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第六十七章
其实外人对于傅家目前的局面,更多的是一种围观热闹的好奇心态。当然,如果傅家因此内斗甚至倒了,他们能够趁机分上一杯羹,那是更好。真正担忧的是那些傅家的远方亲戚。
毕竞东西就那么多,夏蔓生一个外姓的,要什么有什么,难免让人眼热。没人敢去傅老爷子和傅丹烨面前贴脸开大,于是,趁着谢殊在露台上跟几个班里的同学说过话之后,便有个姓傅的远房堂叔状似无意地凑到他的身边,笑问道:
“小殊,你怎么自己在这里呀?不去陪外公说说话吗?”谢殊仍然是那样一副腼腆的样子,说道:“一会去。”“你这孩子,哎呀,真是心眼少。”
堂叔说:
“你从小没在外公跟前长大,现在有机会了,就得多陪陪老人家呀,要不然都让外头的孩子抢了先了。你瞧瞧,爷爷长爷爷短的,到时候啊,让他把你的东西全都给你哄走了!”
谢殊茫然地说:"哪有我的东西?这个家里不都是外公的东西吗?”堂叔叹气道:“你外公的岁数越来越大,等到那个时候,你再想把那小子赶出去,就来不及了!你得多劝劝你妈,知道吗?”他觉得傅蕙佳一家子真是懦弱。
傅蕙佳作为傅老爷子唯一的掌上明珠,却恋爱脑发作,这么多年一点事业心都没有,谢殊也是一样,刚才看他盯着夏蔓生那边,明明很嫉妒,结果连上去争宠都不会。
谢殊打开了一罐可乐,有点心不在焉地说:“堂叔,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堂叔弯下腰,凑在他耳边教他:
“我说,你妈妈现在离婚了,正好你们可以住回家里来,好好讨好外公,以后未必没有继承傅氏的资格。那个夏蔓生毕竟是外人一-哎呀!”他的话还没说完,就突然觉得脸上一痛,不禁脱口惊呼出声,反手一摸,竞然在自己的掌心;中看到了血迹。
堂叔猛一转头,发现谢殊手里赫然是个沾血的易拉罐拉环!一一这小子先是骗他靠近,然后拿拉环当成武器,硬是给他的脸上划了一道血口子出来!
这也太毒了吧!
堂叔完全没有料想到谢殊的举动,捂住脸上的伤口,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你、你……”
谢殊将吸管插进可乐里面,喝了一口,歪着头看他:“我妈说这个拉环容易割伤手,让我喝饮料的时候小心一点,我试试妈妈说的对不对。真的很锋利哎。”
堂叔……”
“天呐,这是在干什么?!”
远房堂叔的妻子在不远处跟傅蕙佳和另外两个太太说话,眼角的余光却一直瞟着这里,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顿时大惊失色。她连忙跑上来看丈夫的伤势,发现堂叔脸上那道伤口着实不浅,立即转过头来,几分激动地对傅蕙佳说道:
“佳姐,这孩子怎么能随便拿东西伤人呢?这太过分了!”傅蕙佳说:“小殊,怎么回事?”
谢殊有点害怕地垂下头,小声说:
“妈妈,刚才堂叔咒外公,说外公岁数大了,让我想办法分外公的东西,还说等以后,要把蔓蔓表哥给赶出去,我听着好生气,就没忍住。妈妈对不起。傅蕙佳摸了摸谢殊的头,说:
“不用说对不起,你保护外公和表哥,是好孩子,以后也要这样。谁要是再说把蔓蔓赶出去的话,你就要狠狠地打他,知道吗?”谢殊仰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觉得支持自己的妈妈真好。自从爸爸和妈妈分开之后,妈妈越来越坚强和快乐了,他过得非常幸福,这都是蔓蔓的功劳。
以前谢殊听大人说过,做生意的时候如果能遇到贵人,是件非常幸运的事,那么他觉得蔓蔓就是他的贵人。
他才不会像爸爸那样忘恩负义,如果蔓蔓想要他的钱和家产,随便拿也无所谓的,他一定不会让任何人把蔓蔓赶走。这样想着,谢殊忍不住又捏了捏拳头。
他响亮地对傅蕙佳说:“妈妈,我知道了!”刚才那名远房堂叔去找谢殊的时候,有不少人都暗暗把注意力放在了这边,毕竞谢殊的反应基本上也就代表了傅蕙佳的态度。他们也猜测过,傅蕙佳或许有可能不愿意掺和这些事,可谁都没有想到,对方竞然会态度这么明确地维护夏蔓生。
这根本不符合她的作风!
