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二十二下(1 / 1)

第22章玩二十二下

天光尽收,四处渐渐亮起灯烛。

夜凉如水,小郎还趴在窗台上痴痴遥望顾府那一角飞檐,也不知道此刻他在想什么。

“你娘辛苦生你一场,怎么舍得把你放在你爹名下。"李知微问道。大雍的规矩,孩子女人生,男人养,如有三夫四侍者,放在谁名下养大,就是谁的娃。小郎的爹是外室,放给外室养就是外室之子,多难听。顾鹤卿托着腮,“我娘的夫郎忌心极重,容不下爹爹。我是爹爹的孩子,就算把我放到那人名下,他也不会好好待我。爹爹一人到江州孤苦伶仃,倘若不批我给爹爹,谁来为他养老送终。”

“看来你娘对你爹还是有几分情分。”

“当初爹爹和娘是两情相悦,只是顾家家教森严,不许我爹过门。要是爹爹还在就好了,有他在,我才不回这个家。”他闷闷不乐,“朱砂磨好了吗?没磨好不许和我说话。”“磨好了,我的千金大公子。"李知微把朱砂倒进白瓷碟,“喏。”顾鹤卿轻移莲步,坐回凳子上,“我要朱砂还不是因为你做的坏事。”拈起毛笔,他蘸上朱砂往自己手腕上一点,点出一颗精致的朱砂痣。“你看,这样像不像。“他左看右看,有些不满意,“好像有点歪。”真的守贞砂早就被李四夺走,明天就要回家,必须点颗假的,否则要是被“父亲”发现,非得把他关一辈子不可!

夜风拂过,烛火摇曳。

小郎在灯下将那假守贞砂擦了又画,画了又擦,战战兢兢的模样实在令人心酸。

看着他,李知微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做得实在太过,既夺小郎清白,还把他蒙在鼓里玩了这么久,让他又惊又怕,想到这儿,一时于心不忍。她站起身,绕到小郎身后,握住他的手腕,把他圈进怀里。“不许画,手腕都擦红了,叫人心疼。”

“心疼?"小郎不忿,“夺我清白的时候不知道心疼,惦记胡儿的时候不知道心疼。坏贼,你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就知道说气话。"李知微吻上他的脖颈,“要不要和我过日子?我绝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顾鹤卿情热难耐,可还是忍着悸动推开她,“别闹,万一落下印,明天不好解释。”

说完,他慌忙揽镜自顾。

脖颈依旧如雪藕一段,看不出丝毫异样。

被扰了兴致,李知微颇为不满:“我能给你的,比顾家多百倍。”“你能给我什么?你能一年内赶遍京城所有的马,让我一年内坐遍京城所有的车轼?"顾鹤卿呛道。

李知微无言以对,半响,闷闷冒出一句:“你又记住了。”正事记不住,就这些她随口瞎扯的鬼话记得最清楚。“我记性好得很,休想骗倒我。"他倒矜傲起来,美美地揽镜自顾。“小聪明。“李知微嗤笑一声,瞥了一眼琴桌,顺手把桌上的一滴油擦下来,拭到他腕上。

雪白的腕上顿时出现一抹油斑。

“李四娘,你干什么!"顾鹤卿嫌弃得皱起眉,想赶紧擦掉。“别动,这是松香油,防水。既然你不愿跟我,执意要回顾家,那就做戏做全套。"李知微伸手将他腕上的松香油一抹,覆盖住那颗艳红的假守贞砂,顺带俯身亲他一囗。

次日一早,顾府府邸前,朱漆大门紧闭。

李知微敲开供门房值守的小黑门,大声道:“动问一声,顾沅顾大人在家不在?”

门房探了个头出来,揉揉惺忪睡限,“在,什么事啊?”“顾大人修书送到江州,要把在江州的顾二公子接回,现在我把他送过来了,请娘子帮忙通传。”

门房疑惑道:“我们顾府没有在江州的公子,你找错了。"说着就要关门。李知微一掌拍过去把门抵住。

听到那门房的话,顾鹤卿难过得直瘪嘴,眼泪悬在睫上,欲落不落。什么叫没有在江州的公子,他顾鹤卿难道就不是娘的孩子吗?回头就看到小郎这未战先怯的样子,李知微轻喝:“不许哭,信物拿来。”小郎递给她一个刺绣锦囊,她反手将它硬塞到门房手中,“这是信物,交给顾大人,顾大人自然明白。”

