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第22章
苏蓁蓁一抿唇,属于少年唇上的苦涩药味便从唇缝间漫进来。他贴着她的唇,轻轻碾磨,不得章法,紧蹙的眉头却缓慢放松了下来。很舒服。
苏蓁蓁动了动自己被少年擒住的手腕,发现那股力气并没有放松,反而因为她的乱动,所以少年箍在她下颚处的手掌移到了她的后颈上。后颈处的施力,让苏蓁蓁更往前贴了上去。少年亲得更加顺畅,无师自通地碾磨她的唇瓣。屋内闷热,潮湿,苦涩的药味细腻流转,气息交缠。……)
…….)
【好软。】
少年的湿发垂下落在她鼻尖。
【好痒。】
苏蓁蓁被瘙得有些痒,她视线微微往上瞥。穆旦敛着眉眼,黑瞳与她对上,眼尾浸出泛滥的红,像是被欺负狠了。可分明被“欺负"的人是她。
捏在她后颈处的力道松了几分,两人分开,穆旦盯着她湿润的唇,眼神依旧是游移且懵懂的。
看来并没有恢复神智。
“还,头疼吗?"苏蓁蓁呐呐出声。
陆和煦盯着眼前的女人看了半响,然后才似乎理解了她的意思,摇了摇头。成,这是把她当镇定剂使了?
翌日,苏蓁蓁起得很早。
好吧,她根本就没睡。
本来昨天晚上回来的就晚,为了确定穆旦的状态,她又仔细替他把了脉,检查了一番,然后熬夜去整理了镇定心神的草药,刚把草药扔进药罐里准备煮,屋子里突然传来巨大的声响。
苏蓁蓁面色一变,赶紧转身奔了进去。
窗户没关,夏日晨光亮白一片照进屋子里,少年捂着眼睛和头遮挡阳光,却依旧要不过那漫天漫地的日光,他蜷缩在地上,浑身颤栗,面色惨白。苏蓁蓁愣了一瞬,然后赶紧抓起床铺上的绸缎薄被罩在他身上。少年罩着这条薄被,浑身拢进黑暗里,才似乎恢复了一点力气,一下钻进了侧边的衣柜里。
衣柜的门坏了,不能完全闭合,露出一条缝隙。苏蓁蓁走过去,悄悄朝里面看了一眼。
穆旦蜷缩在里头,听到动静睁开眼,跟苏蓁蓁对上视线。好像第一天来她家的胆小猫,窜来窜去之后选择躲在衣柜里。进入衣柜之后,穆旦看起来好像镇定了一点。苏蓁蓁迅速反应过来。
难道是……怕日光?
苏蓁蓁想起之前她从未在白日里见过穆旦,她一直以为是他白天要去给魏恒当牛马工作,却没想到居然是这种原因。苏蓁蓁关了窗子和门,屋内的光线一瞬暗下来,然后她猛地想起自己的药。苏蓁蓁一拍脑袋,赶紧又去了小厨房。
幸好,药还没熬干,勉强倒出半碗。
虽然说这种镇定类的药不能多吃,但在这种情况下肯定是要吃一些的。一方面是为了防止病人做出伤害其他人的事,另外一方面也是为了能缓解病人焦虑紧张的情绪,避免做出伤害自己的事情。苏蓁蓁端着药碗站在屋子门口,悄悄推开一条缝,然后立刻就被屋子里的场面惊呆了。
她才出去短短一会,屋内惨状简直不忍直视,就跟狂猫过境一样。少年显然并不满足于简单的将门窗关闭起来的避光方法。他将桌椅板凳堆在窗户和门前,压着床帐和被子,将缝隙和透光的纱窗死死挡住。
屋子里不透一丝光亮,从门缝里看过去,衣柜微微敞开,露出一片衣角,少年依旧躲在衣柜里。
门前被堆了东西,苏蓁蓁进不去。
她伸出手,轻轻推了推那张圆凳,才勉强侧着身子钻进去。将手里的药碗放到桌上,苏蓁蓁看一眼屋子。比刚才更暗了。
看来是真的很讨厌阳光了。
苏蓁蓁小心走进去,蹲在衣柜门缝处。
衣柜太小,少年抱着膝盖坐在里面,漆黑的眸子落在她脸上,像是在辨认,认出她之后,那掩藏在黑暗中的戾气消散一半,微微敛了敛眉。“喝点药吧?”
