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第七十五章
在这样的氛围之下,这人身上散发出一种极度阴森的感觉。但是夏蔓生对此也有些麻木了,反正他这辈子遇见的事没几件不阴的。于是,短暂的错愕和慌乱之后,夏蔓生意识到,对方应该不是周茂派来抓他的人,那么,应该是要回家吧。
夏蔓生站起来,让到一边,抽抽鼻子,小声说道:“对不起,我是不是挡着你了?”
说话的时候,他还有点愧疚,毕竟是自己半夜蹲在别人家的楼道里,想想应该也挺吓人的。
对方还是没有说话,倒是动弹了一一他将帽子摘下来,一步步地上了楼梯。夏蔓生刚才的心情不好,不太想让人看出来,便垂着眼睛,觉得这人的个子很高大,于是又往旁边让了让。
然而,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对方却停住了脚步。紧接着,轻飘飘的两个字从夏蔓生头顶落了下来:“是你?”
夏蔓生愕然抬头。
刚才上楼的时候,这人已经把帽子给摘了,但光线昏暗,夏蔓生也一直没把头抬起来,所以压根没看他的脸,此刻,瞧着那似曾相识的面容,他也想到了一个名字:
“小傅?”
傅丹烨手上拎着自己的帽子,站得很近,目光一直带着种压迫感凝视在夏蔓生的脸上。
直到听见夏蔓生说出了这两个字,他一顿,才懒洋洋地笑了起来。“是我。"傅丹烨说,“真巧啊,又碰上了。”紧接着,他又仿佛好奇一样看看楼上,问夏蔓生:“你是住在这吗?”夏蔓生摇了摇头,轻声说:
“不是,你稍微小声一点,我在躲人。嗯…一会我就走了。”他也觉得很巧,没想到他们又碰上了,而且每次好像都是在这种冷寂的夜色之中,就像他们的交情很见不得人似的。夏蔓生猜傅丹烨大概是住这了,但周茂有钱有势的不好惹,他自己反正要搬走了,不想再连累其他人,于是没有向傅丹烨求助。但是夏蔓生没想到傅丹烨听了他的话,点点头,干脆地在旁边的楼梯上坐下了,说:
“挺好,我也在躲人,正好做个伴。”
夏蔓生一怔:“你也在…你躲什么人?”
傅丹烨说:“躲债。我把人家的车弄坏了,现在追着我要赔偿,啧。”“……”
在夏蔓生的认知中,把别人的东西弄坏了,赔偿很正常,傅丹烨做的好像有点不对,可是偏偏他说的特别坦然,弄得好像别人不占理似的。停顿了一下,夏蔓生觉得,自己也没有立场教育人家,就说:“这样啊,我是因为和人闹了点矛盾,也不知道他们现在走了没有。”傅丹烨问:“你说找你的人,是不是一个穿黑衣服的男的,比我矮一点,眼角有个小疤?”
夏蔓生说:“对,你看见他了?”