门房眉头一皱,还没来得及拒绝,一片金叶子就落进她的袖兜里。“哎呀,没拿稳,落了。"李知微做惊讶状,“我没看到落到何处,一定是落到了它该去的地方。”

“不行不行,这太贵重了。"门房早起的怨气烟消云散,赶紧推辞。李知微给她推回去,“天还没亮就来打扰,实在过意不去,这是在下的一点心心意,权当赔礼…”

两人推了几个回合,最终,门房笑盈盈的关上小黑门,带着信物锦囊进去。过了不一会儿,顾府朱漆大门“轰隆”一声从内而开。身着深青儒袍的妇人从门内大步走出,视线定定的落在门前的小郎身上。顾鹤卿吓得站直身躯,怯生生的看着她。

两人长相极为相似,眉眼气韵更是如出一辙。四目相对的一刹那,血脉相连的母子之情便自然喷薄而出。

“鹤卿?"顾沅颤声问。

“娘。“顾鹤卿落下泪来,忍不住扑过去,扑进娘怀里。顾沅赶紧把他抱住。

这个孩子,是最像她的孩子,可却长在江州,与她快有十年没见了。她心疼得眼角湿润,还没来得及软声安慰,又突然想到什么,眉头一皱,“不对,你如何来的京师?”

“江州和京师相隔数千里,这不是胡闹吗?一个小郎独身跋涉千里,万一出事该怎么办。”

顾鹤卿茫然的抬起头,还没来得及张口辩解,就被打断。“沅娘,这小郎是……

一个身穿月白长衫的男子出现在门口。他身量适中,眉目温和,正迈出门槛,款步而来。

顾沅揽着顾鹤卿向前走了两步,介绍道:“鹤卿,来见过你的父亲。”“鹤卿见过父亲。“顾鹤卿躬身行礼,轻声道。一一柳岁温,娘亲的正夫,当年就是他把爹爹赶到江州的,一看就是笑面虎,千万不能相信他。

“这是鹤卿?一晃眼,都这么大了,快起来。“柳岁温虚虚一扶。“你娘一直念你,我本打算翻过年就把你接回来,没想到你娘这么急,竟瞒着我派人接你。”

他不说还好,一说,说得顾沅眉心紧蹙,“不是我派的人。”“这……"柳岁温有些惊讶。

顾鹤卿委屈地解释:“两月前,我收到一封信,信上说要接我回来,落款是娘。”

顾沅和柳岁温对视一眼,前者更是困惑,“我没写。”看着两人这幅神色,顾鹤卿心知不对,明白不该继续说下去,便咬牙闭嘴,把剩下那些事情往肚子咽。

这些事情,以后慢慢查,总会水落石出,他的委屈绝不白受。只是如今当务之急是回到顾家,一定沉住气。

“看来这其中有些故事呢。来,我们别在门口杵着,进来慢慢说。"柳岁温牵上小郎,带着他跨过门槛,往府里走。

李知微顶着一头遮脸的乱发,靠在门边看热闹,这会儿也身形一动,跟入府中。

柳岁温早就注意到这个高大的女人,便问道:“她是?”“她是我从家里带来的护卫,很会赶马。"顾鹤卿忐忑地回道。李知微双手抱拳,行了个利落的武人礼,“鄙人李四,见过大人、主甫。”顾沅欣赏地打量一眼她,似乎想说什么,却被门房骤然打断。“大人!"门房跪地通传道:“秘书省的林大人来了,说是和您有要事相商。闻言,顾沅叹口气,和柳岁温对了个眼神,神色略有几分为难。公务繁忙,可鹤卿还没安顿好,这叫她怎么放得下心……“快去更衣迎客吧,这里有我。“柳岁温安慰道。很快,顾沅与门房匆匆离去。

柳岁温带着小郎和护卫一路穿过前院,来到内厅。挥退了左右仆从后,他的神色褪去几分温和,变得严肃而冷漠。

他在桌前交椅上坐下,没说话,只是一言不发的端茶饮茶,动作极优雅却极慢。

顾鹤卿只好拘谨的站着,等着,心里七上八下,宛如在油锅里熬一般,不一会儿,后背都汗湿透了。

良久,柳岁温才发话,“是李四把你护送到京的?”“是。“顾鹤卿回道。

“李四可是在江州招募的护卫?”

