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第22章
夜半。
血月之森的林木寂静,其间生着荧草簇簇,静谧柔亮。夜露似血珠,沿着叶脉滑落。
洛风玥引动灵力,携众门徒从中踏风疾行,半个时辰便抵达镜湖湖畔。天幕月色溶溶,湖水似血汤汤。
四周树木苍劲挺拔,沉沉黑影投落湖面。
洛风玥扬声道:“血月夜半,镜湖常有宝物现世。诸位各凭机缘探宝,切记不可远离队伍。血狩之令刻有传送阵法,一旦有异,立即催动撤离。”“咯吱一一”
洛风玥的话音刚落,沈筠便隐约听到一丝细微响动,似有什么正一寸寸破士、一节节生长。
她凝神细听,却再未捕捉到半分动静。环顾四周,门徒皆神色如常。应当只是错觉。
沈筠取出软凳和钓竿,在湖畔坐下。
“扑通。”
湖面荡开波纹,钓钩迅速沉没。
沈筠注视着那一圈圈涟漪,心思却半点也无法集中一一某只小龙师尊似不再满足于缠绕她的手腕。那柔腻的鳞片贴着她的肌肤缓慢摩挲,像一缕灼烫的春风,逐渐攀至肩头。师尊从领口探出,随后慢条斯理缠上她的颈侧,力道带着几分不容挣脱的娇矜。
须臾,颈间肌肤被寸寸啃咬。
那齿尖慵懒厮磨,力道不轻不重,酥-麻感迅速蔓延全身。“师尊.……
沈筠耳根瞬间烧红,背脊不自觉绷得笔直,又承受不住地微微弯下。她想将作乱的师尊捧下来,可又不敢随意触碰。最终只能手忙脚乱地取出斗笠戴上,遮住颈间粉意融融的小龙师尊,以免被瞧去。
“哗啦一一”
不远处频频响起钓钩破水声。门徒们喜笑颜开,热闹讨论着收获的宝物。沈筠却无暇顾及垂钓之事。
颈间的师尊身子愈发滚烫,渐有银白辉芒轻漾,在斗笠下忽明忽暗地晃着她的眼。
“筠儿。”
洛风玥忽地寻过来,在她身旁低声问:“湖畔灵力忽然浓郁异常,可是因为你那只小龙?”
颈间又是一记软绵轻咬。
沈筠喉头顿紧,一时半个字也答不出。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稳声线:“可能是。”洛风玥并未多问,只叮嘱道:“有事便唤我。”“嗯。”
血月越悬越低。
赤色愈盛,将天地都染成绯红,镜湖中仿佛盛满血水。“咯吱咯吱一一”
倏然,先前那种诡异的响动再度传来,甚至清晰数倍。它轻脆如骨骼伸展、又黏腻若血肉生长,叫人毛骨悚然。
强烈的预感涌起,沈筠瞬间警觉。
她当即起身,欲寻洛风玥提醒。
然而步子还未迈出,却听那异响骤然急促,密密麻麻自四面八方涌来,如蛰伏百年的凶戾一朝破封。
“嗷呜一一”
一道凄厉长啸撕裂林间寂静。
下一瞬,无数啸声此起彼伏地呼应,响彻云霄。喧嚣间,有道道黑影自密林深处跃出。
它们身形似狼,皮毛赤红,獠牙森冷。血月之下,身躯节节暴涨,不过瞬息已至两人高。
而四周原本静止的树木竞也刹那间异动,暗血色的藤蔓肆意疯长,粗如巨蟒,遍生尖锐倒刺。
“洛、洛长老!”