“唔……我过来的时候好像看见了,他还带了几个人,就在这附近转悠呢。”傅丹烨仰起头来,愉快地看着夏蔓生,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说:“看来,你得再等一会了。”
做完这个动作之后,傅丹烨又自己想了一下,将外套脱下来,铺在了那里:“坐。”
看见傅丹烨给他铺衣服,夏蔓生挺不好意思的,连忙说:“没事,挺冷的,你快穿上吧。我直接坐就行。”傅丹烨却笑了笑,一把拉着他坐下了。
于是,在这漆黑的、陌生的楼道里,他们两个就这样静静并肩而坐。夏蔓生觉得很神奇,因为在此之前,他们也不过才见过两次而已。但身边有个人,感觉就是比自己藏在这好些,只是夏蔓生今天晚上的心情很差,不太想聊天,于是继续低下头,看着鞋尖发呆。傅丹烨则一手托腮,将手肘支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歪头看着夏蔓生。光线这样黑,反而更加凸显出了夏蔓生格外细白柔腻的皮肤,睫毛半垂着,一根一根,长而清晰,像是被谁精心用笔一下下描画出来,连带着他的眉眼也像画过的一样。
傅丹烨小时候曾在酒吧见过很多化妆的人,他知道夏蔓生绝对没化妆,没有哪种化妆品能把人的脸画的这样干净,在月光下甚至带着一种柔润的光泽。可是却又那么的精致。
他忽然觉得夏蔓生很像一个棉花糖做的雪娃娃,仿佛稍微碰一碰就会消融,呼吸间又带着隐约的甜,有种几乎不能触及的明丽。傅丹烨的指尖搓了搓,抬起来,又放下。
定了定神,他勾下唇角,仿佛要通过这个自己惯用的嘲讽表情来恢复正常,正打算说点什么,忽然看见空气中划过一滴水迹,仿佛幽暗的流星,熠然一闪,落到地上。
傅丹烨猛然怔住。
那个瞬间,他的头脑一片空白,不由自主地把手伸出去,紧接着,“吧嗒”一声,又是一滴泪,砸在了他的掌心里。
傅丹烨的脸上头一次露出了错愕的表情,脱口说道:“你…哭了?”夏蔓生也没想到自己会突然掉眼泪。
其实他很少哭的,就算是刚才一个人在这里躲着的时候都没哭,这时有人陪他,他却突然觉得鼻子里的酸楚再也忍不住了。他连忙侧过头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轻声说:“不好意思。”傅丹烨沉默了一会,说:“……为什么要哭?”仔细听来,他的声音中竞像带着种非常少见的无措。可夏蔓生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他心里那些事要对别人讲也根本无从说起,于是只摇了摇头。
傅丹烨缓缓地把拳头握紧,感受着刚才接到的那滴泪水一点一点地渗进他的掌心里。
一一这滴眼泪让我难受。
傅丹烨心里冒出一个念头:我应该让他别再掉眼泪了。可是要怎么做呢?这事他完全没有经验。
把夏蔓生杀了让他别哭了?那不行,他还没玩够。傅丹烨不知道要怎么办,只能攥着夏蔓生的眼泪,随着他的目光,一起看夏蔓生的鞋尖。
终于,他发现了什么。
傅丹烨说:“你鞋带开了。”
夏蔓生没吭声,傅丹烨却站起身来,然后,半蹲在了夏蔓生面前。夏蔓生不知道傅丹烨要干什么,抽了抽鼻子,有点茫然地看着他。但傅丹烨只是像钻研什么难题一样,盯着夏蔓生的鞋带看了一会,然后试探着伸出手,给他把鞋带系上了。
傅丹烨的动作有些僵硬,小心翼翼的,好像那鞋带是什么会咬人的活物。显然对他来说,做这件事并不怎么熟练,但他系的很认真,因为这是他目前除了杀人以外唯一一件能想到的事。
夏蔓生怔怔地看着他,不明白傅丹烨为什么会突然这么做。在夏蔓生看来,“让别人给系鞋带"这种事,是小孩子的特权,只有爸爸妈妈和幼儿园的老师帮他系过。
代表着珍惜、呵护,和爱。
但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夏蔓生没有阻止傅丹烨,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半蹲在自己面前,低着头系鞋带的高大男人。就在这几十秒的时间里,暂时把他想象成自己的家人吧。只要一点点的温暖,都可以支撑夏蔓生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流浪的更久一点。
或许总有一天,他能等到真正属于他的一个家。直到傅丹烨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他的脚踝,夏蔓生感到一阵刺痛,忍不住“哎"了一声,这才回过神来。
傅丹烨一顿,问道:“怎么了?”