顾鹤卿咬咬牙,“并非招募,她是家奴。”越听,柳岁温的眉心皱得越紧,视线在两人之间细细转了几个来回。江州到京师,走最快的水路也需要一月有余。两人都是血气充裕的少年人,朝夕相处,同吃同住,周围又没有旁人,足足一个月,难保不会做出点见不得人的事。一旦要是出了这种丑事,宣扬出去,顾家的名声就全完了。那护卫的乱发遮眼,他看不清,只能盯着面前的小郎看,试图在他身上找出一点儿端倪。

顾鹤卿被看得浑身发毛,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自己的秘密被发现。半响,柳岁温才开口:“鹤卿年轻不知世路,能平安抵达京师,多亏娘子照顾。娘子有情有义,恪尽职守,顾府愿就此放良,以作酬谢。”“鹤卿,把娘子的奴契拿来。”

放良,放良?

顾鹤卿心里″咯噔″一声。

他不惜撒谎说四娘是家奴,就是为了能把她留在顾府,没想到父亲一上来就说放良。放良就是把奴仆的奴籍撤销,让他们自谋生路,这对寻常奴仆而言是天大的恩赐,没人会拒绝,拒绝就不合常理。可他不想四娘走,昨晚就不想,如今更不想。他怕孤身一人面对这个一看就不简单的父亲,怕被他揉圆搓扁,怕到时候被害死都没人知道!

想到这儿,他只能推脱:“父亲,奴契,我没带在身上。”柳岁温沉吟片刻,微微一笑,并未追究,“年轻小郎,果然忘性大。不过不妨事……”

他招手唤来小仆,“把纸、笔,还有印取来。”小仆很快便端来笔墨纸砚,一样一样在桌上铺展开。他起身执笔,写下一纸文书,放笔后,更在文书上加盖朱砂大印。“这是放良书,书信上加盖五品官户户主印,销籍不需奴契。持此到长寿坊县衙户曹处销籍,便可就此除去奴籍。”坐回椅上,柳岁温不疾不徐端起茶盏饮茶,眼皮都没抬,似是笃定了某人一定会来领。

顾鹤卿猛然看向李四,一双杏眼里满是慌乱。四娘是逃奴,本是黑户,放良书一旦领了,她就有了五品官员的背书,可以到户曹那里另立户籍。从此,没人知道她以前背离主家的劣迹。他曾给过她口头承诺,说让她进顾府,放良书比他的承诺好太多,她会答应吗?

只要她不是个傻子,她就应该会答应。

可是他把身子给了她。一路走来,他俩不知道好了多少次,他都快被她糟蹋干净了!如果她是个女人,就不该把他抛下。在他的慌乱中,李四动了。

她目不斜视,从他身边经过,径直走到父亲跟前,恭恭敬敬的领下放良书。“放良之恩不啻再造,小奴拜谢主甫。"她说。听到这句话,顾鹤卿摇摇欲坠,眼里克制不住的包上一丝眼泪,一瞬间,心里疼得像要裂开。

臭贼,你果然这么薄情。

我和你的缘分,也就到此为止了吧……

柳岁温抬眸瞭一眼,将茶盏放在桌上,心里松了口气。面前女子嘴上说拜谢,实际上只是弯弯腰。终究是小地方出身,粗鄙悍女,不知礼义。好在他也根本没想留她。

外面来的家奴,摸不清楚底细,人长得高大,样子应该也俊俏,这样的女人留在府里实在是个祸患。

家里如今加上鹤卿就有四个小郎了,由不得他不谨慎。毕竟京中世家,后宅里闹出的丑事还算少?

“我就不送你了,后房备了点薄礼,万勿推辞。”柳岁温客套两句,招招手,有小仆过来,领着护卫下去。顾鹤卿忍不住回过头去看她,却发现她一次也没回头,直到身影消失在回廊拐角。

他的心算是彻底死了,死得透透的。

靠山山要倒,靠人人要跑,不如靠自己!

