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似乎在这一刻停了。

所有无关紧要的感官尽数屏去，沈筠只觉有一团冷而柔软的云撞入怀里。

“师尊……”

她竟一时手足无措，思绪短暂空白。

小龙师尊落入她怀中，脑袋埋进衣襟，却已然无法整只躲回心口。

只好两手揪紧徒儿的领口，不高兴地绷着脸蛋，冷声道：

“放我下去。”

沈筠这才回过神，偏头望去。

便见那如冷玉冰雪的面容上，一双眸子盈盈泫然，浓密的睫羽沾染点点晶莹。

心跳骤顿。

恍然间，她仿佛正抱着年幼的连教授，还是被惹哭版。

……分明该害怕的。

可是，怎会这般可爱？

又好生可怜。

沈筠不自觉屏住呼吸，从袖中摸出软帕，轻柔拭去她睫羽的湿意，“怎的流泪了？”

这话却似惹得小龙师尊愈恼，整只更加气鼓鼓，脸颊粉若春风里拂落的桃花瓣。

她偏过头去，不肯让徒儿再瞧。

可偏偏这逆徒毫无眼色，视线立刻追过来，温声细语地哄：“莫生气。”

沈筠瞥了眼旁边的糕点，抱着她坐回翡凳。

“尝尝云霜糕吧。再放下去，恐怕便没那么好吃了。”

小龙师尊神情冰冷地坐在徒儿腿上，在已然丢尽的脸面与香甜可口的云霜糕之间犹豫。

不多时，一块软糯的云霜糕呈到面前。

逆徒哄了半晌，非要她尝一口。

小龙师尊这才纡尊降贵，轻轻抿了小块。

那糕点入口即化，甜而不腻，清香在唇齿间漾开。

甚是好吃。

她眸底荡起星光，又匆匆垂睫掩去。

随即将面前递来的新一块糕点推到沈筠那侧，语气矜傲：“不吃这块。”

这话钻入耳朵，沈筠自行解读为“你也吃”。

她欣然陪着尝了块。

两枚糕点入肚，小龙师尊周身凛冽的寒气终于缓和些许，算是龙颜微悦。

低头看向那咀嚼间一鼓一鼓的玉白脸颊，沈筠莫名有些手痒痒。

趁师尊幼年期结束前，可一定要捏到一次。

“沈师姐！”

门口忽然传来唤声。

江如许从门外探进脑袋，随即猝不及防地睁大了眼。

只见传闻中恶獒般的沈师姐正抱着一团软物，满目温柔地给她擦拭。

而那软物雪发黑眸，眼底隐约流转幽蓝。粉雕玉琢地冷着脸，可爱得惊天地泣鬼神。

“师姐，这团子……”江如许怔了一下，旋即眼睛亮起，“是你家小龙化形了吗？甚是可爱！”

沈筠心头顿紧。

刚哄好的师尊，可不能又惹哭。

她朝江如许笑了笑：“嗯，稍等。”

随即抱着生人勿近的小龙师尊站起，转身回到寝殿，放在床榻上。

望着那高深莫测的冷淡模样，沈筠努力忍住了捏脸蛋的冲动。

“师尊在此处等我片刻，当心莫摔下床了。”

小龙师尊眉梢微敛，面无表情道：“本尊有腿。”

沈筠连连点头。

她一走出寝殿便无声弯起唇，平复片刻才回到庭院门口。

“师姐，你先前说有要紧事，急匆匆便走了。我担心出什么意外，练完剑过来看看。”

“多谢师妹。”沈筠解释道，“是我不放心她，回来瞧瞧。”

“有这般可爱的小龙在，换谁都放心不下。”

江如许想起话本子里的那些故事，笑眯眯打趣：“师姐，我方才瞧你有种……有种为妻孩洗手作羹汤的温良。”

“……”沈筠惊愣。

这属实有些乱辈分了！

她当即纠正道：“她不是我的孩子。”

“好嘛，我随口说笑的。”

江如许眨眨眼，又想起一事：“她瞧着也到了学龄，是不是该送去雪羽堂了？”

“雪羽堂？”

“是专为小兽开设的学堂，由洛长老亲自授课。阁内兽族门徒化形后，都会去雪羽堂修习。这学堂传承多年，有口皆碑，连阁外兽族都渴盼能去听几堂课呢。”

沈筠心头微动。

她并不精通龙族修行之道。送小龙师尊去雪羽堂，或许能更快稳固修为，早日飞升。

“多谢师妹提醒，我会问问她的意愿。”

-

入夜。

沈筠沐浴归来，瞧见小龙师尊正准备歇息。

夜色沉沉，她在偌大的床榻上孤零零缩成小团鼓包，显得格外单薄。

沈筠脚下一顿。

自从穿来以后，她夜夜抱着小龙师尊入眠，逐渐习惯了这份师徒相依的安稳。

可如今师尊已然化形，似乎理应分开睡了。

她来到床边，迟疑地轻声问：“师尊，需要我伴你睡么？”

小龙师尊动作一顿，抬眸看向徒儿。

旋即冷淡垂下眼帘：“……不需要。”

“咻。”

话音刚落，那雪白蓬松的发顶之上，竟倏然冒出了一对晶莹剔透的龙角，清贵无双。

沈筠眼睛微圆。

这是化形尚不稳定，还是……拒绝的情绪太过强烈，控制不住钻出来的？

沈筠心头怅然，面上仍旧温柔：“那你睡床榻，我在软榻守着，可好？”

“嗯。”

幸而这回没被拒绝。

沈筠独自在软榻躺下。

不甚习惯，她有些难以入眠，反复辗转。

夜深露重，窗外月色温淡如水。

迷迷糊糊半睡半醒间，沈筠隐约感觉到衣袍里忽有什么软物在蛄蛹、钻拱，一路往上。

最终停在心口的位置，心满意足地蜷缩成一团，四爪将她的衣襟揪紧。

熟悉的暖意覆来。

沈筠眉梢一松，终于安心沉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