苏蓁蓁端了药碗过来,陆和煦看着那冒着热气的药碗拧眉,偏头将自己往衣柜里靠。
苏蓁蓁·…有一种养了一只应激怕生猫的错觉。苏蓁蓁又小心心翼翼贴着门缝出去了,片刻之后拿了蜂蜜和冰块进来。她往药碗里扔了一些冰块,然后又加了蜂蜜,口味上好喝了一些,也不会太影响药效。
等冰块融化给药汁降温的时候,苏蓁蓁又看了一眼这个屋子。真是密不透风。
跟吸血鬼的巢穴一样。
再看少年惨白的脸和咬得殷红的唇,那种属于阴湿美少年冲击力的美跃然眼前。
啊,想亲。
苏蓁蓁你还是人吗?
苏蓁蓁怕穆旦把自己热死,赶紧把小厨房里每日送来的那桶冰块给他提了过来。
“我带了冰块过来。”
冰块被苏蓁蓁紧急敲了敲,苏蓁蓁挑了一块小的往衣柜里塞。少年伸出手,五指苍白,掰着衣柜门往里外,然后伸手接过苏蓁蓁手里的冰桶拎进了衣柜里。
苏蓁蓁看一限自己手里剩下的这块冰块,抬手塞进了自己嘴里。折腾的她也好热。
照顾生病的美少年真累。
再看一眼脸,真是赏心·悦目。
少年没有章法的把桶里的冰块往外倒。
苏蓁蓁拉开半扇衣柜门阻止,“等一下。”这样冰块很快就会融化了,然后弄得到处都是。她起身从洗漱架子上拿了一块毛巾过来,裹住冰块,贴在他的后颈上。少年微微仰头,双眸眯起,唇瓣微张。
他抓着冰桶的手松了力气。
苏蓁蓁趁机将冰桶夺回来,然后又挑了一块小的塞进他嘴里。衣柜内的衣物太多,堆积在一起,这样热的天气很容易中暑。苏蓁蓁将衣柜里的衣服扒拉出来,衣柜内的空间一下大了起来。少年含着冰块,湿漉漉的水渍顺着他的唇角沿着下颚往下流。他微微偏头,漂亮的双眸眯起,只露出一点黑色的瞳仁,那目光落在她身上。
“还要吗?”
苏蓁蓁以为他是要冰块,便又挑了一块给他。少年从衣柜里探出头来,低头去咬她拿在手里的冰块。冰块被他卷入口中,然后咬碎,发出清脆的断裂声,唇瓣变成漂亮的湿红色。
苏蓁蓁看到他扬起的脖颈在吞咽。
应该是将这块冰块嚼碎了咽了进去。
纯真无暇的脸,生嚼冰块的时候却显出一股难得一见的阴冷感来,好像嚼的不是冰块,而是骨头。
吃完冰块,少年的视线落到她脸上。
“你自己待一会,我去给你煎药。”
说完,苏蓁蓁将手里包裹着冰块的毛巾递给他,刚刚起身,身后突然传来一股力道,她一个踉跄,被一把拉进衣柜里。刚才衣柜里装着衣服被褥的时候,她是进不来的,可她怕穆旦太热,便将衣物都清理了出去。
现在窄小的衣柜勉强装下他们两个。
衣柜门被关上。
完全封闭的黑暗环境下,苏蓁蓁只能感觉到少年箍在自己手腕上的那只手。因为抓过冰块,所以显得很凉,湿漉漉的水渍顺着她的肌肤往下流,她觉得自己的裙子应该湿了。
苏蓁蓁下意识伸手想推开衣柜门出去。
太热了。
而且也太黑了。
她的指尖刚刚触到衣柜门,手腕又被人扣住。熟悉的动作。
少年倾身过来,一开始没有找对地方,唇瓣从她的面颊挪到鼻尖,再到干涩的唇上,重重贴住。
这是一个与昨天不太相同的,更加黏腻潮湿的亲吻。在黑暗中,苏蓁蓁的感官被拉到了极致。