随即,他就察觉了问题:“你是不是脚崴了?”夏蔓生道:“嗯,没事,但是不严重。”
提到受伤这方面,傅丹烨倒似乎比系鞋带要拿手多了,他用手指轻轻在夏蔓生脚踝边上按了按,然后就说:
“得冷敷和上药。”
夏蔓生说:“好,一会我回去就一一”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看见傅丹烨站起来,往窗户外面看了一眼,然后说:“现在就可以回去,那些人已经走了。”
夏蔓生”
他觉得傅丹烨看窗外那一眼连0.1秒都不到,这敷衍的也太明显了,可是傅丹烨好像又没有撒谎骗他出去的必要。
于是夏蔓生站起身来,瘸着腿走到窗前,也往外看了一眼。整个小区里静悄悄的,周茂应该确实是走了。他刚崴了脚的时候不觉得什么,甚至为了躲周茂还能硬撑着跑起来,但刚才坐了一会,血液循环不畅,反倒觉得一阵阵小针扎似的疼。看来也是得处理一下了。
夏蔓生就道:“谢谢你,那我就走了。”
他顿了顿,抬头看着傅丹烨,目光温柔,轻声地说:“你也保重啊。”
虽然只有五个字,但却很真挚,很温暖。
傅丹烨看着夏蔓生,说:“我和你一起走。”夏蔓生怔了怔。
在他心目中,傅丹烨一直是个有点孤僻又来去匆匆的人,上回在他家借住一晚,走的时候甚至连个招呼都没有打,很明显,这人也不太喜欢和人来往。但是今天的傅丹烨,却好像有点太热心太主动了…难道是因为同情自己刚才哭了吗?
夏蔓生难以从傅丹烨阴郁的眉眼间找到答案。他只能问:“那追你的人……”
傅丹烨回答的更快:“也走了。”
夏蔓生”
他简直觉得傅丹烨有点像什么造物主,好吧,刚才把他们两个追的只能偷偷摸摸躲在楼道里的两拨人,就这么一转眼都在傅丹烨的嘴里无影无踪了,连个渣都没剩下。
夏蔓生性格纯粹,但并不傻,他能看出来傅丹烨身上很多奇怪的地方,可是因为想不透对方的目的,所以也无从判断。他静静地看了傅丹烨片刻,什么都没说,明净的眼底却似乎能将人的内心映照的一览无遗。
傅丹烨微顿,然后笑了笑,说道:“好吧。”他跟夏蔓生说:“其实……我还想再到你家借住一晚,可以吗?”夏蔓生微笑着问:“你的房子又漏雨了吗?”“不是。“对着这双眼睛,傅丹烨突然也不想编什么理由了,他说,“我就是不想一个人待着。”
这句话和周茂刚才说的有点像,其实傅丹烨看起来也比周茂要危险多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夏蔓生就是想要相信他。所以他冲着傅丹烨伸出手,眨了眨眼睛:
“那很巧,我今天也不想。”
没有想到夏蔓生这样的举动,傅丹烨一怔,也伸手极快地跟夏蔓生握了一下,然后就收了回去,背过身来。
“上来,背你下楼。”
傅丹烨说:“就当报答。”
夏蔓生犹豫了一下,但他的脚确实不方便,楼梯又黑又陡,硬是要自己走下去反倒很浪费时间。
于是最终,夏蔓生还是道了谢,轻轻趴到了傅丹烨的背上。他觉得自己趴上去的一刻,傅丹烨的身体好像一僵,便问:“沉吗?”“不沉。”
傅丹烨立刻背着夏蔓生站起身来,一步步往楼下走去。夏蔓生这点分量对他来说真的不算什么,可走了两步,傅丹烨的手心就起了薄薄一层汗。
夏蔓生的双臂环在他的脖颈上,这是一个很应该让人警惕的姿势,但他似乎并没有抵触和防备。
他只是很久很久,没有和另一具鲜活的、有体温的躯体这样贴近了。傅丹烨背着夏蔓生走出了小区,夏蔓生就想拿手机叫个滴滴,但傅丹烨阻止了他。
“不用打车。”
夏蔓生道:“咱们坐车回去快一点,要不还要走快二十分钟呢,你这样背着我很累啊。”
“但是我不能坐车。”
傅丹烨冷静地胡扯:“我晕车,一上去就吐,很不舒服。”夏蔓生”
“吹吹小风吧。”
傅丹烨说:“你要是怕我累,就跟我聊聊天。”“好。"夏蔓生很乖地答应了,问他,“你想听哪方面的?我去过很多地方,还知道很多事。”