父亲又开始上下细细打量起他,他知道接下来自己要独自面对一切,咬咬牙,迅速收拾心情,强装镇定。

“识不识字?“柳岁温问道。

“识字。”

“学过什么书。”

窥了一眼面前人的脸色,顾鹤卿谨慎道:“《男德》、《男诫》。”柳岁温满意的微微点头,“男子无才便是德,看来你爹爹还是有分寸。鹤卿,你要记住,用才情勾人和以色侍人没有区别,世家出身的儿郎最要守本分。“孩儿知道了。"顾鹤卿低眉顺眼的回道。“学没学礼?“柳岁温又问。

“学过。”

“你来沏茶,我看看。”

桌上已经摆好一套玲珑雅致的白瓷茶具,顾鹤卿净过手,小心翼翼的上前施为,期间时不时便窥一下父亲的脸色。

为了侍奉好未来的妻主,大雍男儿在婚前都需学男礼,共有四套,其中一套便是茶礼精要,包含净器、取茶、煮茶、奉茶等七式,每一式都有讲究。早年在爹爹的监督下,他早已经男礼学得滚瓜烂熟,完全不惧,他怕的是柳岁温借机挑事,在这个当口为难他。

此时已近巳时,赤日当空。

庭中凤尾森森,龙吟细细,枝叶疏影映入后厅来,带来几分清凉之意。柳岁温细细打量自己这个庶子。

鬓横乌云,眉扫春山,眼如秋水,唇似绽桃。柳腰削玉,步移似新蒲袅袅;十指春葱,奉盏若兰叶承露。他与沅娘长得一模一样的好相貌,可惜浑身气质学了他亲爹,天然一股狐狸勾人味儿,不三不四,难登大雅之堂。

“请父亲品茗。"顾鹤卿胆战心惊的奉茶。“鹤卿辛苦了。”

柳岁温伸手接茶,接茶时手腕一翻--顷刻间,茶水悉数泼到地上,更有些泼到了小郎手臂上。

“啊!"顾鹤卿惊呼一声,吓得浑身一颤,慌忙抖水。“鹤卿烫到没有,让我看看!"柳岁温状似担忧,赶紧将小郎拉过来查看。茶水是温的,倒也不会烫人,但面前人反复无常的样子,让顾鹤卿只觉得毛骨悚然。他接连推拒,“我没事,我没事。”柳岁温掏出丝帕,不顾小郎的反抗,给他擦拭手臂。擦到手腕处那处艳红的守贞砂时,沾水的丝帕用劲擦了两遍,见没擦下来什么,他才脸色稍缓,松开了手。

顾鹤卿吓得小脸泛白,喉结干巴巴滚动两下。“鹤卿,男人最重要的是知礼守礼,明白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柳岁温看着他,意味深长,意有所指。

顾鹤卿赶紧屏气凝神,把心头害怕压下去,乖顺道:“鹤卿知道,谢父亲提点。”

这幅乖顺的样子让柳岁温勉强满意。到底是沅娘的骨血,也还算听话,不规矩的地方,以后慢慢教养吧。

他心中敲定,瞥小郎一眼,温声道:“你上面有一个哥哥,下面有两个弟弟,都在上学。等晚夕下学,我们一同用饭,给你接风洗尘。你也好和你这些克弟叙叙情。”

“是,父亲。”顾鹤卿回道。

到这儿,回家这关算是过了。

回完话后,顾鹤卿心里一松,后知后觉发现后背都已经被冷汗浸湿。晚上,顾沅忙于政务,没空回家,让家人先吃着。三个公子相继下学,一家五口便在内厅用了晚饭。晚饭很是丰盛,但顾鹤卿一点胃口也无,强打笑脸,应酬自己的父亲和三个兄弟。等晚饭结束,娘依然没有回来,没有问他这一天过得如何……顾鹤卿无精打采的往自己的小院走,一个扎着总角的小仆打着灯笼在前为他引路。

顾府坐落在崇仁坊西北隅,是个三进的宅邸。他的住所叫做“竹涧院",位于整个宅邸的最深处,最西北角,需要从后院再穿过一条狭窄曲折的复廊才能到达,几乎与主宅隔绝,背靠着高大坊墙。

这里只有三间正房,还带一间小小的耳房。庭院狭小,几乎无景可赏,只有一口古井,几丛芭蕉,还有一棵高大、枝叶繁茂、遮天蔽日的老槐树。槐即木鬼,有槐树的地方常会有闹鬼的传闻。小仆年幼,只有十二三岁,提着灯笼走在曲折黝黑的走廊里,害怕得颤颤魏委魏。

小仆颤,顾鹤卿也颤,不仅颤,还想哭。他不喜欢这里,他想江州老家,想管家嬷嬷,想家里的一切。

但他不能哭,要哭也不能在这里哭,必须关上门哭,否则让别人以为主甫慢待了他,柳岁温一定会更加苛待他。

“你叫什么名字?“顾鹤卿问道。

小仆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叫小石头。”

“小石头,你害怕吗?”

