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1 / 1)

天色尚青,晨雾未散。

今日要启程前往万壑谷,沈筠心里揣着事,早早便醒来。

自从穿书后,还没睡过一日懒觉。

她打了个哈欠,勉强从困意挣出。

心口有什么东西软软热热。

沈筠垂眸一看,猝不及防地瞧见了一只淡粉的小龙师尊。

不由一惊——怎么一夜之间变了颜色!

往日皎白若瓷的鳞片、碧色剔透的龙角,此刻皆晕染了一层薄粉,柔光盈盈,似春樱落雪。

“……师尊?”

沈筠伸手轻触师尊脊背,指尖传来的体温微微发烫。

又点了点尾巴尖,师尊仍旧毫无反应。

唯有胸腹轻缓起伏,呼吸绵长。

沈筠端详半晌,见她鳞色清润、气息平稳,并无异状。想来是那缥缈丹药性过于醇烈,小龙师尊又无灵丹,一时难以尽数吸收。

稍稍安心,沈筠轻手轻脚下榻,推开寝门。

院中竹竿上,莲纹床单正随风轻扬。经过一夜晾晒,只余最后一层浅薄的水色。

这是被某只师尊泪湿的。

沈筠瞧了片刻,转身去用早膳。

约莫辰时,一道身影翩然落于听竹峰。

来人身着月白长袍,气质温润如玉,是腾云阁的大师姐孟清晏。

沈筠依稀记得,文中孟清晏修的是无情道。可眼前女子眉目温秀,瞧起来尚有几分人情味。

“孟师姐。”

她打了声招呼。

孟清晏微微颔首:“可准备妥当了?”

“妥当了……”

沈筠刚应声,便觉肩头倏地一紧。

孟清晏随手拎住她的衣料,周身灵力一卷,两人便瞬间破空,消失在晨雾里。

周遭忽地陷入一片漆黑。长风呼啸如刀,刮得人面颊生疼,衣袂亦被吹得鼓动。

沈筠看不清景象,忙抬手护住熟睡的小龙师尊,生怕被风卷走了。

“此事隐秘,需易容而行。”孟清晏的声音穿透疾风。

沈筠只觉面颊忽地附了一层极轻极薄的皮。

半晌,眼前光影骤亮。

再回神时,她们已然立于一艘仙舟之上。

定睛细看,这所谓仙舟,其实是一只巨型灵龟。它的背脊平坦宽阔,筑有多间厅房,瞧起来可容数百人。

“此行去往青阳城,诸位道友安心休憩便是。”

不多时,掌舵修士抬手掐诀。灵龟昂首轻鸣,随即蓄势腾空,迅速升跃至云端。

云层水雾深重,灵龟从中疾驰而过,拖出绵长的云痕。

舟外结界稳固,沈筠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随我来。”

孟清晏将她带入僻静厢房:

“如今各大宗门为矿脉开采权僵持不下,虽尚未深入,却在矿脉外布下重重封锁,正面无从潜探。”

沈筠听她语气从容,便知此事已有谋划:“那我们如何进矿脉?”

“此舟途经黑风林上空。黑风林乃三爪金乌栖息之处,凶险至极,亦是矿脉唯一未被封锁的缺口。”

孟清晏抬眸,语气平静:“我们中途坠下仙舟,从黑风林潜入,直达矿脉腹地。”

这计划听起来险象迭生。

沈筠正思索,看见孟清晏取出一张符箓。

“这是阁主亲制的遁符,危急时以神识催动,可瞬遁八百里之外的安全地带。”

沈筠抬手接过,望向窗外翻涌的云海:“到时直接跳?”

“仙舟有结界护体,跳不得。”

孟清晏唇角勾起温淡的笑:“先歇息罢。酉时厅堂,你我配合。”

不等沈筠多问,孟清晏已转身离去。

事已至此,只能循着大师姐的计划了。

沈筠将符箓收回锦囊,感觉心口布料轻轻鼓动。

低下头,便见小龙师尊一觉醒来,钻出脑袋与她撞了个正着。

她轻笑道:“睡得可好?”

本只是关心之言,小龙师尊却似被戳中什么。

兀自挪动了身体,若无其事地背对徒儿,高深莫测地冷淡着。

偏整只都似被春樱着色,晕着柔软的粉。

这是还挂怀着昨夜的事。

沈筠没忍住弯眼,故意逗她:“应当睡好了,我瞧你入睡极快。”

小龙师尊矜傲自若,岿然不动。身上色泽却隐隐浓郁几分。

沈筠心软,抬指给她理理睡乱的鬃毛,不忍再多调侃。

“我们在前往矿脉的仙舟上,晚些会有变故。届时坠舟,你可要抓紧我。”

天际霞光漫漫,转眼便至酉时。

仙舟厅堂敞阔明亮,内里人影攒动,饮茶谈笑声不绝于耳。

沈筠掀帘踏入,目光一顿。

只见前日交手的龙族女子正坐于人群中,一身鹅黄袍裙珠玉琳琅,姿态高傲如孔雀。

沈筠忽地隐约猜到孟清晏的计策。

她在那女子近处落座饮茶,没一会便从旁人口中听来了对方身份。

黑龙龙主独女,楚弦歌。

书中设定,龙族以银龙为尊。远古银龙血脉世代单传,生来便是龙王。而其余龙族则常年争权,其中以黑龙、红龙势头最盛。

数百年来,龙宫里银龙空缺,黑龙龙主凭借强悍的实力隐隐压过红龙龙主一头,算是有实无名的龙王。

难怪楚弦歌这般骄纵无礼。

此时,她懒散斜倚软榻,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玉戒。

沈筠饮了口茶,忽有一道灵力传音入耳:“激怒她,引她出厅堂。”

是孟清晏。

沈筠心中了然。她琢磨着如何引起注意,目光扫过楚弦歌。

谁知楚弦歌下一秒便挑眉回望,语气不善:“看本尊做什么?”