可傅丹烨对别人的事一点也不感兴趣,他只说:“说说你今天怎么了。”
夏蔓生想了想,就讲给他听。
其实平时也没什么能这样听夏蔓生讲话的人。周茂是公司的客户,这些事他不好跟同事们讲,他刚来到这个城市,也没来得及交什么交心心的朋友,所以只能自己回家,跟一只放在床头的小熊讲。可是小熊不会回答他。
夏蔓生跟傅丹烨讲他的工作,讲周茂的事,讲他新租那处房子外面的大阳台可以看到夕阳,讲他今天特想吃橙子,可刚买的橙子还没有吃就都砸飞夏蔓生都不知道,他能跟一个没见过几面的陌生人有这么多的话说。但是人的态度都是能感觉出来的,因为傅丹烨听得很认真,所以夏蔓生也不知不觉的什么都想跟他说。
讲着讲着,他突然"哎呀"了一声,说道:“你看。”傅丹烨抬头看去,发现地上滚着几个破破烂烂的橙子。夏蔓生道:“这就是我买的那些,现在都坏了。”傅丹烨说:“一会去前面看看还有没有开着的水果店,再买新的。”夏蔓生道:“没有了,这边有很多老年人,店铺关门也早……嗯,你可以把我放下来一下吗?”
傅丹烨好像还有点不情愿,又有点警惕,就跟谁要抢他东西似的:“怎么?”
夏蔓生说:“我想把这几个橙子捡起来扔了,要不车子轧来轧去,明天早上这边的环卫阿姨不好收拾。”
傅丹烨没想到夏蔓生这样心细,怔了一下,没说什么,也没把他放下,只是背着夏蔓生走过去,一个个弯腰捡起那些橙子,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夏蔓生又说让傅丹烨把他放下,但傅丹烨不放,他也没办法,就这么趴在傅丹烨的背上,看他一次次弯下腰去。
此时夜已经深了,四周都没有灯,两边的大树墨色的枝叶葳蕤,在风中微微晃动,像是一团团漂浮的海洋。
他们两个就浸在夜的海里仿佛传说中捡拾珍珠的鲛人。这个时候,傅丹烨最后一次直起身来,忽然转过头,递给了夏蔓生一个橙子。
“嗯?”
傅丹烨说:“这个是好的。”
圆滚滚的橙子就像是黑暗里一盏暖黄色的小灯,夏蔓生接过来,拿在手里看着,傅丹烨也看着他,忽然心里有些迟疑。他并不知道在和正常人交往的过程中需要怎样的礼仪,是不是不应该将捡来的东西再给别人?
儿时那句"捡破烂的“突然在脑海中回荡了一下。但是下一秒,夏蔓生就笑了。
“真好。”
他的眼睛很明亮,唇边的笑也很温柔,带着发自内心的喜悦:“那我今天就可以吃到橙子了。”
今天晚上的一切事情好像重新又变得好起来了,夏蔓生真想使劲拥抱傅丹烨一下,可是他的胳膊本来就环在傅丹烨的脖子上。于是,夏蔓生低下头,将脸埋在傅丹烨的肩膀上,用力蹭了蹭。“谢谢你。“他尖尖的下巴抵在傅丹烨的肩上,笑着说,“能遇见你可真好。傅丹烨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定定地站在那里,几乎忘了怎么动弹,唯有夏蔓生蹭在他肩膀上这一片位置的感官被无限放大。
他能够感到那毛茸茸的发丝划过他的脖颈,又酥又痒,这感觉那样陌生,好像要一直痒到人的心里去。
傅丹烨一时不敢动弹,屏息静气了片刻,才突然反应过来,自己是可以呼吸的。
他也不知道他在小心些什么,慌乱些什么,等到反应过来之后,一股怒气突兀地涌上心头。
他非常生气,这怒火仿佛是为了掩盖刚才的失态,所以来得格外急。明明夏蔓生是他暗中盯上的猎物,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他让夏蔓生根本就看不穿、摸不透,因为他在玩弄这个人。可是,现在他的猎物竞然敢用这样拙劣的方式,试图反客为主地控制他!对,这家伙一定是故意的,如果不是故意的,怎么会有人能说出“遇到他真好”,怎么会有人能毫无顾忌、毫无隔阂地跟他这样亲近?阴谋!
