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1 / 1)

第57章第五十七章

傅丹烨忍不住摸了摸夏蔓生柔软的头发。

其实产生这种念头时,他心里不是不失落的。九岁那年准备养夏蔓生,或许是个非常幼稚的决定,可随着岁月变迁,他一点点长大,非但没有觉得那时的自己可笑,而是不知不觉,想要把这个诺言践行的更好。

那个时候,他害怕很多事。

害怕自己没有能力,如果哪天爷爷翻脸,他出去捡破烂挣的钱不能让夏蔓生吃饱;

害怕夏蔓生太可爱,有太多人想把他从自己身边抢走;害怕林浩川哪天脑袋开窍,把杜娟轰出去,或者干脆杜娟变成一个好后妈了,这样夏蔓生就没有理由留在傅家了。

所以,从强烈的占有欲和缺乏安全感的本心来讲,傅丹烨是恨不得把夏蔓生紧紧抱在怀里,就像夏蔓生抱着他的毛绒小熊一样,只有自己一个人能摸到,只有自己一个人能看见。

可…他知道不可以的。

虽然看着家里这些长辈,他曾无数次地暗暗发誓,以后绝不恋爱,绝不结婚,绝不发疯,但谁又能说得准将来会发生什么。就他们家人这精神状态,傅丹烨觉得哪天万一自己一觉睡醒原地疯了,也不是没有可能。

所以,如果有朝一日,他也因为什么理由失控了,变成一个偏执、疯狂的人,他希望那个时候,夏蔓生能够拥有离开他的力量。而不必像当年他和母亲一样,无比绝望和恐惧地困在那一处逼仄的车厢里,等待死亡降临。

这样才是最好的。

就这样,早熟少年傅丹烨怀着一副宽广和博爱的胸襟,为他从小一手养大的弟弟严格地规划了后路。

虽然他不怎么把精力用在学习上,这时候也不免觉得语文课文中“父母之爱子,则为其计深远"这句话委实是十分的有道理。看着夏蔓生兴奋的样子,傅丹烨也觉得心情很好,很值得。他跟夏蔓生说话老是忍不住模仿一点小孩的腔调:“今天真高兴啊,是不是?”

夏蔓生说:“嗯,姑姑想通了,也和爷爷见了面,我们还要一起工作,都是很好的事。太完美啦!”

他说着就去拿手机:“我要给小殊弟弟发消息。”傅丹烨:”

遇见高兴的事,你哥哥就在你旁边跟你一起分享呢,又惦记什么小殊弟弟?再想到自己那个破爷爷还扯什么要让破表弟搬进来,傅丹烨嘴角的笑容不禁沉了沉,努力让自己语气如常,说:

“给他发什么消息?”

夏蔓生说:“跟他分享下高兴的事。而且我担心他一个人在家面对可怕的爸爸,会觉得害怕,我安慰安慰他。”

傅丹烨哼了一声,说:“他不会怕的。”

夏蔓生道:“你怎么知道?”

傅丹烨声音淡淡的:“你放心吧,他没你想的那么好欺负。”谢殊看起来内向羞涩,什么都听夏蔓生的,一副没主见的样子,看起来好像很软弱,但傅丹烨却觉得夏蔓生完全是被这小子的表象给骗了!明明在面对父母之间关系的时候,谢殊的态度是非常冷漠和理性的。他能够毫不避讳地对小伙伴讲出这件事,毫无心理障碍地监视自己的父亲,得知父亲在算计母亲的时候轻易接受,在谢维面前配合着隐瞒他们所做的事也是泰然自若……

从头到尾,半点痛苦挣扎为难都没有,这还不是狠人?傅丹烨对这种无情劲太熟悉了,他敢肯定这小子长大了之后绝非善类。当然,傅丹烨对此没什么意见,反正跟他也没关系。但看夏蔓生对这小子一副颇为呵护的模样,好像觉得谢殊是什么等待温暖的小可怜,傅丹烨就觉得很不爽了!

他刚才那些宽容博大长兄如父,一下子就被扔到了九霄云外去,只剩下了满肚子的酸溜溜。

夏蔓生说:“你的意思是说小殊很厉害吗?”傅丹烨阴阳怪气地说:“那可厉害极了。”夏蔓生思考了一下:“屋…但是我担心他也不是因为他厉害不厉害,是因为我很喜欢小殊嘛,怕他难过。”

傅丹烨”

说得很好很感人,你是个温暖的小宝贝,但下次主语不是哥哥的话,就不要再说了。

傅丹烨不想让自己显得那么幼稚计较,可是上劲了实在忍不住,憋了一会,说:

“你打个分。”

夏蔓生说:“打什么分?”