沈筠唇角微扬:“看你这两日有无长进。”

说完,她施施然起身,从容地径直走出厅堂。

“是你……喂!你站住!”

楚弦歌两眼冒火,立即气势汹汹地追出。

她循着沈筠的背影,正欲逼近,后颈忽然一紧——

孟清晏不知何时立在廊间,轻描淡写地拎住她衣领,随手拖到一旁。

“仙子,莫要当众喧哗。”

楚弦歌愣了瞬,随即双目睁圆,转而朝她怒道:“姓孟的!你前日竟敢把本尊关押进大牢审问,真该杀千刀!”

往日屈辱涌上心间,楚弦歌怒意难遏,握拳凝出灿金灵力,气势凛然地直挥向孟清晏面门。

孟清晏神色未变,挥手在四周凝出一层结界。

随即身形轻旋,从容避开。

“砰——”

楚弦歌一拳砸在结界上,灵力轰然炸开,震得她腕骨发麻。

她咬牙不退,再凝气劲,劈、扫、抓、撞,招招狠厉。可孟清晏只守不攻,脚下蝶步轻盈,身形如清风拂柳,四两拨千斤。

楚弦歌的每一击都被轻巧卸开,招招落空,有力无处使。

“躲什么!与本尊正面一战!”

她气得眼尾发红。

孟清晏语气温和,字字诛心:“你没有让我出手的本事。”

“你!”

这句话彻底惹恼了楚弦歌。她被激得战意欲燃,周身灵力炽烈如虹。浩荡龙息在喉间酝酿、翻涌,再压抑不住。

伴随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叱,灿金色龙息喷薄而出,如洪流奔涌。

孟清晏唇角轻动,在龙息袭来的刹那,抬手撤去结界。

“嗡——”

那道金色龙息席卷而过,直朝灵龟首部荡去。

龙龟两族因海域争夺结有世仇,素来水火不容。而这道龙息犹携着暴怒与挑衅之意,顿时激惹了飞驰的灵龟。

它巨躯猛地一震,发出一声愤怒长鸣,声彻云霄。整艘仙舟随之剧烈晃荡,结界嗡鸣震颤,表面裂开几道细密纹路。

“不好!灵龟发怒了!”

舟上修士纷纷惊呼,掌舵人连忙催动灵力安抚,却根本拦不住灵龟的躁怒。它甩动着巨躯,仙舟甲板剧烈摇晃,桌椅倾倒、杯盏碎裂,场面彻底失控。

在结界破声响起的刹那,沈筠只觉肩头被一推。

“就是现在。”

孟清晏的声音甫一入耳,她脚下骤然悬空,整个人急速下坠。

狂风呼啸,失重感迅速攫住全身。

沈筠呼吸发窒,只觉浑身血液仿佛凝固,下一秒便会摔得粉身碎骨。

她紧紧抱着小龙师尊,抬眼望去,隐约瞧见那只灵龟渐渐恢复平稳,仙舟继续向前疾驰,愈行愈远。

而自己离摔死愈来愈近。

——不是,孟师姐没说只有她一个人跳啊!

眼看性命不保,沈筠拼命胡乱催动丹田。体内烫意逐渐滚涌,一层赤红火芒自体表笼罩,勉强托住身躯,缓冲下坠之势。

可这诡火尚未与她相融,强行驱使之下,经脉如被火烧刀割,灼痛难忍,冷汗瞬间浸湿了衣袍。

沈筠咬牙强忍,仅余的力气都用来兜住小龙师尊。

不知坠落多久,耳旁风声渐缓,水声临近。

下一刻,冰冷湖水瞬间将她吞没。

“扑通——”

水花四溅。

湖水的刺骨寒意瞬间浸透全身,沈筠浑身火焰骤然溃散,只余下一声不甘的“滋啦”轻响。

“咳咳咳……”

沈筠不通水性,更不会龟息之术。她口鼻呛了水,徒劳地挥舞手臂抓着四周,拼命挣扎,可身体却不断下沉。寒水挤压胸膛,窒息感越来越重,力气飞速流失。

混乱之中,怀里的小龙师尊从衣领滑出,被暗流一卷,迅速飘向幽暗的深处。

“师尊——”

沈筠急得眼眶痛红,拼命伸手去抓,却连尾巴都没碰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团粉-白被黑暗湮没,绝望瞬间充斥心口。

五脏六腑似被湖水绞碎,剧痛蔓延全身。

好痛。

死亡好近。

恍惚之间,连漪冷若冰霜的面容浮现在脑海,如濒死之际的走马灯。

老师……

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刹那,沈筠忽地睁大眼——

幽暗的湖水深处,一道银白鳞光隐隐亮起,拂过无边黑暗。

水流涌动,一条修长优美的银龙在水中徐徐舒展身躯。她通体鳞片莹白似玉,泛着清冷圣洁的银辉。如月落寒渊,美得凛冽,散发出一种不容亵渎的神性。

龙身渐渐幻变,化作一道缥缈人影。

长发如流雪,冷眸清绝,下半身则是覆满细鳞的银白龙尾。

那人影轻旋,龙尾泠然摆动,将下坠的沈筠托起,缓缓向湖面游去。

“师……”

沈筠来不及说出完整字句,眼前一黑,彻底失去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