更何况,不介意傅老爷子宠爱夏蔓生也就算了,她竞然还叮嘱自己的孩子去保护一个外人?
谢殊又不是夏蔓生的跟班,这搞反了吧?!但不管在心里面怎么想,发生了这场风波,周围已经再没人敢挑事了。刚才还在悄悄议论着的人们都闭了口,四下一时鸦雀无声。堂哥堂嫂脸都白了,难堪的同时,还有恐惧。“天色不早,二位早点回家吧。"傅蕙佳淡淡地说,“这个宴会已经不适合你们了。”
说完,她也没再理会其他人,冲谢殊招手:“小殊,咱们去找蔓蔓表哥玩。”
谢殊立刻跑了过去。
一场小小的冲突结束,正当人们也要各自散去的时候,宴会厅门口的方向,突然有一个声音传了过来:
“哟,这么热闹呀,看来我又来晚了。”
这声音清清亮亮的,带着几分满不在乎的惫懒,紧接着,一道修长的人影推门而入。
能在这里来晚了还这么嚣张的,也就只有傅老爷子那不着调的小儿子傅颐了。
傅颐依旧一身花红柳绿的打扮,几天不见,还把头发染成了奶奶灰。他进了门就径直朝着主座走去,跟傅老爷子打了个招呼:“爸,对不起啊,我睡过头了。”
傅老爷子瞥了他一眼,淡淡地说:
“大好的日子,就算上门要饭的乞丐都该给个笑脸,我懒得跟你计较,自己找地方待着吧。”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眼看这父子两人剑拔弩张,周围的人又来了劲。是了,傅颐和傅老爷子关系不好,那可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原先傅熙在世的时候,傅颐就曾经很多次抱怨过傅老爷子偏心大哥,父子两人一见面就吵得天翻地覆。
现在连一个外面收养的小孩看起来都比他重要,恐怕这个败家子今天就是故意回来大闹一场的。
傅颐一听见他老爹说话,确实条件反射地又想怼上两句。可是他目光一转,无意中看见了餐桌上的一盘西红柿炒鸡蛋。这西红柿炒鸡蛋的卖相看起来可比上回傅老爷子和傅丹烨做的精致多了,红黄的搭配十分均匀,用的还是专门从澳大利亚空运过来的鹂鹊蛋。可是傅颐一看见,就想起那天穿着吡牙大白兔围裙的老爹。他忍不住又挺想乐,连忙狠狠忍住,可这架是吵不出来半点了。于是,傅颐拼命吸口气,把笑容憋了回去,准备攻击傅老爷子最薄弱的部位。
他一转身,冷不防把夏蔓生一把从座位上抱了起来,说道:“蔓蔓,有日子没见你啦,小东西都要上初中了哈哈哈!来,给小叔亲下!”