傅丹烨说:“对我和谢殊的担心度,满分是十分,他几分,我几分?”夏蔓生”

这个小游戏是两个人小时候常玩的,或者可以说是他们的一种沟通手段。那时候夏蔓生才只有一点小,还特别喜欢嘀嘀咕咕,想象力天马行空的,很多话表达的不是很清楚。

比如让他冰激凌和炸薯条只能选一样吃,夏蔓生实在选不出来,傅丹烨就会问他:

“满分是十分的话,吃了冰激凌,你的开心会是几分?吃了炸薯条呢?”“吃冰激凌开心八分,扣一分是因为不喜欢有果果的冰激凌,又扣一分是因为有时候会肚肚疼。吃薯条开心七分,因为薯条不好看!”“那如果做成好看的薯条呢?波浪形的那种。”“那就八分吧。”

“那小蛋糕和炸薯条呢?”

有时候傅丹烨这样问着问着,就把夏蔓生的想法都问出来了。夏蔓生没想到有朝一日,炸薯条和冰激凌的困境还能套到谢殊和傅丹烨身上,实在没忍住,用被子捂住脸,偷偷地笑。“笑什么啊臭小孩。”

傅丹烨扒拉他:“快选,快选!”

夏蔓生好半天被他从被子里扒拉出个脑袋来,想了想说:“对小殊的担心是七分,对你的担心是六分……傅丹烨的声音高了:“为什么他比我多?”夏蔓生说:“因为我不在他身边,在你身边嘛。”傅丹烨不为所动,他才不会被这点糖衣炮弹给蒙蔽了一一他有那么不值钱吗?

所以他偏着头不看夏蔓生,冷声道:

“少来这套了,我比他少就代表着我不如他。再说了,我刚才都说了,假设各种条件都一样。”

夏蔓生不急不恼,轻言慢语地说:“我还没说完,是你把我打断了。”他翻个身趴在傅丹烨的腿上,举起手来一根一根指头的数:“但是丹丹哥哥养大了蔓蔓,加一分;丹丹哥哥会因为担心蔓蔓带着好吃的饭提前回家,加一分;丹丹哥哥为了保护蔓蔓和人打架,加一分;丹丹哥哥,还会因为想让蔓蔓变得很有钱,给蔓蔓找工作,加一分”傅丹烨心里猛然一动,情不自禁地转过了头。这些年来的一点一滴,夏蔓生竞然都记在心间,自己的想法,他都明白。不知不觉,他觉得胸腔里的某个部分柔软起来,像是泡进了一股甜蜜的暖流。

这些记忆,这些默契,这些情感……是只属于他的。夏蔓生,也是他的。

他们彼此依赖,彼此陪伴,那些共同走过的岁月,谁也无法取代。大

谢维的项目投资中断,不光关系着谢维的项目组,对整个医院来说,也是一件大事。

随着消息传开,他的手机铃声也不断响起,陆陆续续有人打来电话,向他询问情况。

谢维焦头烂额,只好一一敷衍,先稳住大家的情绪。可是时间点滴而过,他发现除了求助傅家,他根本找不到半点解决问题的办法。

谢维完全明白了什么叫做度秒如年,总算,在将近凌晨一点的时候,他才好不容易打通了傅蕙佳司机的电话。

对方的声音简直如同天籁:“谢先生。”

谢维道:“蕙佳呢?”

司机犹豫了一下,轻声说:“大小姐不在车上。”谢维十分厌恶这个称呼。

都奔四十的人了,还在这当大小姐呢。

司机是傅老爷子亲自挑选了让傅蕙佳带过来的,口口声声的小姐,什么事都听傅蕙佳的,弄得他活像个倒插门女婿。不光这些,包括家里的保姆、医生、家庭教师等等,全都是傅家派来的……真是令人厌恶的控制。

要不是如此,直接把傅蕙佳的药换了,他也不用拖这么多年。不过此刻,该办的事情先得办完,谢维知道这司机忠心耿耿,是不会把傅蕙佳一个人扔在外面的,于是只当傅蕙佳故意拿架子,不接他电话。他便又跟司机说:

“你和蕙佳说,我在外面找了她很久都没找到,现在非常担心,她不愿意和我说话也没关系,我就过去看看她。”

司机道:“谢先生,大小姐真的不在车上,她回家去住了,让我先把车子开回去。”

谢维一怔:“家?什么家?”

司机道:“傅家。”

谢维半天没说出话来。

直到那边的电话挂断了,他慢慢放下手机,才明白什么意思。这怎么可能?

傅蕙佳知道他不喜欢自己跟傅老爷子那边有太多的来往,结婚之后就从来没再回傅家过夜过了,今天她真的就这么跑回去了?而且以傅老头那个脾气,居然也让她住?

