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玩三十下
顾鹤卿像做梦一样被带进了水榭。
水榭轩敞,素纱帷幔自梁枋垂落,随风轻曳。宾客循着水上回廊,迤逦行向临波敞轩。敞轩那头,丝竹悠扬,笑语喧阗,透过重重纱幔的缝隙,隐约可窥见里面的热闹景象。“没你的事了,走吧。"李四摆摆手。
“在下告辞,告辞。”
那位大人忙不迭作揖,转身便逃也似的溜了。顾鹤卿悄悄往李四身边靠,疑惑道,“她看起来好像很怕你。”李知微一本正经:“因为她怕得罪马行。”“马行?"他皱眉瞥她。
她开始胡扯:“就是京师的马仆组织的行会,每个马仆都可以在那儿接活。我现在是马行的小头目。”
顾鹤卿对此半信半疑。
什么马行,真的有这行当吗,他怎么没听说过……但听起来也有几分道理,江州没有不代表京师也没有。
怀疑地睨她一眼,他问道:“得罪马行有什么后果?”“赁不到马车雇不到马仆,只能骑骡子出门。“李知微摇摇头,唏嘘道:“很丢脸。”
顾鹤卿想了想,觉得有点道理。
家里没有积淀的品阶低的京官,是养不起家奴和马匹的,有好些都是租赁马车出行。
又想到李四才混了三天,就成了马行的小头目,他就知道她的技艺高超,是赶马赶得最好的驾娘!
想到这里,他的心里就热热的。
“四娘,你真厉害。"他含羞带臊的瞅她。这小烧样……
李知微勾唇一笑,“你今晚得犒劳我。”
顾鹤卿脸一红:“先不说这个,我们去找探花娘吧。”他推着她走上水上步廊,往敞榭走去。
曲江之畔,垂柳依依,香蒲丛生,更有荷花在夜色中舒展。凉风习习,拂去几分暑气。
敞榭之中,宴会正到最热闹的时候,胡旋舞起,琵琶声急。新科三甲坐在主位两侧,一个节目过去,富商大贾便轮番上前给她们敬酒,笑声劝酒声补上了丝竹声的空缺。
在座也有不少戴着面纱的小郎,但都没敢坐正席,而是规矩地坐在素纱帐幔之后,隔着朦朦胧胧地一层纱,悄悄打量那三位新贵,以及满座的商门贵女。李知微带小郎隐在一幅纱幔后,低声指点:“左数第三,她就是探花娘。姓崔,叫崔琢之,出身名门。”烛光之下,崔琢之端坐于侧坐,身上带着一种与喧嚣宴席格格不入的微妙的疏离感。
她身着一袭青碧色的圆领襦衫,身形略显清瘦却不孱弱,肩线平直舒展,脖颈修长。面容更是清雅俊秀,眉眼清明,唯一不好的就是薄唇颜色浅淡,看起来气色不佳,还有点薄情。
“她没你好看。"顾鹤卿躲在帐幔后偷觑,小声品评。“别啰嗦,有什么问题,快问。"李知微抱起手。“她成家了吗?”
“没有,还没娶夫郎。”
“那……那她有意中人吗?”
“这我哪儿知道?”
“你……你去探探口风。“他扭过头,眼巴巴望着她。这种事,肯定是同为女人的李四去打探要更好,他身为男子压根都没脸开口。倘若那个探花已经有了心上人,那他就要掂量一下,这种情况下最多只能挖个侧夫当当。
李知微纹丝不动:“我把你带进来,接下来可全都看你。你要能勾引得动,那是你的本事,勾引不动,我也没法子。我这奸妇已经仁至义尽了。”“求求你,四娘……“看她压根不想动,他只好软声求她,“求你了,今晚好好伺候你。”
“这可是你说的。“她毫不客气,压低声音:“我那本《欢喜禅宗阴阳和合戏一百零八式》不错,你今晚得在我面前把那一百零八式挨个耍一遍。”一百零八式!她当是杂耍啊!
挨个耍完,他人还活不活了?
“四娘……“顾鹤卿委屈的望她,“四娘,我会精尽而亡的。”“鹤卿。"李知微垂眸一笑,笑得意味深长,“多的不说,我只说一句一一富贵险中求。”
臭贼,就好色!
思虑再三,他认命道:“好嘛!我答应,你快去。”“不许再笑了,快去嘛!”