显然,陆和煦也觉得很舒服。
少年不受控制的发出低吟,是那种短促的哼唧声。衣柜内闷热难耐,苏蓁蓁几次掰开衣柜门想出去,都被少年揽着腰拖了回来。
甚至有一次她半个身体都爬出去了,也被拽了回去。地上只留下她湿漉漉的五指痕迹。
苏蓁蓁能理解一个人在生病时的脆弱无助。她被关在诏狱里面的时候,那么热的天,她却只觉得冷。那种冷是冷到了骨头里面的寒,你无法使用任何取暖工具来消除它。你只是渴望有个人能够来抱抱你。
这是一种精神上的抚慰,而并非简单的肉,体拥抱。除却一些身体疾病,人类的精神疾病其实更加广泛。它无法像身体疾病一样使用药物快速治愈,精神疾病需要一个极其漫长的,痛苦的,反复无常的治疗过程。
身体的疼痛能检测进来。
精神的疼痛却无法检测。
可惜,她已经不再年轻了。
衣柜内的闷热潮湿和少年的反复亲吻甚至让苏蓁蓁产生了窒息的错觉。好累。
她歪头倒在衣柜里。
少年的唇依旧贴在她唇上,轻轻啃咬,像是在疑惑她为什么不动了。女人晕倒之后,没有什么理智的少年吃了一会自助餐后,也歪头睡了过去。苏蓁蓁率先苏醒,她终于从衣柜内脱身出来。这衣柜如同小型桑拿房一般,她伸手抚了一把脸,湿润的水感也不知道是两人的唾液还是热汗。
苏蓁蓁跪着爬出来,顺便用脚把柜门踢上。屋子里实在是太热了。
苏蓁蓁吃了一颗消暑小药丸后,又喝了好几杯冰茶来降温,然后打了水洗漱沐浴,换了一身衣裳,湿着头发推开屋门。少年依旧睡在柜子里。
折腾了一日,现在倒是睡得熟。
入夜之后,温度降低了些许,苏蓁蓁将门窗后面的桌椅挪开,打开窗户通风。
晚风从后窗吹进来,吹拂过身体,很舒服。苏蓁蓁刚刚沐浴完毕,身上还带着薄荷的香气。这是她自制的薄荷香皂,之前还没穿书进来的时候,她家猫就很喜欢这款香皂。
为了避免少年出现意外,她没有回自己的屋子,而是睡在了穆旦的屋子里。实在是太累了,苏蓁蓁几乎是一沾枕头就睡了。檐下的灯笼没有灭,有微光从外面照进来。苏蓁蓁迷迷糊糊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自己脸上滑过。湿漉漉的,像猫在舔她。
苏蓁蓁抬手,想让她家猫不要闹,然后就感觉指尖也被舔了。不对,她现在没有猫。
苏蓁蓁睁开眼,少年的脸近在咫尺。
真有精力啊。
她动了动眼皮,偷偷摸摸闭上了。
然后一只手掰开她的眼皮。
苏蓁蓁:…
有时候她想知道她家猫睡没睡,就喜欢用手去掰它的眼皮看看。苏蓁蓁无奈道:“干什么?”
少年站在她床边,微微俯身,嗅到女人身上清淡的薄荷香气。“灯。”
灯?
苏蓁蓁还没完全清醒,困意袭来,她的眼皮缓慢往下落,落了一会后又缓慢睁开。
等一下,会说话了?
苏蓁蓁一下就醒了。
她挣扎着起身,将那盏画着小狗的纱灯给穆旦点上了。他的琉璃灯也不在,就拿这个将就一下吧。少年提着手里的灯,转身又进了衣柜。
“那我睡了?”
