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冲动

“陶医生，今天上午你这边有两个预约，下午是一个预约，资料我全部都整理好了，也已经统一用盲文印刻机打出来了，你看署.……”抱着几份文件的嘉禾正在说话，突然注意到从来都很认真的陶与乐好像有点走神，下意识停顿了一下：“陶医生？陶医生你在听吗？”“哦一一“听见声音的陶与乐马上回过神来，告诉她自己在听。很少见陶与乐像现在这样魂不守舍，嘉禾把跟工作有关的事情说完以后，忍不住又问了一句：“陶医生你没事吧？是不是哪里不舒服？”陶与乐很快冲她扬起一个笑脸，温声道：“没事。”之所以走神是因为他一直控制不住想起昨天晚上的那通电话。不知道什么原因，戚驰舟在凌晨三点多的时间，突然给他打了一通电话，然而电话只响了几声就被挂断。

陶与乐被吵醒后重新摸索着打回去，他马上接通，可解释完不小心按错了，却迟迟都没有结束通话。

当时两边都很安静，陶与乐甚至能听见戚驰舟的呼吸。当他握着手机，忍不住问出“戚驰舟，你是不是想我了"之后，戚驰舟没说想与不想，只是清了清嗓子，用听不出太多情绪的声音提醒他：“陶与乐，我们今天晚上还在视频。”

说完这句，没等陶与乐反应，顿了顿又说：………我只是突然做了一个噩梦。陶与乐便问他梦到什么，戚驰舟没有回答，短暂地沉默了十几秒钟，然后像大半夜突然被吵醒的那个人是他一样，很不讲理地说：“好了好了，都这么晚了，困死了…接着睡吧。”

陶与乐没挂电话，握着手机对他说：“我小时候每次做噩梦，爷爷就给我讲故事，戚驰舟，你想不想听个故事？”

戚驰舟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像是有些无言：“陶与乐，我今年是二十五岁，不是五岁。”

陶与乐忍不住笑出声来。

只不过几秒钟后，戚驰舟又低声问他：“你小时候做的什么噩梦？”他的声音在这样寂静的夜里，通过无线电的压缩传输，听上去虽然遥远，但很温柔。陶与乐不由得再次弯了弯眼睛，把手机贴在自己耳边说：“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早就不记得了。”

“哦，"戚驰舟硬邦邦地应了一声，过了一阵，又问：“一一那陶管家给你讲了什么故事？”

爷爷已经离开他很长时间，陶与乐闭上眼睛，一边笑着回忆一边说：“我小时候喜欢听安徒生童话，有《海的女儿》、《丑小鸭》、《卖火柴的小女孩》有《夜莺…"”

“果然是只有小朋友才爱听的东西。"戚驰舟非常嫌弃地说。或许是受戚远山独特的教育方式影响，戚驰舟跟绝大多数小孩不同，并没有经历过爱看童话故事或者漫画书的阶段。他从懂事开始就喜欢足球，篮球，赛车，攀岩等运动，基本上静不下来，所以，对陶与乐说的这些，仅仅就只有一个模糊的概念。要知道他们从十几岁认识到现在已经有十年了，陶与乐对戚驰舟非常了解，觉得他这样也很可爱。

于是，不管戚驰舟愿不愿意，都握着手机，小声给他讲起《海的女儿》，说：“在遥远的海底，住着一个漂亮的小人鱼公主。”“她一直向往着海面上的世界，祖母却告诉她，只有满十五岁才能浮出海….…”

戚驰舟口嫌体直，嘴上说着只有小朋友才会爱听，等陶与乐真正开始讲，却完全没有阻止的意思，反而提出了很多问题，比如：“为什么非要等到十五岁以后才能浮出海面？”“仅仅是醒过来看了那一眼，王子就爱上邻国的公主了？”“那要是他醒过来看见的是个中年渔夫该怎么办？”“就算小美人鱼不会说话，为什么不写字告诉王子，她才是真正救他的人？”