“我,我不害怕。"小石头都快哭了。

“你这么怕,是因为这里闹鬼?”

“呜呜。"小石头先是点头,又赶紧摇头。“算了。“顾鹤卿难过道:“算了,你就送我到这儿吧。”他接过小石头的灯笼,自己往院里走。

他本来也是怕鬼的,但潦倒到这份上,也就没必要再怕。他怨气很重,哪个鬼要是这会儿还敢来吓他,他当场自尽变成厉鬼,能把那个鬼生吞活剥。

这个院子白天他来过,那时就凄凉落败,没想到到晚上更加阴……小石头被他接过灯笼后转头就跑,这会儿早就跑得没了影。他推门进屋,点燃灯烛。昏黄的烛光摇曳着亮起来,映亮了里屋。里屋家具齐全,不算陈旧,只是比他以前的闺房差得远,但没办法,这就是他如今的安身之所。

垂头丧气的放下灯笼,顾鹤卿坐到梳妆台前,刚想揽镜自照,却陡然发现铜镜上已经起了一层厚厚的锈瘢。

倘若爹爹还在,一定不会让他受这样的委屈!思绪一打开,就像洪流一样阻挡不住。

他想到去世的爹爹,强悍的主甫,还有头也不回的李四,以及自己失贞的身体,心里一时百感交集,只觉得前路茫茫。爹爹给他算命说他要做国卿的正君,现在看来都不知道以后会不会终老于寺庙了……

两滴泪最先滚落下来,随即一滴又一滴往下掉,顷刻间泪流满面。他实在受不了,狼狈地哭出了声。

“呜呜呜,呜呜呜……

竹涧院离主宅那么远,哭了也不会有任何人听见。想到这儿,他越哭越起劲,发泄着心中的委屈,恨不得狠狠嚎两声!正哭到动情处,突然一道幽幽人声响起:

“怎么了?”

谁!

顾鹤卿当即止泪,双目圆睁,浑身汗毛倒竖。可很快,他就反应过来这声音耳熟。

一一是四娘?

他扭头一瞧,看到李四正坐在临窗的圈椅上静静地看他,都不知道看了他多久。

顷刻间,一阵狂喜涌上心头,他眼泪都来不及擦,慌慌张张扑过去一头挤进她的怀里。

“你这负心的贼,走得干脆,还知道回来,鸣呜呜鸣呜…他悲喜交加,委屈地哭,一边骂,一边捶打她。李知微搂着小郎,“你府甫君给我亲笔签具放良书,我若还不走,咱俩脸上就要现出字来了。”

顾鹤卿抽噎着,抬头看她,泪眼朦胧,“什么字?”她抬起他的下巴,“你,是淫夫,我,是奸妇。”他瘪瘪嘴,又把头埋进她的肩窝里,“不许走,我一个人害怕。”“知道厉害了?"李知微一笑。

世家的主甫操克夺之权,哪一个好相与?小郎在外漂泊两月有余,没验身都是好的。日子长着呢,未来还不知道要受多少磋磨。“要想和我私奔,现在还来得及。"她抬手抚上他的唇角,拇指指腹抵在上面,色气的揉开。

顾鹤卿一掌拍开她作乱的手,“想得美。”聘则为夫,奔则为侍,他才不要做侍。

更何况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就以这个小院子为例,即使他嫌弃得要命,但这个地段,这个大小,李四不吃不喝赶两百年的马都不一定能买得起。倘若跟着李四,那才真叫做没了盼头,没吃没穿不说,有朝一日她身上没钱花,说不准真的会把他典出去,反正他也只是与她淫奔出来的,不值得珍惜。“那你想要什么,我的千金大公子,天上的月亮要不要?"李知微指指头顶。顾鹤卿想都没想,脱口而出,“我要做国卿的正君,国卿府的主甫。”“大雍的国卿拢共就那几个。你别忘了,你头上还压着个嫡兄,看你那父亲不好相与的样子,嫁到国卿府做正君,这事儿轮得到你吗?不如和我私奔,我李四虽是个糙婆娘,但有我的手段,绝不会少你一口肉吃。”小郎没说话。