夏蔓生犹豫了一下,看着傅颐的血盆大口有点害怕:“………那、那你轻轻地亲噢。”
傅颐的举动果然一下子把周围所有的人都惹急了。傅老爷子怒斥道:“快滚,你把孩子给我放下!祸害他干什么?”傅丹烨则直接站起来了,伸手要去抢:“快给我!你这么抱他他不舒服!”谢殊也松开傅蕙佳的手冲了过来,抱住傅颐的大腿:“小舅,你放开你放开!要不然我把你的裸/照卖给你黑粉!”三个人的语声混杂在一起,傅颐谁都没搭理,先狠狠亲了夏蔓生一口,把他的小脸都给挤变形了。
夏蔓生”
然后熟悉的气息传来,他就被傅丹烨给抢回去了。傅颐退开两步,哈哈地笑了起来,弹了谢殊一个脑瓜崩,说道:“有没有良心?拍裸/照不是我原来教给你的小妙招吗,你对付我?”他看着谢殊站在那拼命揉脑门,又看看傅老爷子和傅丹烨不痛快的脸色,觉得心里特别爽,摆了摆手,说道:
“拜拜,吃东西去咯。”
然后他便转身离开。
傅老爷子骂了句“混蛋",也是拿他没办法,倒是傅丹烨气得够呛,抿着唇角给夏蔓生擦脸。
周围的人看到这一幕,都算是彻底没了脾气。他们全都很不理解,这些傅家人疯了不成?原来也没见他们相处的这么团结和谐,每每遇上,不是互不理睬,就是恶语相向,现在家里多了夏蔓生这个外人,却谁都围着他团团转起来,到底为什么?!
大
傅颐拿了点吃的喝的,却没有留在宴会厅,而是端到了外面的花园里,吹着风静静地吃着。
快要吃完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果然又跑到这来了,为什么不进去吃?”傅颐转过头去,看见是傅蕙佳。
“二姐。”
他笑了笑说:“没想到你会离婚,又会主动回来看爸。我真是好像错过了家里的很多事啊。”
傅蕙佳在他对面坐下,说道:
“你多回来几趟,有时候该知道的就都知道了。爸爸岁数也越来越大了,你不要老是气他。”
他们两人差了十来岁,又不是同一个母亲生的,其实也算不上多熟悉,很少这样坐在一起聊天。
傅颐喝了口红酒,懒洋洋地说道:
“姐,你是好心,我知道,但是我和你不一样。你从小就很优秀,爸也喜欢你,就算后来和他有了隔阂,他也是惦记你的。”“但是我就是一个干啥啥不行的混子,跟这种气氛,这个家,都格格不入。我有自知之明,所以其实少回来也是不给老头添堵。要不他看见我更烦。”傅蕙佳想了想,竞然觉得傅颐这话其实没毛病。她本来也不擅长宽慰人,和傅颐的关系又没亲密到能管教他的程度,所以好像也没法再说什么了。
“我本来以为你今天都不会来。”
傅颐说:“我本来是这么想的,但是……瞎,这不是夏蔓生那小东西吗?看我没来,特意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想让我来祝贺他和他哥哥,我想想别让孩子失望吧,就来了。”
他没说,他昨天夜里喝了不少酒,之所以迟到,就是因为接了夏蔓生的电话之后,硬逼着自己从床上爬起来了。
说完,傅颐觉得傅蕙佳可能不会理解自己竞然这么重视夏蔓生的要求,就又补充了一句:
“孩子挺可爱的。”
但没想到听到自己的话,姐姐这些年来那张时常带着郁色的脸上,竞难得流露出一些浅浅的笑意,说道:
“蔓蔓确实是个很好的孩子。”
傅颐觉得难得回来一趟,让他惊讶的事确实是太多了:“你们也熟?”傅蕙佳笑了笑说:“蔓蔓其实也算是在傅家长大的,但是他和咱们家的人都不一样,家里多了这么一个例外,似乎好多事情都不一样了。”傅颐说:“是啊。”
傅蕙佳说:“希望他能一直这样长大吧。”“哈,你想得太长远了,长大后的事情,谁能说得清呢?没有人是永远不变的。”
傅颐笑了起来,从桌边站起了身,伸了个懒腰,说道:“除非是一一死亡。”傅蕙佳说:“你太消极了。”
随便又聊了两句,傅颐就待不住了,起身说要走,傅蕙佳劝了两句,看他很坚决,便送他出门。
到了车前,傅颐说:“行了二姐,你回去吧,还有司机和保镖呢。不用跟老头说我走了,免得他又来气。”