有门徒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跌坐在地,惊惶地睁大眼。洛风玥神色一凛,当机立断道:“所有门徒,即刻催动血狩之令,速回驻地!″
闻言,众人纷纷取出暗红令牌。
光芒闪动,一道道身影接连消失在原地。
沈筠亦不敢耽搁,迅速往令牌注入神思,周遭空间立时扭曲。眩晕散去,视线重归清明。
她抬眼看去,心却猛地发沉,寒意陡生一一眼前根本不是宗门驻地。
只见四下尽是异变树妖,暗血藤蔓如毒蛇狂舞,尖刺狰狞。她孤身置于其间,仿佛下一刻便要被彻底吞噬。“吼一一”
猝不及防间,忽有数只狼妖自树影中蹿出。它们猩红的眼眸凶光毕露,利爪破空,纵身扑杀而来。
劲风呼啸,将沈筠的斗笠狠狠掀飞。
那獠牙转瞬已至颈前,目标竞是小龙师尊!血口逼近的刹那,沈筠瞳孔骤缩,掌心赤焰一瞬爆发,反手狠狠挥去。扑来的几只狼妖连惨叫都未来得及发出,顷刻被焚成一团浓稠血雾,腥味刺鼻。
沈筠盯着血雾,心跳狂乱不止。
她不敢大意,忙将银辉愈盛的师尊从颈间摘下,护在心口处。“吼一一”
血月映照下,妖物身形仍在节节暴涨。
应是被某种气息彻底引动,乌泱泱的狼妖潮水般自林间涌出,密密麻麻寻不到边际。其中一头狼妖身躯转瞬高愈数丈,几乎遮天蔽日,似是狼妖首领。它身旁的妖树亦顷刻粗壮如天柱,树皮皲裂,树干中央竞睁开了一双血色的眼睛。千百道目光齐齐掠过沈筠,同时死死钉在她的心口处,迸发出赤裸裸的贪婪。
沈筠心头骤紧,抬手托抱住师尊。
便见狼妖首领忽地开口,沙哑的声音传来:“吾得银龙肉,尔得银龙骨。”“善。“树妖首领声线粗粝如枯木,接着道,“吾得银龙血,尔得龙角龙鳞。狼妖首领登时不甘地怒吼:“银龙血最是珍贵,吾至少分得一半!”狼妖闻声喧然应和,仰头嘶吼:“银龙血!”…它们是在商议,如何分食师尊?
沈筠不欲缠斗,本还在冷静思索脱困之法,试图寻得逃跑时机。可听清对话的刹那,她的心绪顷刻沉至谷底,有无名的戾气与恨意登时烈烈燃起,灼得浑身发颤。
“…找死。”
沈筠一字一顿冷道。
她眉梢敛起,柔和的面容在血月下光影分明,竟隐隐显出嗜血之意。话音刚落,她右掌腾起熊熊烈火,赤焰中挟着一缕墨色,翻涌着焚尽一切的狠戾。
空气陡然炙热扭曲,烈光绽放,将四周染得愈加猩红。那边狼妖首领却毫无惧色,对分食之事一锤定音:“谁撕咬多少,便得多少。”
话音甫落,四周妖群轰然暴起,嘶吼声震彻云霄。狼妖率先张开血盆大口狂扑而来,獠牙寒光凛冽;藤蔓挥舞如毒蛇,尖锐的倒刺直逼沈筠心囗。
“扑哧一一”
那些攻击尚未近身,便被烈火轰然焚尽,化作一团团浓稠血雾。湿热的妖血溅上沈筠脸颊,血腥味弥漫鼻尖,她却无半分不适。心底戾气肆意躁动,战意一瞬被彻底点燃。“来。”
她轻吐一字,眼底清明彻底被猩红取代。
月光濡血,成百上千的妖物狂暴而起,黑压压一片遮天蔽日。它们以摧枯拉朽之势袭来,转瞬将一人一龙彻底吞没。藤蔓与兽影纷涌交织,相互纠缠、挤压、撕扯,宛若硪极的群兽争食,层层裹成密不透风的巨网。
林间一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嘭一一”
下一瞬,一道炽烈火光冲天而起,轰然照亮半壁天幕,连高悬的血月都黯然失色。
伴着震耳欲聋的巨响,层叠的妖潮瞬息崩裂,化作滚滚火浪。妖木焚烧的噼啪声、狼妖凄厉的哀嚎震彻林间,惨烈无比。沈筠托抱着师尊,毫发无损地立于火海中央。唯有妖血溅在脸颊与衣摆,平添几分狠绝。
她瞳仁里映着起舞的血色,不知是月光还是烈焰的倒影。劲风骤起,烈火愈燃愈炽,顺着风势席卷蔓延。所经之处,妖物尽数焚作飞灰,只余下一片死寂荒芜的焦土。“咯吱一一”
骨骼舒展的声音再度响起,新生的狼妖与树妖源源不断从密林深处扑出,疯一般直冲人类心口那抹银辉。
它们贪婪地咆哮着,前赴后继,纵是殒命也在所不惜。沈筠一往无前,挺身迎上。
“你想吃她?”
她恨意欲燃,身形一闪便掠至巨狼面前,拳头裹着赤焰重重轰出。“嘭”的一声轰响,干脆利落,一击毙命。“还是你想吃?”