苏蓁蓁试探性询问。
衣柜内没有回音。
终于能睡了。
太困了,苏蓁蓁已经没有办法思考,她再次闷头倒进床铺里。因为害怕过来送饭的太监会吓到穆旦,所以苏蓁蓁提前锁了门。虽是白日,但屋子里按照少年昨日的布置已经全部用布罩住,没有一丝透光的地方。
那盏小狗纱灯也没有熄灭。
氤氲灯色落下来,屋子里置了一个盆,里面装了一点可怜的碎冰,还是昨日剩下的。
苏蓁蓁看着少年坐在盆前,蹙眉看着这一点点可怜的碎冰,然后伸出手,捏起一块塞进嘴里。
送饭太监在门口敲了敲门,好不容易从衣柜里出来的少年脸色明显阴郁起来。
苏蓁蓁赶紧安抚,“没事,没事。”
然后她迅速出去了一趟,将送饭太监打发走后,拎着食盒进来了。小院的伙食一向还是不错的。
天气热,苏蓁蓁也没有什么胃口,随便吃了一点,穆旦则是一口都不碰,才这么几日,整个少年身型更加纤瘦。
既然不吃,那就多吃点冰补水吧,再吃点水果。解离性漫游的症状一般会持续几天,至于到底会持续几天,苏蓁蓁也说不好。
这种时候是很容易发生意外的。
之前她就接触过一个案例,一位女生夜半三更醒过来,发现自己正站在大马路上,车鸣声,警笛声,将她从解离状态里拉拽了出来。幸好是大半夜,路上没什么车,不然像她一样胡乱横穿马路,是很容易死的。
不,这样简直就是在找死。
比如像穆旦一样。
自己找井。
他的行为跟这位女生没有任何区别。
幸好,穆旦并非偏激性人格,就是有点黏人。苏蓁蓁走到哪,他跟到哪。
白日里,他躲在屋子里,太阳一下山便开始跟在她身后。苏蓁蓁正在给他煎药,煎药时草药散发出来的草药味道对生病的人也是有好处的,因此,苏蓁蓁并没有将人赶走。
她蹲在小炉子边,白腻的脸被小炉子的热气熏得发热,有汗堆积在面颊上,顺着鬓角往下淌。
穆旦就蹲在她身边,他是一个极怕热的人,炉子的热气扑到脸上,那张苍白的脸上印出热烫的红。
他盯着炉子里的火,表情逐渐变淡,眼瞳里有不同于火光的东西在缓慢跳动。
苏蓁蓁用扇子扇了扇,扇出来的都是暖风,感觉更热了。她吃了一颗避暑丸,然后递给穆旦一颗。
少年张嘴吃下避暑丸,继续蹲在她身边。
院子门口再次传来敲门声。
苏蓁蓁下意识想站起来,却突然发现蹲在她身边的穆旦也她更快一步。少年的眸色透出古怪的殷红。
苏蓁蓁一把拉住他,“乖,别动。”
女人柔软的指尖带着草药香气,拉住他的手腕。陆和煦低头,视线从她的手腕上略过。
苏蓁蓁拿起挂在腰间的香囊送到少年鼻下。她记得这个香囊能缓解穆旦的情绪。
因为拿的有些急,所以香囊上沾染了她一缕头发。少年凑上来,握住香囊轻嗅。
比起香囊,他似乎对这缕缠在香囊上的头发更感兴趣。感觉情绪莫名开始焦躁的漂亮少年伸出舌尖,咬住了这缕头发。淡淡的草药香气混入口腔之中,压下了那股怪异的杀戮感。头发是有触感的。
苏蓁蓁只觉得浑身过电般麻了麻。
她家小猫紧张的时候就喜欢咬装着猫薄荷的小玩具缓解情绪。穆旦咬的是…她的头发。
院子门口是来送冰的太监。
白天少年一直躲在屋子里不肯出来,苏蓁蓁怕他中暑,便出钱让送饭的太监多抬了些冰块过来,然后自制酸梅饮等避暑饮料。苏蓁蓁将泡过的乌梅取出来扔进陶罐里,然后加入甘草、陈皮、白糖一起熬煮。
大概半个多小时之后,酸梅汤制作完毕。
小厨房里到处都是食材的酸香和药香。
苏蓁蓁盛了一碗出来,往里加入一些冰块。冰块迅速融化,酸梅汤变得又温又凉。
苏蓁蓁自己尝了一碗,给穆旦吃了一碗多加蜂蜜的,然后将剩下的放进冰桶里,等过一会就能喝冰镇酸梅汤了。
因为白日里对阳光的厌恶,所以穆旦总显得焦躁不安,休息不好,晚上看起来也是一副精神不济的样子。
这么缺觉,当然精神会不好了。
苏蓁蓁趁着冰块新鲜,又给穆旦做了一个很大的酥山,加了许多水果补充能量。
距离她将穆旦带回来已经过去两天。
吃了两天的药,少年的情绪已经没有一开始那么应激。合理的互动有助于病人恢复。
两人一起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借着淡白的月色,苏蓁蓁兴起,指着太监刚刚送过来的一盘炒萝卜道:“萝卜。”
陆和煦缓慢抬眸,看她一眼。
苏蓁蓁再接再厉,“萝卜。”
依旧没有开口。
苏蓁蓁耐心十足,掏出自己的手帕,“手帕。”少年依旧没有反应。
苏蓁蓁握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掌放到手帕上。“真棒!”