这一晚,辗转反侧的变成了谢维。

忧虑和不安让他完全无法入眠,第二天早上才匆匆回到家里,见到了要由保镖送去上学的儿子。

谢维便问:

“小殊,你知不知道你妈妈回外公家了?”谢殊道:“不知道啊,爸爸,妈妈回去干什么,她不是不喜欢外公家吗?”谢维心心道:我他妈也想知道!

但面对儿子茫然的眼睛,他只能含糊地说了一句:“有事吧。”谢殊说:“什么事啊?”

谢维此刻心不在焉,完全没有听出儿子话中的试探之意:“大人的事你少管,上你的学去吧。”

“好,爸爸再见。”

说完,谢殊就走出了家门。

谢维并不知道,这将是他能够见到谢殊的最后一面。一一当天晚上,他就发现,谢殊也搬回到傅家老宅里去住了。傅蕙佳目前还不想见谢维,因为她觉得自己还需要一点时间来接受和戒断,她不想再让对方得意欣赏自己的狼狈了。她希望等到自己能够高傲坦然地面对这个男人时,再去和谢维对峙。于是,她就先把难以放心的儿子接到了自己身边,又让家里的保姆送来了家里那些重要的东西。

其中有个厚厚的信封。

里面装的,是这些年来,谢维故意留给傅蕙佳的“出轨"线索。每当傅蕙佳顺着去查,都一无所获,但她还是把这些东西一直留着。傅蕙佳一样样翻看着这些东西,唇边逐渐浮出一抹冷笑。这些都是谢维赠给她的痛苦,现在,她也该悉数奉还了,既然答应了父亲不会心软,这些事,她就要自己去完成。

她会让谢维好好地看一看,她不爱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大

当发现儿子也被接走了之后,谢维彻底慌了。不是舍不得谢殊,而是他太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一傅蕙佳好像真的下定了决心,要和他彻彻底底一拍两散。

他实在不明白,这女人到底为什么一下子就能变得那么狠,难道仅仅是为了那么个口红印吗?

如果早知道,谢维就是打死也不会去买当初那支口红!可是现在想那些都没用了,谢维甚至没有精力将过多的情绪用于后悔。一一自从项目被撤资之后,他就几乎再没能合过眼。一开始,大家还等着他想办法,但随着发现他一筹莫展,明眼人都能意识到,谢维和傅家那边的关系多半出了问题。甚至可能项目就是因此被撤资的!

现在,项目已经停了,组里的人虽然没明说,但看他的眼神都变了。老周昨天找他签字,说要退出,甚至连句“谢主任"都没叫。谢维给他签名的时候几乎是愤恨的--这个看人下菜碟的东西,难道平时对自己的尊重,就是因为傅家吗?

滚就滚!

他冷笑着将文件甩回去,老周却好像看出来了什么,不急不恼,说:“那我前边的劳务怎么结?”

谢维:“……过两天就打到你卡上。”

老周的事不是个例,除了劳务,还有材料尾款、仪器维护、外包公……处处都等着要钱,如果项目真因为没钱停了,他只会赔的更多!谢维只能去到处借。

他多少年都没张过这个嘴,好不容易好说歹说,求动了几个同事,又找了家车行,准备把前不久新买那辆豪车卖了,这才算是缓了口气。结果让谢维没想到的是,他还没拿到钱,又出事了。谢维忙得不可开交,只能趁午休的时间,把自己的车给开到车行去,让那边先估价,他则匆匆赶回了医院。

刚到门口,就看见医院外面围了一圈人。

大家都在看一条红底黑字的横幅,上面写着几个大字一一“谢维骗婚出轨,人面兽心!”

横幅旁边站着三个人,两女一男,其中一个女的拿着大喇叭,在冲看热闹的人们说着什么。

人群中有病人家属,有医护人员,也有被吸引的路人,都纷纷拿出手机拍照。

谢维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十分鸡贼,顾不得去探究到底发生了什么,第一反应先是绕开大门,先从侧门进医院再说。

可是刚转身,就不知道谁喊了一句:

“谢维在这里!”

“就是他!就是他!”

那女人看见了谢维,一下冲了过来,一手拿着喇叭,一手揪住他的衣袖,高声说:

“大家看啊,就是这个男人,假装单身骗我闺蜜,结了婚还在外面乱搞!”“你胡说什么!"谢维下意识地抬手挡住脸,声音都变了调,“我不认识你!“不认识?”

那女人冷笑一声,从包里掏出一沓照片,往人群中一撒:“这些照片是你吧?这口红印是你衬衫上的吧?这酒店开房的记录是你吧?”