今夜,有人金榜题名,有人为了荣华富贵出卖自己的身体,哎,真是一个令人唏嘘的夜晚。
敞轩中歌歇乐止,舞伎们纤腰款折,盈盈拜倒,赢得满堂喝彩。又一拨富商上前给三甲敬酒。
李知微自帐幔后踱出,随手将颊边碎发拢向耳后,顺手在前方空置的食案上抄起一只酒盏,端稳了,便朝崔琢之方向走去。身为探花,崔琢之坐席稍偏,神情也是兴趣缺缺,上前敬酒者较之状元榜眼自然少些,倒正合她意。她不耐烦应酬这些人,但曲江灯宴已成惯例,又不得不来。
应付完几位聒噪的热情洋溢的豪商,她正欲撩袍落座,一只持着鎏银酒盏的手突兀地伸过来,用手中的酒盏与她的酒盏轻轻相撞。“恭贺卿台蟾宫折桂。“这个声音,清朗中带着一丝笑意。她循声抬头,望进一双笑意盈盈的眸中。
云仪霞想,器宇轩昂。
一丝颤意陡然从心底升起,她突然觉得这场灯宴,不虚此行……李知微上来敬酒,看着崔琢之用那双柳叶眼将她上下打量了又打量。最后,探花娘问出一句:
“你怎么穿成这样?”
此言一出,李知微脸上一僵。
不妙!这熟稔的语气,是玩到旧识面前了?但这崔琢之不该认识她才对,难道是在什么时候见过,被她忘了?一丝难言的尴尬涌上心头,她甚至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我们没见过吧?"微微避开她的视线,李知微硬着头皮问道。崔琢之眸光清亮,专注地审视她,忽而莞尔:“琢之与卿台,相见恨晚。”言下之意就是没见过。
李知微松了口气,饶是她脸皮再厚,在熟人面前也装不下去。“琢之只是好奇,卿台金质玉相,为何穿得这般随意?"她问。粗布麻衣,看起来是有点不讲究……
“个人喜好。"李知微不想解释,话锋一转,“不知卿台有没有心上人?”崔琢之又不说话了,只盯着她看。
“卿台?"李知微提醒面前人回魂。
真是怪事,分明这探花看着瘦弱,也不会武,但被此人这样静静地瞄,她心底有点毛毛的。
崔琢之淡淡一笑,“卿台是自己想问,还是帮人问。”这有何分别?
不过,还是不暴露小郎,她一个人担。
“是我自己想问。”
话一出口,李知微就一阵后悔……
自己想问她有没有心上人?
怪,这味道好怪,这味道怪极了。
她灌了一口酒压惊,皱眉道:“你就说有没有吧。”“尚无。"探花回道。
谈话终于可以到此为止,李知微松了口气。“送你这个。“她把一样东西放到她手心,脸上又忍不住挂起笑。崔琢之将那个绿色的小物捏在指尖,好奇道:“这是什么。”“这是我刚刚用树叶折的小帽子。"李知微笑得贼开心。“多谢。"看着她笑,崔琢之也心情大好,将礼物珍而重之的攒在掌心。“还未问过卿台怎么称呼?”
“叫我李四就行。”
“四娘风仪清峻,令我心折,未知高门郡望何在?”李知微不再回答她,只是端起酒盏,再碰了一下她的杯,喝完酒,就毫不留恋的转身离去。
崔琢之望了望她消失在纱影灯色中的背影,又低头看看掌心那枚玲珑的树叶小帽,长睫低垂,眸光闪动,不知道在想什么。此时,灯宴主事柳金钏端着酒盏经过,崔琢之出声唤住:“柳都知。”“探花有何吩咐?“柳金钏驻足笑应。
“这次灯宴,入这水榭的宾客,是否有名录,可不可以查到?”“自然,皆是买了座儿的。“柳金钏颔首。“劳烦都知,替我查一位名唤′李四'的娘子。“崔琢之举盏相敬,“有劳了。”柳金钏满面堆笑,连声应承。
敞轩外侧帐幔后,顾鹤卿终于等来了四娘。“崔琢之没有心上人。“李知微开门见山,“但她有点怪,别怪我没提醒你。“哪里怪?”
“说不上来,她盯着我瞧。”
顾鹤卿不解道:“看你两眼怎么了,你是女人,又不怕看。”“好吧,不谈这个。”
李知微往柱子上一靠,笑盈盈问道:“想好办法没有?怎么勾搭人家。”“想好了,等会儿等人少了,我们就过去。”他心中已经有了盘算,这会儿看起来颇有信心。湖水反射出粼粼月光映到他的脸上身上,衬得他清丽无比,再加上朦胧的面纱遮脸,倒真让他有了几分遗世独立的美。“倘若我答应跟你学字,参加科考,你会不会改变主意?"李知微突然问道。顾鹤卿想起那个四十余岁才高中的状元,撇嘴道:“等你考中,我都当爹了。今日来都来了,我说什么都要试一试。”“真是个毒夫。"李知微笑着摇头。
“别担心,我可不会有了新人忘旧人。”
见四下无人,顾鹤卿偷偷摸摸亲她一口,轻声道:“一旦事成,我拿她的钱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