李知微单手解开他的衣襟系带,优哉游哉的掀他的衣领,狎亵之意十足,“更何况你的身子也没了,要嫁国卿,验身那关你过得去…嗯!”一阵掌风袭来,她头一偏,幸好躲得及,险些又挨个巴掌。一掌抽空,他竞还想再打。

李知微一把掐住他的手腕,“你干什么!”顾鹤卿急喘几声,又气又羞,“还不都是你!要不是当初你夺我清白,我何至于此,如今看我落魄,你很得意?!”“就记得我夺你清白,不记得我救你性命、护你周全,顾鹤卿,你是白眼狼吗?″她怒道。

“你……你欺负我。“小郎辩不过她,一时落下泪来,抽噎得上气不接下气,“你看我爹爹不在了,娘也不护我,你,你就欺负我。”今天是小郎回家第一天,他着实受了些委屈。可还不是自找的,谁叫他这么倔,这么不知死活?李知微有些心疼。

她吻上他的脖颈,抱他的手越搂越紧,哄骗道:“鹤卿,说你想在我身边,说你喜欢我,说你只看得到我,说你离开我就不能活。”“只要你说,我就娶你。”

“臭贼,我一个人也能过!"他不停推拒。“开弓没有回头箭,你这身子开了荤还怎么回去。翡翠衾寒,芙蓉帐冷,一个人,谁来解你的闺中寂寞?”

顾鹤卿哭出声来:“李四娘,你就知道玩我羞辱我,我要和你一刀两断!”“净说些气话。"李知微薄怒,“你要守身如玉了?”“要你管,我守得住。”

“守得住。"她嗤笑一声,一只手径直钻进他的下裳。他顿时浑身一软,双颊绯红,泪眼朦胧,叫都叫不出声了。“这是什么,鹤卿,这是什么?"李知微明知故问。“什么东西这么寡廉鲜耻的映着,这么恬不知耻的挺着,他的主人知道吗?看他精神抖擞的样子,真是不知羞。人前待嫁闺中,人后却颠鸾倒凤,这就是你们这些世家大户的体统?!”

“呜鸣呜鸣呜……

顾鹤卿小声呜咽。

她是在羞辱他,可听到这些话,却让他产生一阵又一阵快意,甚至身热如焚,通体发红。

颀长洁白的雪颈就在李知微身侧,一粒峥嵘玉珠在其上上下滚动,她舔上去,吮了几下。

顾鹤卿鸣咽声愈急,像濒死的小兽,浑身一抖,软在她怀里。“真是烧得没边儿。"她忍不住说道。

随即抱起他往床上走。

床帐放了下来,一阵雨腻云香,氤氲调整……事后,顾鹤卿躺在四娘的胸口,大喘着气,浑身发软。他八成是不行了,四娘一摸他他就打哆嗦,那东西不听使唤,就像它天生就是为她长的,只是被老天寄放在他身下一般,他不是它的主人,她才是。老人家说破了瓜的汉,填不满的罐,诚不欺人。与她云雨是人间至乐,他终于知道江州螃蟹巷上那些个寡夫,为什么宁被千夫所指,也要骚骚调调的勾引娘们儿,一天不挨娘们儿弄就受不了。他完了,这辈子他都离不开李四娘。

即使他是一个饱读诗书的世家子,她只是一个大字不识的糙马仆。夜深,小郎已经睡熟。

李知微从床上爬起来,慢条斯理系好自己的裤腰带。院里月色溶溶,她蓄力一翻,轻松翻过高墙,稳稳落在墙外。墙外,二十名近卫黑压压等在街边槐树的阴影里,除了军马打响鼻,寂静无声。

内府长史砚舟带着一众小仆侍立在一旁。

李知微一落地,立即有小仆上前为她脱下粗布外袍,有小仆提着银香炉上前为她熏衣,熏衣完毕,有小仆在一旁为她轻轻打扇。李知微抬手,砚舟上来为她穿上蟒纹紫袍。“府里近日可还好?“她随口一问。

砚舟回道:“无任何差漏,只是圣皇贵君殿下担心您的安危,几次差人来问。”