有些问题，连陶与乐都回答不上来，一时语塞，忍不住在心里想：哪有人像戚驰舟这样听故事的。

戚驰舟却像能猜到他心里在想什么，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如果我是那条小美人鱼，喜欢上王子就会努力争取，不能说话就写字，写不了字就用实际行动表明。”

陶与乐怔了一下。

紧跟着又听见戚驰舟说：“你也是。”

“如果你是小美人鱼，不要脚踩在刀尖上还要跳舞，不要心里喜欢一个人却自己躲起来偷偷地哭，付出一定要索取回报…更不要变成泡沫消失。”陶与乐当时愣愣地听着，不知道为什么，胸口突然涌起一阵微弱的，细密的疼痛，针扎一样。

不仅仅是想起了他自作主张离开戚驰舟的那六年，好像还因为一点别的什么。

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听见发表完真知灼见的戚驰舟又说：“还有什么故事，再讲一个给我听听。”

于是，接下来眼皮打架的陶与乐又分别给戚驰舟讲了《卖火柴的小女孩》和《夜莺》的故事，戚驰舟没再表达什么异议。只不过这通电话打了太久，后来陶与乐实在是太困了，像是在给自己念睡前读物，讲着讲着就睡着了，连手机是什么时候从掌心滑落，掉到枕头上的都不知道。

一直到今天早上醒来，才发现戚驰舟根本就没有挂。他隔着一千多公里的距离，伴着陶与乐的呼吸入睡。这让陶与乐不由得想起从前。

以前十几岁的戚驰舟总是嘴上说着“陶与乐你好烦、“陶与乐你怎么这么黏人“陶与乐你是不是没别的事情做了"，带着些许毫不掩饰的嚣张、冷淡和傲慢，看起来非常不好相处。

但假如陶与乐真的不找他了，不发短信，不打电话，他反而会不高兴，马上皱起眉头问“陶与乐，你在干什么”，和“我不在国内这段时间，你是又认识了新朋友吗？”

后来他们在一起了，戚驰舟脸上那些冷淡和傲慢全消失了，只不过偶尔还是会说：“陶与乐，你怎么这么黏人？”

陶与乐从来都不生气。

因为他总是能通过戚驰舟要面子，骄傲，嘴硬，别扭和傲娇的表象，看到他实际上比任何人都柔软、细腻、温柔的心。再加上陶与乐是真的很喜欢戚驰舟，很想让他开心，所以他愿意永远都当那个主动的人，主动找他，主动分享，主动说很多很多的话。现在，他们在分开了六年之后重逢，中间隔着的时间太久，陶与乐原本以为自己会畏缩，会生涩，会不知道该从何下手，不知道该怎么重新跟他相处。但原来，早就深入骨髓的东西，是无论如何都忘不掉的，也无论如何都磨灭不了，只要戚驰舟出现在他面前，过去的一切都会复苏。只不过，从戚驰舟将他攥得生疼的手腕里，从他被戚驰舟咬破的嘴唇里，从他们之间弥漫着血腥气味的亲吻里，从戚驰舟咬牙切齿的语气里…陶与乐隐隐约约也感觉出一点别的什么。

好像被那六年时光改变的，控制不住患得患失的人，从来都不止他一个。所以陶与乐努力让自己变得比少年时期还要主动，竭尽全力补回他们之间错过的时光，想通过实际行动，让戚驰舟能安心一点，再安心一点。于是，这会儿坐在咨询室里的陶与乐忍不住想：戚驰舟昨天晚上究竟做了什么噩梦？是不是和他有关？还有那通一直持续到今天早上的电话

一一戚驰舟是不是想他了？

事实上，不论戚驰舟的答案是什么，陶与乐都很想很想戚驰舟。之前独自一人，最艰难最痛苦的六年都熬过来了，陶与乐以为自己早就应该习惯了。

然而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戚驰舟不过重新出现在他生命中短短几天，陶与乐就再也回不去了。