傅蕙佳点点头,说:“你慢点。”
然后她正要转身,却在这时听到了一声高喊:“傅蕙佳!”傅蕙佳一顿,傅颐也皱起眉头,扶住车门转头看去。姐弟两人眼看着不远处的马路对面,有个人朝这边跑了过来。快到近前,已经可以看清了,正是许久不见的谢维。如今的谢维完全可以说得上"落魄"两个字。这段时间,他的财产都被冻结了,又没了工作,身边的亲友同事怕得罪傅家,也不敢和他来往,更别提借钱给他,所以谢维的生活非常窘迫。这么多年已经住惯了豪宅,衣食起居都有人照料的他,如今却不得不过着流浪汉一般的生活。
谢维直到现在还不敢置信,一直以来对他言听计从的妻子竞然这么绝情。一一不光彻底跟他决裂,还逼得他走投无路,丢了工作,没了财产,身败名裂,甚至还有可能因为经济犯罪而坐牢!他想,肯定是姓傅的老头干的,傅蕙佳没这个本事。像他一路辛苦努力上来的人,最烦的就是这种天龙人!偏生就是这些人,还能轻轻动一动嘴,就毁灭掉他所有的努力!谢维恨得咬牙切齿,同时却也知道,他绝对抗不过傅老爷子,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傅蕙佳回去威胁她的父亲。
他已经在傅蕙佳可能出现的地方徘徊很久了,今天才总算见到了人!数月来的落魄一下就变成了一股几欲进发出来的怒火,谢维大步跑了过来。“傅蕙佳,你总算一一”
说话间,他抬起头来,未出口的话突然顿住。傅蕙佳今天出席宴会,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晚礼服,两只明月形状的耳环坠在面颊两侧,和胸口的繁星状珠宝交相辉映,华贵典雅。她站在高了几级的台阶上,转过身来,微微将目光落下,看着谢维。这些年的憔悴癫狂荡然无存,一瞬间,几乎让谢维有种"她复活了"的感觉。一一复活的,是他们当年初见时那个明媚高傲的大小姐。猛然间,一股强烈的怯意和自卑涌了上来,谢维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呐呐地说:"你…”
傅蕙佳扫了他一眼,淡淡地说:“你很脏。”没有什么百感交集,没有什么旧情难忘,她只是平静地叙述着这个事实。谢维感到了一种强烈的难堪。
这让他刚才的气势荡然无存。
他呐呐地说:“我最近过得很难,你父亲他起诉法院冻结了我的一一”“不是他,是我。”
傅蕙佳截断了谢维的话,说:
“查你账的,公开你那些丑事的,让你没了工作的,起诉冻结你财产的,都是我。”
谢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完全无法相信面前这个女人会和那个对自己痴迷无比的妻子是同一个人。
就算她知道了自己做的那些事情,但怎么也是夫妻多年,她就是憎恨、愤怒,谢维都能理解,但她偏偏如此淡漠的,没有半分波动的就要将自己置于死地“蕙佳……
谢维的声音不自觉地颤抖起来,有恐惧不安,也有惊慌和哀求:“之前的事……是、是我错了,但我以为你生病了,你的情绪很不稳定,我才想替你做主,你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可以的。"傅蕙佳打量着他,轻声地说,“你不想坐牢是不是?”这句话,让谢维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仿佛看到了一线生机。“对,对!蕙佳,我就知道你还爱我,我一一”傅颐听到两人的对话,将车门“砰”一声关上,皱紧眉头向这边走过来。但傅蕙佳却冲他摆摆手,转头吩咐了几句,立刻有个保镖飞奔去她的车上,拿下来了一份文件。
“夫妻一场,这东西我早就为你准备好了。”傅蕙佳将文件在谢维眼前轻轻一晃,说道:“你看看,满意吗?”