傅丹烨冷笑起来,他暗自下定了决心,他要报复夏蔓生,让夏蔓生为他胆大挑衅的行为付出代价!
当然,这不着急,因为马上他就要去夏蔓生的家里了。他有充足的时间,向这个人展示他残酷的手段。夏蔓生蹭完傅丹烨的肩膀,发现他忽然跟被点了穴一样不动了。因为两人就贴在一起,夏蔓生甚至可以感觉到对方身上肌肉绷紧的硬度。于是他问道:“你怎么了?没事吧?”
“没事。”
夏蔓生趴在傅丹烨的背上,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听到傅丹烨如常的语气:“动物才这样。”
“什么?”
傅丹烨说:“就是在人身上蹭来蹭去的,动物才会这么做。”夏蔓生笑了,说:“不一定啊,生物界通用吧,当言语无法形容的时候,就用动作表达心里的信任和喜爱。”
傅丹烨的语气说不出的古怪:“你这么容易信任和喜爱一个人?”夏蔓生说:"可你是个很善良很热心的人啊。”傅丹烨的嘴角抽了抽,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能和这两个形容词联系在一块,他简直都不知道这算不算骂他。
算了,算了,忍住,刚才都计划好了,等进了夏蔓生的家门,他就让夏蔓生知道他有多么的恐怖!
可是…
夏蔓生的家里布置的很温馨。
上了一天班,又精疲力竭地跟周茂周旋,总算回到了这么一处只属于自己的安全小空间里,夏蔓生也很高兴。
他给傅丹烨找了可以换的鞋子和衣服,告诉他自己的新家在哪里洗澡,在哪里找东西吃,又把傅丹烨带到了自己的卧室里。“我这次租的房子没有大厅,但是卧室很宽敞。”夏蔓生坐在自己柔软的床上,忍不住伸了个懒腰,仰头笑对着傅丹烨说:“为了看夕阳方便,我在窗户边还放了一张床,所以这次咱们谁都不用睡沙发,但是可能要一个房间了。不过你放心,我睡觉很安静的。”傅丹烨看着那两张软乎乎的床,又看着夏蔓生坐在上面放松的样子,忍不住觉得躺上去一定很舒服。
书桌前的墙面上贴着一些画,也挺好看的。反正夜还长着呢,他决定先休息休息,报复计划可以稍微推迟一会,反正人跑不了。
于是傅丹烨点了点头,说道:“好。”
说完,他又问:“你画的是什么?”
“一组小漫画。"夏蔓生说,“是帮客户设计的。”这次的甲方是个童装厂老板,想设计几个卡通形象作为衣服的商标。夏蔓生画了一只小兔子和一只大狗狗,还给它们设计了故事,用漫画的形式画出来,希望能够得到采纳。
他珍惜地摸了摸画面上趴在一起玩叠叠乐的两只小动物,说:“我还没画完,不过可能没机会交上去了,因为我要辞职了。”傅丹烨的话虽然不多,但是这一路上夏蔓生说的每句话他都认真地听着,并记下来了,所以此时很快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为了躲那个姓周的老板?”