陆和煦蹙眉,歪了歪头。
时间已经过去五天,穆旦还没有恢复的征兆,苏蓁蓁开始有些焦虑。因为个体差异显著,所以每个患者恢复的时间都是不一样的,一般是几个小时到几天,非常严重的可能会延迟数周,甚至几个月。苏蓁蓁坐在石墩上,歪头看向坐在自己身边的穆旦。少年虽然陷入解离性漫游之中,但对日常生活并没有太大影响,除了反应迟钝些,不会说话。
害怕在自己没注意到的时候,穆旦会无意识做出伤害自己的行为,苏蓁蓁把院子里的刀具都收了起来。
因为古代并没有专业的心理干预医疗体系和药物,所以苏蓁蓁只能从日常生活方面简单干预。
“来,今天我们洗衣服。”
日常活动有助于强化对自我身份的感知。
少年蹲在木盆边,盯着盆子里的衣物沉默了一会,然后伸出手开始搓洗。还挺像模像样的。
苏蓁蓁掏出自己的小本子,开始记录。
这是她专门给穆旦制作的一份解离性漫游日常发作情况记录表。当然,让少年帮她洗衣服这种事情可以不写。短短几日,小本子上面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苏蓁蓁的眉头却忍不住蹙起,不自觉的开始思考。现在喝的镇定安神类汤药都是治标不治本,穆旦解离性漫游的触发点到底是什么?
苏蓁蓁见穆旦在乖巧的洗衣服,便自己去厨房里煎药。等她将草药煎煮好之后出来,便见少年坐在那个小板凳上,双手捏着衣物一动不动。
很正常。
进入解离性漫游的病患会时不时的走神。
苏蓁蓁又去将今日拿出来晒的草药搬回去,然后把自己的屋子收拾了一下。等她再出来,发现少年还是保持着这个姿势没有动。似乎有些时间过长了。
还是得干预一下。
苏蓁蓁走过去,柔声提醒,“洗完就晾起来吧。”处于解离性漫游状态中的病人非常容易受到惊吓,说话的时候尽量温和,不要吓到他们。
少年眉目轻动,微微偏头看她,然后继续低头盯着被自己捏住的衣物看。苏蓁蓁微笑着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引导着他将衣物拧干,然后准备挂到晾衣杆上的时候,发现衣服破了一个大洞。
苏蓁蓁:…这是她最喜欢的一条裙子。
她再也不偷懒让穆旦帮她洗裙子了。
到了吃夜宵的时候,少年喜欢吃冰凉爽口的食物。苏蓁蓁又给他做了一碗酥山。
看着坐在那里慢条斯理吃酥山的少年。
苏蓁蓁忍不住感叹。
真好养活。
想完,苏蓁蓁歪头看向那件挂在院子里的破洞裙子,然后又看一眼正盯着酥山看的美少年。
你说他解离性漫游吧,他还知道洗破了裙子要挡住。入夜了,苏蓁蓁准备上床睡觉,她将纱灯点燃之后递给穆旦。少年拎着手里的纱灯站在原处,然后转身钻进衣柜里。苏蓁蓁见少年乖巧进入衣柜,便安心休息。屋内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外面短暂的虫鸟之声。一炷香时辰后,衣柜的门被一只苍白纤瘦的手打开,陆和煦提着灯笼走出来。
少年黑色瞳孔之上的懵懂之色褪去,呈现出阴郁的暗色。他似乎是对自己所处的位置十分疑惑。
陆和煦抬手举起手里的灯笼,屋子里的情况映入眼帘。乱糟糟的被褥帘子,长靴毯子都被堆在桌子上,有些还蔓延到了椅子上。窗户门口堆积着桌椅板凳,上面还挂着几面撕扯下来的床帐。他身后是空荡荡的衣柜,里面的衣服一半扔在床铺上,一半挂在太师椅的靠背上。
床铺上躺着一个人。
陆和煦提灯走过去,看到女人歪着头,黑发披散,脸上浸着一层薄薄的香汗,鼻息平稳,睡得正香。
床帐虽然被扯了下来,但木架子床上的雕花镂空处挂了很多香囊,散发着淡淡的薄荷艾草香气。
很熟悉的丑香囊。
陆和煦阴鸷的眉眼缓慢平和下来,眸中却升起困惑之色,他伸出手,指尖落到女人鼻下。
还在呼吸。
他的指尖顺着苏蓁蓁的唇瓣往下滑,落到衣领上。外露的肌肤上没有伤痕。
陆和煦收回手,想回忆一下这几日,头却又开始疼了起来。他拧眉,转身准备走出屋子。
临走前,看到桌子上有一本册子。
陆和煦抬手取过,打开。
第一页:有投井倾向,注意!!!