爹知道她失踪肯定着急,在深宫里东想西想,就越想越急。她不该贪玩,该给爹一个口信儿。不过反正爹也不会骂她,下回她还敢。李知微没再说话,让砚舟为她在腰间围上十三跨金玉带,系上承露囊和文武双穗绦。

有小仆端着朱漆托盘,盘上是玄铁鎏金扳指,她自己捡了戴上。随后又有小仆端来发冠和抹额。

李知微把额前碎发往脑后一抹,让砚舟为她戴上抹额,“发冠免了,马呢?″

她最爱的西域进贡的栗色汗血宝马,叫做“火中取栗”,她还没骑几次,幸好这次没带它去安州,否则也折了。

“在这儿呢,等等,别急……

砚舟附过来,细心的为她将抹额压着的一缕发丝挑出来,撩到脑后,又将她袍上的四爪蟒扣给扣好。

他的手指尖冰冰凉凉,触到人身上十分舒服。李知微喜欢被他伺候,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嗅到了丝丝冷香,像绿萼,沁人心脾。

“你用香了?“她凑到他颈间,深嗅一囗。砚舟蓦地垂首,耳尖绯红如血,“嗯,配了香囊。”从李知微的视角看去,能看到他清丽的眉眼,眼尾和鼻尖各有两颗小痣。他的领口比平时敞些,一眼能看到衣物下纤细的锁骨与玉白的肌肤。砚舟伺候她这么多年,从不用香。

她奇怪,但懒得想,撂下一句:“库房里的香料随你用。”砚舟是她最得力的管事,这些年把各项府务管得井井有条,没让她操过心,这点福利是他应得的。

近卫把“火中取栗"牵来。

马儿踢踢踏踏的走近,打了个响鼻,用粉红软绵的大鼻头用力拱她,显然是想念主人得很。

李知微摸摸马头安抚,随即扳鞍上马。

夜半时分,已入宵禁,街上空无一人。

李知微带着近卫一行人纵马疾行,往灯火通明的宫城而去。近卫在丹凤门前止步,李知微需独自前往。她下马步行,跟随内侍过含元殿,进宣政殿,姐让她到那儿等她。等什么?她猜有可能会等来一顿打。

领路的内侍年龄尚小,眉清目秀。

“圣人近日心情如何。"李知微问道。

小内侍十分为难,"这………

“她有无无故发怒?三餐用得可一如往常,有无不思茶饭?“她又问。小内侍眉心紧皱,“邦.……

看他支支吾吾,李知微也明白问不出什么,索性一甩袖,“你有什么能说的?”

小内侍顿时喜笑颜开,讲道:“韦明素韦将军在殿里跪迎殿下呢,已经跪了两日了。圣人让她好好地想,细细地想,想想自己到底错在哪里。”“那她究竞知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李知微问。小内侍摇摇头,“不知道。”

闻言,李知微爽朗的笑了两声,调笑道:“是她不知道,还是你不知道。”小内侍顿时脸红,偷偷地瞥了一眼身侧穿着蟒纹紫袍的女子。李知微笑着看他,眉峰一扬,“嗯?”

小内侍害羞咬唇。

晋王殿下是陛下的胞妹,可是性格与陛下迥然不同,陛下稳重,晋王殿下最爱谐谑人了。可她偏又长得如此俊,被她谐谑,还挺美的呢……他垂着头,美滋滋说道:“韦将军不知道。她说她想不明白自己错在何处,说她兢兢业业做了十余年监门卫,把守重玄门,从未有过任何差池,是有人构陷她。”

有人构陷?李知微笑而不语。

她想起自己当时带玄锋卫出宫城,一众人全部带上面甲,除了三道宫门前查阅鱼符的监门卫,没人知道她的身份,没人知道她的去向,叛贼又是如何得知?只因为这三道宫门其中一道就由韦明素把守,由她暗中报信。险!实在太险!

一个把守宫门,专门负责夜间值守的将军,竞属叛党,不敢想象万一贼人起事,此人能起到什么作用,还好这次把此人钓了出来。可这一趟,跟着她出去的那三十五个玄锋卫将士,全都折进去了。一想到这儿,李知微的手心就奇痒难耐。

她问道:“有没有那种宽宽大大,沉甸甸的东西?”小内侍想了想,“殿下是在说笏板吗?韦将军被撤职了,她的笏板刚收来。”

“那正好,拿来给我。”

李知微仔仔细细折袖口,“缺个趁手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