夏蔓生说:“嗯,而且这个家也得赶紧搬,他肯定会知道我住哪的。”傅丹烨说:“可他在这个行业里,你去了别的地方,也未必碰不上他。”夏蔓生淡淡地笑了笑:“没事,我以后不干这行了。”傅丹烨愣住。
即使是外行,他也能够看出夏蔓生对于这份工作的热爱以及天赋,可是这人居然能够把放弃说得这么轻而易举。
傅丹烨知道,这不是因为夏蔓生薄情或者洒脱,因为他的笑容里,带着习以为常的无奈,还有一丝淡淡的忧伤。
这忧伤轻的就像一片阳光下的雪花,单薄的,透明的,但偏偏就存在于明亮的光线之下,挥之不去。
或许它会慢慢地融化,但即便如此,那轻烟般蒸腾而去的水汽也永远不会消散,反倒更加显得凄美。
是的,应该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夏蔓生一直在四处漂泊。可是一个这样快乐、美好、真挚地热爱着生命的人,为什么偏偏得不到他想要的温暖和安定呢?
傅丹烨突然觉得自己不能再想下去。
然而,夏蔓生却好像根本什么事都没有一样,又去拿起他们捡回来那个橙子洗了洗,跟他说:
“今天太晚了,你是不是已经吃过饭了?我明天再招待你吧,咱们把这个橙子吃掉就睡觉。”
傅丹烨说:“我不饿,我也不爱吃橙子。”夏蔓生道:“但它是个幸运的橙子啊,我觉得吃掉它说不定也能交好运。”真可笑,他这么一个倒霉蛋,还在天天盼着走好运。拿着一个捡回来的破橙子,笑的那么满足。傅丹烨莫名愤怒,心中又无端生出一丝绞痛,他不知道这是怎么了,很怀疑夏蔓生又在对他施展了什么奇怪的法术才会让他变成这样。可是让他现在就动手,他又不太想。
一股橙子的香气涌入鼻端,他想,要不还是先吃完橙子再说,他也好久没吃过了。
傅丹烨抱着手,冷眼看着夏蔓生拿着水果刀比划着切那个橙子。他大概是想切得好看点,但是刀又用得不熟练,看起来实在笨手笨脚。于是傅丹烨将橙子接了过去,利索地切开之后,随手摆了个小狗。夏蔓生惊喜地说:“真好看!”
傅丹烨“哼"了一声,说道:“不好看,快吃吧。”时间确实已经不早了,两人吃完了橙子,便各自洗漱,上床休息。夏蔓生很快就睡着了,丝毫没有察觉到傅丹烨慢慢坐起身来,下了床。傅丹烨的动作轻而无声,而且非常的利落,他很快就穿戴整齐,却没有离开,而是缓步走到了夏蔓生的床前,低下头来。对方的模样那样不设防,睡颜同之前那个夜晚一样安稳,肤色在月光下如同半透明的一样。
傅丹烨觉得他也像一个清新的橙子…不,应该是蜜桃。因为这薄薄一层的皮肤看起来那样柔嫩,仿佛下面藏满了新鲜的汁水等待人去吸吮,那一定非常甜美。
傅丹烨慢慢地俯下身去,越凑越近,他抬起手,骨节分明而有力的手指轻而易举就能让鲜血如花一样绽放开来。
他可以挖开这个人的皮肉,捏断他的骨头,尽情地品尝那令自己觊觎的美味汁液。
在傅丹烨的眼中,好像一切都已经发生了,夏蔓生素白的面孔逐渐被各种痕迹弄得肮脏一一
他霍然一顿!
指尖只离那张脸一寸之隔,被他猛然收了回去。他没能了解到夏蔓生皮肤的触感,却闻到了自己身上的血腥味。傅丹烨退后两步,迅速摸到旁边的帽子,近乎慌乱地戴在了头上。随着帽檐压下,阴影挡住了他的眼睛,他整个人又重新变得沉默、阴郁、死气沉沉。
静默片刻,傅丹烨缓缓转身,走出了这个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