照片落了一地。

谢维一低头就看见了。

一一确实,上面有他和别人在餐厅吃饭的模糊侧影,有他进入酒店的监控截图,有他低头与人亲密含笑私语的画面,也有…也有那该死的、衬衫领口的口红印!

这些东西,他太熟悉了。

都是他为了让妻子起疑心自己弄的。

但明明完全没有真实发生过任何事,现在这些照片,却被人一张张印出来,当成了当众控诉他的证据!

太荒诞了!太疯狂了!

谢维说:“我没有!”

“我呸,有证据还想抵赖?”

那女人又从旁边拽过来了一个男人,说道:“好,我一个人说不算数,那他呢?你性骚扰他的事你也忘了?”谢维百口莫辩:“你疯了吗?他一个男的,我怎么可能一一”男人道:“哟,敢做不敢当?我这里还有你寄给我的袜子和内裤呢!你这个烂人,吃软饭还在外面这么乱搞,你们什么医院啊?这种人渣,还有脸当医生呢!”

保安们本来都看戏看呆了,现在见牵扯到了医院,才连忙过来,要把人都拉开。

但那几个闹事的人战斗力都十分惊人,围观的人反倒越来越多。谢维甚至看见人群里有几张熟悉的脸一-同科室的医生,护士站的护士们,还有几个他带的学生。

他们看着他,眼神复杂而鄙夷。

“我靠,我知道了!”

这时,普外科的李医生站在人群最前面,突然恍然大悟地说道:“谢维前几天拍我屁股来着!从我身边过去,还老是往我身上蹭,我当时没多想,原来你、你是这种人!男女通吃啊你!”周围安静了一秒。

紧接着,人群轰然笑出声来,谢维的脸涨得通红:“这是误会……他能说什么?李大勇他妈的两百多斤,胖的像个球一样,谁从他身边过去能不往他身上蹭?

“恶心!“李大勇唾骂道,满脸屈辱,转身就走。“让一让,让一让!”

这时,院办的张主任也挤进了人群,他看都没看谢维一眼,只说:“谢主任,你先回家,这事院里会处理。”谢维张了张嘴,想解释,张主任已经急了:“你倒是快走啊!”他觉得这事八成是真的,要不然怎么解释傅家一下子就对谢维成了这种态度?医院的人可都知道,傅家那位大小姐原本是多么痴心一片的!这人不光缺德,还没福气,好好的日子不过,非得搞那些乌七八糟的事,谁沾他谁晦气!

于是,谢维连医院的大门都进不去了。

他木然地往家走,那散落一地的照片被来来往往的人踩来踩去,有个小孩捡起来一张,被他妈一把夺过去扔了,好像那是什么极其龌龊肮脏的东西。可明明什么都没有。

谢维在路上就能感到狗仔在拍他,傅家女婿的身份足够博人眼球。他拿出手机,也已经看见,网页上的新闻一个个地蹦出来,全都是对他的嘲笑谩骂。

除此之外,还有不少消息,有人问他这事是真的假的,有人跟他说不能借给他钱了,还有陌生的号码专门发消息来骂他。这些谢维全都没看。

他疯狂地按着号码,再次给傅蕙佳打电话,打不通,他就发了条微信,问:“那些照片是你让人弄的?”

发出去,出现一个红色的感叹号,看在眼里,很像血的颜色。怎么会这样?

谢维的脑子完全僵了,只能反复转着这一个念头一一怎么会这样?但似乎,到了这种地步都不够。

他的手机再次响起来,是车行那边打来了电话:“谢先生,你的车刚才被人开走了。”

“什么?!“谢维声音都劈了,“谁开的?你们凭什么让别人开我的车?对方也很莫名其妙:

“谢先生,你开过来说要卖,但那也不是你的车啊,人家拿着行驶证来的,是傅蕙佳女士的名字,说不卖车,我们还没问你这什么情况呢!”谢维的手一松。

手机砸在了地上,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此时已经快到家门口了,但谢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是直勾勾看着前方。

他看见别墅外面花园的大门已经被卸下来了,正放在一边的地上,有人在安装着新的大门,还有不少人正扛着一些东西往外走。很眼熟一一因为都是他的。

谢维眼睁睁看着他在那个家中用过的物品被全部装进箱子里扔了出来。这一刻,他清晰地意识到,这个家,自己肯定也回不去了。傅蕙佳要把一切东西都收回去。

车是她的。

房子也是她的。

包括她自己的自由、尊严、爱,也是她的。结了婚,他曾以为这一切都顺理成章地成为自己的东西。但原来,她这样轻而易举,就可以让自己一无所有。谢维突然想笑,可他嘴角抽动着,却什么表情都做不出来,双腿发软,整个人瘫坐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