谢维看向眼前的文件,惊诧地脱口念出:“精神鉴定书--?”这是一份证明他患有分裂型人格障碍的精神鉴定,上面写着他长期存在思维偏执、情绪暴躁的倾向,无法正常处理亲密关系,对家人有着攻击性/行为,认定为严重精神障碍患者。
确实,如果能够证明他精神有问题,就可以不用坐牢了,可谢维看着上面的语句,却感到一股毛骨悚然的恐惧。
因为……这明明应该是他为傅蕙佳准备的。除了上面的名字,其他所有的一切,都跟他悄悄给傅蕙佳做的那份鉴定书一模一样。
他下意识地退后两步,喃喃地说:“这,我,不、不行,我没航病……说着,谢维转过身就想跑。
但他刚跑下台阶,就看见远处有车灯照过来,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很快停在了他的跟前。
车门打开,下来四个人。
两个穿着白大褂,两个穿着深蓝色的制服,指着谢维问傅蕙佳:“要入院的是他吗?”
傅蕙佳点点头。
“不,不是我,我没有病,我是正常人!”谢维想跑,却已经被一只大手从后面攥住了胳膊,另外一个人抬起他的腿,硬是把他往车上塞。
“放开我一一你们放开我一一蕙佳,我求你,你放过我吧!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谢维恐惧到了极点,拼命挣扎,却根本无济于事。他已经闻到了车厢里浓重的消毒水味,在被推进去之前的最后一刻,谢维看见傅蕙佳站在门前的灯下,身后是暖黄色的光,目光平静。“砰!”
车门重重地关上了。
不知道是谁踹了他两脚,用束缚带将他牢牢捆住。谢维哀嚎着,被送往那个从此以后永不见天日的恐怖地方。大
在傅氏豪宅楼上的落地窗前,傅老爷子和谢殊站在那里。傅老爷子的一只手按在外孙的肩膀上,说:“孩子,看见了吗?这就是你的父亲,虚伪、自私、愚蠢、贪婪,所以最后一无所有。你会为他感到难过吗?”
谢殊沉默了片刻,说:“不。”
“为什么?”
谢殊道:"如果被抓起来的是我,他也不会难过的。”傅老爷子笑起来,说道:
“孩子,不要这么想,就算他为你难过,把你当成他的孩子,甚至能替你去死,现在他混成这个鬼样子,你都不要再跟他有任何的牵扯。因为这是对你没有好处的事,懂吗?”
谢殊想了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很好,孺子可教。”
傅老爷子很满意,拍了拍谢殊的肩膀,说道:“改姓傅吧。”夏蔓生有些担心傅殊,傅丹烨原本要带他过去看看,结果瞧见傅老爷子在跟傅殊说话,他立刻意识到绝对没教好的,又一个转身,领着夏蔓生回了房间。这时,晚宴已经结束了。
夏蔓生道:“丹丹哥哥,为什么不让我听?”傅丹烨擦擦他的脸,说:
“因为他们说话不好听,哼,你下次离这些人远点。”他这时还有点悻悻的,不光因为傅殊恶狠狠盯了自己一晚上,还有他那该死的小叔刚才跑过来硬是亲了夏蔓生一下,可把傅丹烨给气坏了。夏蔓生本来已经洗漱过了,一张小脸白白净净的,可是傅丹烨就是觉得心里不得劲。
他每次看弟弟一眼,就忍不住用手揉揉那块被亲过的地方。最后连夏蔓生这么好脾气的人都有点被神经质的哥哥搞烦了,说:“要不你也在这亲一下,给盖过去。”
傅丹烨一愣。
其实这一招他刚才还真的偷偷想过,但这样的方式,对于一个正值中学的校霸少年来说,又稍微肉麻了一点,让他不好意思说。这时,夏蔓生已经把脸凑过来给他了,还催道:“快亲呀。”于是,傅丹烨便用嘴唇轻轻在夏蔓生脸上贴了一下。说来也怪,这样一亲,他竞然真的觉得心里一下子好受多了。夏蔓生道:“好了没?”
傅丹烨假装不很在意的样子,回到床上拿起了自己的平板看:“还行吧。”夏蔓生偏偏扑到他跟前,双手扒在他屈起的膝盖上,用下颌抵住手背,又仰头追问:
“开心了吗?”