听见咨询中心电动玻璃门向两侧打开的声音会下意识抬头。在家里听见电梯门“叮"地一声打开会心跳加速。甚至昨天握着盲杖上班，差点被赶时间的路人撞到，听见后面有人喊小心，都幻听成戚驰舟的声音。

“想他那就去见他啊！"中午休息时间，路过茶水间的陶与乐无意中听见嘉禾跟另一个女接待员聊天。

“可是我们还在暧昧期呢，什么关系都没确定。”“那怕什么？“嘉禾说：“主动一点又不丢人。”“再说了，勇敢的人先享受世界。你可以换个角度想，你想他了，就立刻出现在他面前，这样优先满足的其实是你自己，如果他也想你，那你们就可以护有一个美好的周末。”

听到这里，陶与乐的脚步不自觉顿了一下，忍不住想到自己。今天周五，明天就是周末。

而前天戚驰舟在视频里说过，接下来还要在京市再待一周。握着手中的盲杖，陶与乐忽然产生了一种非常强烈且无法忽视的冲动，连带着心脏也砰砰砰跳快起来。

可问题是，如果他真的去了，会不会给戚驰舟添麻烦？陶与乐不怕这一路上可能遇见的问题和危险，只怕自己贸贸然轻举妄动，会额外给戚驰舟造成困扰。

毕竟戚驰舟现在跟以前不同，他的职业注定他走到哪儿都备受关注，到处都是粉丝，还可能会有狗仔。

而且戚驰舟在京市还有工作。

他会希望，或者说愿意看见他这么做吗？

一一还是算了。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经过一番认真的思虑和考量，明明做出了最正确，最理智的决定，陶与乐还是感觉到一种不算剧烈，却难以言明的低落。原本快速跳动的心脏也逐渐沉寂下来。

午休的时间快结束了。

就在他准备回咨询室的时候，忽然听见手机震动，从口袋里摸出耳机戴上，发现是戚驰舟发来的两条语音消息。

戚驰舟：陶与乐。

戚驰舟：你今天中午是没吃饭吗？

硬邦邦的语气。

像是疑问，可仔细听似乎又有些不满。

陶与乐握着手机，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今天中午因为走神，好像忘了给戚驰舟发自己午餐的照片。

点击屏幕，陶与乐将这两条消息又重新听了一遍，然后又点了一次，又听了一遍。

受这两条信息影响，一分钟前才沉寂下来的那颗心脏在胸口噗通噗通，不太安分地跳动起来，连带着掌心都生了一层薄薄的汗。下午三点。

正在前台拿着手机思考应该点哪一家奶茶的嘉禾突然听见盲杖敲击在地板上的声音，下意识抬起手来，望向陶与乐道：“陶医生，你怎么下楼了？刚才那个来访者已经走了，是有什么一一”

“我请假了。"陶与乐说。

“啊？"要知道陶与乐向来都是全勤，再联想到今天早上的异常，嘉禾立刻问：“你生病了？身体不舒服吗？”

“没有，"陶与乐弯了弯眼睛，看着她的方向说：“是我要去趟京市。”京市今天格外的冷，气温骤降，看天气预报说明天可能下雪。戚驰舟没别的事做，干脆在酒店里窝了一天，健身，游泳，看剧本，偶尔跟叽里咕噜根本听不懂在说什么的003像鸡同鸭讲一样聊天。白天他跟陶与乐的联系很少。

因为陶与乐要上班。

就算戚驰舟心里那股扭曲焦躁的占有欲再强，也不会不讲道理地影响他正常工作。

虽然他真的很想直接找个地方把陶与乐给锁起来，完完全全受他掌控，或者干脆把陶与乐给变小了，时时刻刻揣进兜里。但理智又提醒他：在眼睛看不见的情况下克服巨大的恐惧与心理落差，一步步走到今天，陶与乐不知道付出了多少努力，他不能随意破坏这种努力。只是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已经足足七天没见过陶与乐的戚驰舟还是非常不爽。

