心惊胆战,迅速躲到四娘身后,戴上面纱。想了想,又觉得不对,赶紧又站出来,把四娘护到身后。
面前那人果然是探花娘子,真是阴魂不散!一开始观她的样貌,他只觉得她眉清目秀,如今怎么看怎么阴恻恻的。“你不许过来,再过来,我喊非礼了!"他喝道。崔琢之也不怒,只是挑眉,“小郎君,倘若喊了人来,你和四娘在此处又该如何解释?若损了你的名节,倒是不美。”顾鹤卿一时理亏,咬了咬下唇。
能考上探花果然不是凡人,聪明得紧,斗不过她!看来以后找妻主要找笨一点的……
还好他戴了面纱,四娘也并不是他府中的奴仆,就算他喊了又怎样。天色已晚,灯市逐渐散去。
李知微玩够了,此刻兴趣缺缺,开口道:“崔卿台,凡事讲求个你情我愿。小郎不愿嫁你,何必苦苦纠缠。”
“在下找的不是他,是你。"崔琢之说道。“我也不愿嫁你!”
李知微叉腰,“我有手有脚的,耕地赶马干什么不好,攒点钱成个家。我姐不乐意生孩子,老李家还等着我传宗接代呢。”话糙理不糙,这也是天下妇人最普遍的想法。看着面前身着粗布麻衣的女子,崔琢之只感觉得一阵心痛。白玉虽尘垢,拂拭还光辉。
她只需轻轻一拂,这块蒙尘白玉就可以卓尔不群,可惜白玉压根不想要她的拂拭,心安理得的蒙尘。
哪怕和她只做个朋友,她也愿意,并非想要用什么手段强迫她,她只是很欣赏她而已。
“难道你想一辈子只做个马仆?“她不解道。“与你何干。"李知微不留情面。
崔琢之眉头一皱。
京城如此之大,今日过后,可能再无机会相见,一想到此处,她就心有不甘。
“四娘……"她脚下不自觉往前迈了两步。被四娘的“蚌蚌”言论一吓,顾鹤卿心里对探花娘早就提防得不行,生怕她盯上四娘,欺辱她。此刻见她靠近,他头皮一麻,赶紧伸出手推拒。崔琢之眼疾手快,一把扼住小郎的手腕!
下一刻,她的手腕一热,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扼住。她看向四娘。
四娘一脸真诚的对她说道:“好不容易考上探花,别欺女霸男落人口舌。明早还有传胪大典,回去吧,崔二。”
她怎么知道她行二?
崔琢之一时疑窦丛生,她将目光越过她,扫了眼二人身后样式普通的马车。黑暗之中,窗棂下一个巴掌大的银泥团花纹赫然映入她眼底一一六出宝相!
舆服之制中,这是宗室亲王的规制。
而李姓,也是国姓。
崔琢之怔怔地松开手,看着四娘的脸,如梦游一般,说道:“冒犯……顾鹤卿委屈得想哭,瘪了瘪嘴,到底没哭出声。李知微松开崔琢之的手,示意她可以走了。探花娘作了一揖,然后高一脚低一脚的走远,消失在夜色中。“以后要不要嫁高门大户,你看,还敢不敢嫁?"望着探花的背影,李知微吓小郎。
顾鹤卿高高举着被握过手腕的那只手,难过道:“我要洗手!”“走走走,上车。”
次日,明光殿。
一年一度的凤诏宣名,金殿唱第又将开始。百官早已入殿等候,其中就有闭着嘴打哈欠的李知微。“你昨晚在干啥?“听到她在吸气,韩喻凤在她身后使劲戳她腰眼子,“是不是背着姐妹们去风月楼偷吃,忒不仗义!”李知微砸吧嘴,挺直腰板,打起精神。
昨晚去曲江灯宴玩了一圈,回家以后洗澡都是砚舟给她伺候的。下次不能找乐子到这么晚,困,要被姐骂。
过了会儿,她的姐穿着冕服威风八面的升殿了。殿前御史在殿前挥动静鞭,三声炸响划破黎明。鸿胪寺官高唱:“凤诏传胪,大典伊始!众官与新进士,恭聆圣谕!”新科进士们都在承天门外按甲第名次排班站立。在传胪唱名后,前三甲入殿觐见。
在前三甲中,崔琢之的身影显得格外出众,她身着青雀袍,头戴如意翅幞头,身姿挺拔如竹。
在三甲行过礼之后,李明昭依例挨个询问三甲的年龄、籍贯。崔琢之只抬眸一瞬,然后便恭敬的深埋下头,视线往边上微微一挪。李知微正站在她的侧面,见她看过来,抱着玉笏朝她一笑。崔琢之微怔,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又把视线挪了回去。大典结束后,韩喻凤姐们儿好的又要拉上李知微去喝酒,蔺曜戈、谢红玉、姚文舒也跟上来。
几人笑笑闹闹的正要出宫,一个穿着青雀袍的身影却站到了几人身前。“这不是探花吗?恭喜恭喜,你该去跨马游街了,在这儿作甚?“谢红玉好奇道。
崔琢之看着一身紫袍的李知微,怅然道:“晋王殿下,在下失礼了。”说完,她便深深地作了一揖。
“没事儿,有空一起去喝酒。"李知微伸手将她扶起来。崔琢之赧然,“不知昨夜那位郎君如何称呼,我也应当向他赔礼。”“郎君?"其余三人异口同声
韩喻凤怒发冲冠,一把抓住李知微的玉带,“你去风月楼不叫我!”蔺曜戈冷硬抱手,"表姐吃独食。”
谢红玉,“知微姐,义气何在。”
姚文舒从鼻孔里冒出一声,“哼。”
小狐狸精,有哪里比得上她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