她旋身再动,火焰似长鞭狠狠抽向那根往心口刺来的藤蔓。藤蔓瞬间被火焰缠绕,滋滋作响,转瞬化为灰烬。
血月之森里,一道月白身影在妖潮中穿梭,衣袂轻盈如蝶,出手却狠绝凌厉。
十只、百只、千只。
天际血月渐渐沉黯,时辰已过后半夜。
妖群生长的速度竞赶不上她杀伐的速度。
不知不觉间,赤焰已然肃清焚毁几百里。放眼望去,焦土遍野,狼妖骸灰与树妖碎炭堆积如山。
沈筠的唇角缓缓涌出鲜血。
肆意催动体内未知的力量,终究引来反噬。五脏六腑剧痛阵阵,如被利刃割裂。可她眼底的战意却丝毫未减,反倒愈发浓烈。
残存妖潮见势不妙,终于心生恐惧,开始仓皇往密林深处狂奔,只想逃离这尊杀神。
“别逃。”
沈筠低喝一声,不顾体内剧痛,身形一闪,疾追而上。衣袍在火光中猎猎作响,狂风自耳畔呼啸而过。赤焰卷着墨色一路追猎,将逃窜之影尽数焚烧。”……”
最后一只暴涨三丈高的狼妖发出绝望悲鸣,庞大身躯轰然倒地。沈筠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地喘着气。
体内反噬剧痛愈演愈烈,几乎将她撕裂。
可只要念起方才妖物商讨分食师尊的妄语,想起它们围攻时紧盯她心口的贪婪,心底戾气便不得平息。
一一它们怎么敢的?
这恨意深重,似来自灵魂深处的嘶鸣。
森林仍在熊熊燃烧,烈火如她泣血的心绪,难以自控,疯狂向外吞噬。燎原千里。
“……”
心口银辉骤然炽盛,小龙师尊低低溢出一声轻哼。她缓缓睁开眼,冷眸仍晃荡着潋滟的水光。费力自迷离中挣出清醒,仰头望向年轻女子。
便见那白皙的脸颊沾了腥红血污,唇瓣抿得执拗。月光拂过她柔润俊美的轮廓,血色作为妆点,竞显出几分瑰艳。颈间青筋跳动,藏着压抑到极致的戾。
………沈筠。”
一道成熟清冽的声音响起。
如一场冷雨,骤然落在心头。
毫无防备地听见这熟悉入骨的声音,沈筠神魂一颤,顿时从近乎颠狂的状态中挣出一丝清醒。
掌心烈火猛地一滞,随即颤巍巍熄灭,慌乱余下一缕青烟。“师尊你……你醒了?”
沈筠声音沙哑得厉害。
她低头看去,便见师尊周身银白光辉盈盈绽放,剔透龙角光华四溢。森林上空,浓云极速聚拢,天地转瞬陷入一片漆黑。须臾,轻风拂过。
那浓云忽地化作一场春雨,清凌凌地落下来。冰冷雨丝浸润林木,淅淅沥沥。
张牙舞爪燎烧着的赤红火焰似炸起的毛发,被雨水尽数抚平淋熄,如一场无声的驯服。
血雾随雨落地,戾气消融,归于尘土。
未遭殃及的草木在雨中舒展枝叶,重焕葱茏。饱经杀戮的森林在这场雨里悄然复苏,似经历了一场新生。那雨滴纤弱、冷淡、冰凉。
落在沈筠的脸颊上,洗去血污,也一点点涤荡她心底的戾。眸中血红缓缓褪去,意识渐渐回笼。
发梢不停有雨淌落,顺着下颌滑过,如同被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抚摸。“师尊.……
沈筠力竭地跌坐,浑身湿透。她闭上眼,无意识地低喃。尾音溢出难以自抑的委屈。
心口处的银白光芒逐渐敛散,那团柔软的触感凭空消失。雨幕之中,一道清寂身影缓缓凝形。
衣袂翩跹,随风轻扬。女人宛若九天谪仙踏雨而来,月华般的银辉在周身流转不息,神性圣洁。
她的眉眼清冷如雪。
偏偏此刻面颊绯红,眸光潮润迷离,只强撑出一身冷淡。缓步走近,她抬手,指尖带着雨水的冰凉,轻落在徒儿湿漉漉的发顶。……师尊。”
沈筠心头一紧,下意识便要抬头看她。
却被不容抗拒地轻按住了脑袋。
女人微微偏过脸,清冷声线里藏着难耐的喘,轻颤着请求:“不要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