在明知道陶与乐工作属性特殊，一旦有来访者预约，整个咨询过程都不能看手机的情况下，他动手戳了戳正趴在他肩膀上睡觉的003号：“既然你能告诉我陶与乐的眼睛看不见了，能不能再搞个实时投影？就是他在干什么，我随时都能看到那种？”

003:“！”

它“咻”地一下飞到戚驰舟面前，义正言辞道：“宿主，随意侵犯别人隐私是犯法的！”

..…“戚驰舟根本听不懂它在说什么，不过想也知道不太可能。过了一会儿，索性换了个话题又问：“对了，为什么你最近总在睡觉？连出现的次数都变少了。”

提到这个，003忍不住悲从中来，鸣鸣鸣解释道：“我那不是睡觉，是在休眠。”

因为时空检察长在它身上下了禁言令，而它又说满了三句话，导致禁言令后续的副作用触发，体内能量遭到限制，没办法时刻维持正常形态。“不过宿主，我觉得你简直是太棒了！"003用这几天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一点能量扇动翅膀：“看到你这么快就跟乐乐把话说开了我真是太高兴了。“但是现在命运还没有完全改变，我们一定要继续努力！”“虽然我现在能量过低，不能百分百准确地预知未来了，但察觉到危险我一定会想办法及时通知你的！”

戚驰舟还是听不懂它到底在说些什么，但是看003叽里咕噜郑重其事地说了半天，不由得笑了一声，五指并拢，在它圆滚滚的身体上轻轻挨了一下，像是碰拳。

这个时候，戚驰舟的心情总体还算不错。

直到下午，突然收到陶与乐说要聚餐的消息以后，马上就晴转多云。好端端聚什么餐？

过几天不是要开年会？

聚餐了还怎么视频？

很多句吐槽在嘴边转了一圈，戚驰舟忍了忍，最终还是木着脸，善解人意地回了一个“好"字。

幸亏伍月也知道他这几天在酒店里待着难受，晚上专门找人帮忙，订了家平时需要提前半年排队，且价格很贵的私房餐厅。左右陶与乐也在忙着聚餐，他就赏脸去了。然而一顿饭吃到十点，又坐车回到酒店，还是没有陶与乐的消息。戚驰舟忍不住皱起眉头，觉得事情有点不太对劲，同时发现自己为了假装绅士，给陶与乐足够的个人空间，居然忘了问聚餐的地址、人数以及会不会喝酒等关键问题。

要知道陶与乐的眼睛看不见了。

哪怕戚驰舟明知道过去六年没有他在，对方也还是顺顺利利地走过来了，依然控制不住在这一刻产生了很多联想。

伍月今天为了好看，在皮草外套里面特地穿了一条裙子，在私房餐厅和保姆车上的时候还好，这会儿一下车差点没被冻死。正准备加快速度冲进酒店的时候，看见戚驰舟突然在旋转门前停下脚步，抓紧领口，打着哆嗦催他：“怎么了……等什么呢，干嘛不进去？”“你们先进，”戚驰舟一边拿出手机，一边点开通话页面，“我要打个电话。“给谁打电话不能回房间再打？“想到之前机场私生的事，伍月先是被迎面刮来的冷风冻得“嘶"了一下，然后习惯性要提醒戚驰舟时刻小心谨慎，不要放松警惕。

结果话还没说出口，又一辆白色的网约车停在门口。坐在车里的人还没下来，驾驶座的司机先开了门，然后小跑着到后面帮乘客开门。

正想说这个网约车司机态度挺好，就听见一阵手机铃声。同样被铃声吸引了注意力的还有戚驰舟。

原本因为陶与乐迟迟没有消息，忍不住心烦意乱的他，一边举着手机一边转过身来，随意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余光瞥到在网约车司机帮助下下车的人，整个人都愣了一下，随即，心跳声震耳欲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