傅丹烨被他盯的几乎有点要绷不住了,清了清嗓子,正要让夏蔓生别闹,却听小家伙又慢悠悠补了一句:
“你的平板拿倒了噢。”
傅丹烨低头一看,发现还真是。
这下他终于装不下去了,不禁笑了起来。
“行吧……“傅丹烨拍了拍夏蔓生的脑袋,“特别开心。”夏蔓生冲他做鬼脸,说:“哥哥真小气,你亲就高兴,小叔亲就不可以。”我能一样么?傅丹烨想。
可是具体怎么不一样到他能亲脸,别人都不能亲,傅丹烨也说不出个道理来。
所以他只能利用哥哥的强权胡搅蛮缠,说道:“我还小呢,我是未成年,他都那么大岁数了,亲什么亲。”夏蔓生似懂非懂,“哦"了一声,说:“是这样吗?”傅丹烨:“嗯。”
夏蔓生大方地道:
“那下次你想要什么,你就跟我说嘛,你老是憋着不说,让别人猜,换了不像我这么了解你的人,都不知道你为什么不高兴。”“那也不行。”
傅丹烨说:“万一我跟你提了什么不讲道理的要求,你也不能随便答应,知不知道?”
夏蔓生道:“你会吗?你一直很讲道理呀,就是有点小心眼。”傅丹烨假装没听见他最后一句话,只说:
“说不定有一天我也会像姑姑,或者我爸,一阵疯疯癫癫,歇斯底里,一阵又冷酷无情,毫无人性。到时候你就该怕我了。”夏蔓生歪头想了想傅丹烨的话。
他没有完全理解,却一下子想到了多年前的梦。梦里的丹丹哥哥,好像就是形容出来的这副模样。他在别人的口中,冷漠、残忍、恶毒,从来独来独往,捉摸不透,做了很多坏事,所有的人都畏惧他、厌恶他。
可是仅有的几次交集中,夏蔓生又在他的眼中看到深深的痛苦与孤独。一个真正无情的人,不会这样的,只有情之所至的人,才会爱也痛苦,恨也痛苦。
这一点,当年只有五岁的他不明白,如今十一岁的他还是无法准确地描述出自己的感受,
他只知道,当梦里那个反派活生生来到他的身边时,从小到大,他得到的是点点滴滴间的呵护和宠溺,数不清的安慰与疼爱,以及那份他一直渴望的、弥足珍贵的亲情。
这个人,是他最爱的哥哥,这时再想起对方在梦中的模样,就会感到……很心痛啊。
“丹丹哥哥,"夏蔓生晃了晃傅丹烨的膝盖,说,“你不会变成那样的。”傅丹烨凝视着他,问道:
“那假如呢?假如我变成那个样子,你会讨厌我吗?”夏蔓生摇了摇头,说道:“我永远都不会讨厌你。”“但是,你就是不会变成那样。”
他又固执地补充道:
“你喜欢的人一定是个特别特别好的人,不会是像谢维叔叔那样的坏人,我也会陪着你,你有不开心的事情都可以跟我说,如果有人欺负你,我就去骂他、打他,这样你就不用生气了。”
他一定拼命拼命,不让丹丹哥哥走上那样一条路。因为那太痛苦。
傅丹烨听得笑了,捏捏夏蔓生的鼻尖:
“就你,还要去骂人家,打人家?我倒是不变坏了,那你可就不是乖孩子了。”
夏蔓生说:“那……如果要保护你的话,不当就不当吧。”傅丹烨微微一顿,心脏仿佛被某种温热的东西给包裹住了。他低头看着夏蔓生,当年那个小不点已经过了十一岁的生日,隐约有了些少年的模样,湿湿亮亮的眼睛里满是坚定,好像奇妙地刺穿他所有的伪装,融化他的所有不安和犹疑。
两人都没再说什么,夏蔓生歪头把脑袋枕在傅丹烨腿上,傅丹烨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他的头发。
一股莫名的气息在两个人中间飘散开来,时间仿佛变得缓慢而黏稠,慢慢地流淌过去,月色排窗而入,外面的风带起树枝叶梢“沙沙"作响,虫鸣藏在权间,声声地叫着……
叫走了童年最后一个带着暑意,又彼此陪伴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