这里是用红色朱砂笔写的,后面都是黑色毛笔字。卯时日出,躲在柜子里,好乖。
午时日中,继续躲在柜子里,喝一碗药,好乖。西时日后,还是躲在柜子里,喝一碗药,好乖。戌时黄昏,从柜子里出来,跟在我身后看我煎药,让他去擦桌子,擦得很干净,好乖,奖励一碗酥山,好乖。
亥时不肯睡,一起欣赏植物,好乖。
五日记录。
几乎都是这些东西。
陆和煦不记得了。
他盯着册子的目光变得怪异,然后直接拿着本子走了出去。屋外月光明亮,院子的门已经被苏蓁蓁锁上。陆和煦直接用手将锁给掰断了。
已入夜,外面很安静,陆和煦站在门口,抬眸看向夜空。影壹从墙头悄无声息地落下来,“主子。”陆和煦面无表情道:“几日。”
“五日。”
比之前时间短了不少。
陆和煦第一次发病的时候,杀了很多人。
那些人的尸体堆成了小山,他脚下的血流满了整座正殿,那些血从玉砖上滑下去,一路淌到石阶上。
自那之后,他便开始失控。
“她怎么没死。”陆和煦捏住手里的本子问。影壹脑子里猛地回想起这院子里那个女人这几天常常挂在嘴边的话。好乖呀宝宝。
影壹将这句大逆不道的话咽了回去。
“您的病或许是好了。”
好了吗?
少年歪头看向影壹,“可我现在想杀人。”影壹低头站在那里,额角有冷汗滑落。
突然,陆和煦转身,看向身后。
苏蓁蓁睡了一会被热醒,转头的时候发现衣柜门开着,屋子门也开着,人不见了。
她迅速起身出去,看到院子门大开,登时面色大变。她急跑出来,身上的外衫还没穿好,便见少年提着那盏小狗墨团纱灯背对着她站在院子门口。
苏蓁蓁重重松了一口气。
可很快,她这口气又提了起来。
少年面前站着一个一身黑衣的健壮男人,看面相就知道不是好人。谁家好人会把自己涂得乌漆嘛黑跟做了黑藻泥面膜一样啊!苏蓁蓁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可她还是僵硬着朝少年走了过去。
陆和煦偏头看向朝他走来的女人。
她的脸色很难看,可还是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不要害怕,穆旦。”
【别怕。】
陆和煦感觉到女人的指尖在颤抖。
到底是谁在害怕。
影壹僵硬地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是他疏忽了。
“他现在意识不清。"苏蓁蓁颤抖着唇瓣开口说话,努力向前挪动身体,企图将穆旦挡在自己身后。
“你先去吧。"陆和煦淡淡道。
影壹立刻转身离开。
嗯?
苏蓁蓁抬眸看向穆旦。
“你好了?”
“嗯。”
苏蓁蓁脸上露出一抹笑,可很快又黯淡下去。“是那边的人来找你做事?”
【应该是沈言辞那边派人过来了,是为了蒙古国达延的事情。】沈言辞。
蒙古国。
达延。
陆和煦垂目,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嗯。”“可以的话……不要管这事。”
陆和煦的视线落到女人的手上,“为什么?”苏蓁蓁下意识摩挲着少年的指尖,声音变得很轻,她的双眸轻轻落到穆旦脸上,“因为我不想让你有危险。”
【我们都要好好活着。】
这是一场权利的争夺战,是一场极其混乱的政治斗争,也是一场会死伤无数人的边境乱战。
女人颤抖着眼睫,嘴唇微张,“我不喜欢死人。”【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