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1 / 1)

第55章第五十五章

大概……这就是夏蔓生可以坦然地说出"爸爸没有那么爱我”的原因吧。一一因为他拥有更好的爱。

夏蔓生几分亲昵几分撒娇地往傅丹烨身上撞了几下,傅丹烨怕他玩摔了,搂住他的肩膀,夏蔓生就不闹了。

从小到大,一直到未来的很多年,他都眷恋着这个怀抱,这种奇特的感觉仿佛用任何言语也难以描绘。

没有血缘的牵系,却比父亲的怀抱更加安心,不是暧昧的悸动,却比情人的怀抱更加甜蜜。

夏蔓生踮脚举起糖葫芦,让傅丹烨吃第一囗。傅丹烨说:“你吃第一个,我吃第二个。”就这样,两人各自"咯吱咯吱"地嚼着一颗草莓,手拉手往家走,都觉得这一刻的时光很幸福。

夏蔓生吃了两颗草莓,突然说:“丹丹哥哥……傅丹烨道:"嗯?”

夏蔓生说:“我刚才想了一下,其实我是有事情没和你说的。”“是吗?"傅丹烨不动声色地说“是什么事?”“就是……之前我和你说,我差点没有参加上那个数学比赛,但是我没告诉你原因。”

夏蔓生道:

“其实是因为老师说我平时的表现不好,把我的名额给了别人,然后我心里一开始确实有点难过,那天回来才会躺床上睡觉的。”这事傅丹烨已经差不多知道了,但夏蔓生自己讲给他,感觉又是不一样的。一一感觉更生气!

就算夏蔓生没有把熊老师那些话原原本本地学出来,听在傅丹烨的耳朵里也已经足够愤怒了。

他从小自尊心强,最恨别人贬低自己,但是现在夏蔓生被老师训,竞比那个挨骂的是自己,更让他难以忍受。

夏蔓生说完了,见傅丹烨不吭声,拉拉他的手:“你在想什么?”傅丹烨幽幽地说:“我想掐死你们班主任。”夏蔓生道:“哎呀,就是这样我才不和你说的。现在我已经可以参加比赛了,报名表就是老师给我的。”

傅丹烨心想,那分明是你哥给你的。

你哥!我!在你面前的这个!不是你们班那个遭了瘟一样到处发癫的狗东西。

不过他没有再说什么,只道:“我知道了,你不用操心那些。”傅丹烨又仿佛轻描淡写,极不经意地加了一句:“等比完赛再说。”夏蔓生没有注意傅丹烨的这句话。

他此时在想,回家后,他要去找爷爷,把姑姑的事情告诉他。一开始,夏蔓生本来不想跟傅老爷子说的,他觉得这是姑姑的事,应该让傅蕙佳自己讲才对。

但是今天傅蕙佳的态度让他改变了主意。

夏蔓生担心万一傅蕙佳自己还是想不通,那就什么都完了。也正好今天傅老爷子在家,于是晚上睡觉之前,夏蔓生就去书房找他。他还以为听到这些事,爷爷会暴怒,但傅老爷子只是闭着眼睛靠在椅子上,沉默着听完,平静到夏蔓生几乎以为他睡着了。他忍不住轻声说:“爷爷?”

“嗯,蔓蔓。”

傅老爷子的声音很清醒,说道:“爷爷知道了。我会处理的,你出去玩吧。”

他虽然什么都没说,但夏蔓生能感觉到,傅老爷子此刻的心情非常不好。他犹豫了一下,给傅老爷子倒了杯茶,然后轻手轻脚地往外走。实际上,傅老爷子心里的怒火在一点点地沸腾。他抬起手,摘下了眼镜,那双平日总是锐利到令人不敢逼视的眼睛,此刻显出几分老态的浑浊,映着窗外璀璨辉煌的灯火。他一向知道谢维不是个好东西,也知道傅蕙佳迷恋这小子,他想过要强行将两人分开,但由于长子的离家,傅老爷子再看着倔强坚持的女儿,终于,还是妥协了一些。

关系已经这么糟了,这次就算了吧。

他当时想,总不能和所有的儿女都彻底不相往来。既然傅蕙佳那么喜欢谢维,左右有傅家在,那小子也不敢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就当她养了条狗好了。

但想是这么想,心里终究膈应。

这么多年,傅蕙佳不常回家,傅老爷子也一样赌着一口气,不闻不问。他确实没想到谢维竞会如此的阴毒和大胆。那丫头真是笨的可以,这么多年来,就对这么个东西迷得要死要活。可是又会不会,他们如此缺爱,如此执拗,根源……都在于自己?其实自从傅熙死后,这个念头就会时不时地浮现出来。但傅老爷子不愿意沉浸在这样的情绪中。

不管是对是错,事情这样就是这样了,解决问题才是第一位的。他有钱有势,还能收拾不了一个烂人?在这里哀愁什么,有这功夫都能杀俩人了,矫情!

傅老爷子深吸口气,而正在这时,脚步声响起,他一抬头,看见夏蔓生又″哒哒哒″跑回来了。

傅老爷子匆忙地戴上眼镜,问道:“怎么了?”夏蔓生扒着傅老爷子的椅子凑近了看他,说:“爷爷,我想了想,还是觉得你应该在难过。”他想起了梦中的遗憾,梦里,傅蕙佳被送到精神病院时,已经是在傅老爷子去世之后了,谢维也彻底没有了任何顾忌。爷爷一直到死,都没有和女儿修复关系,也不知道谢维做的这些事情。“所以我回来给你抱抱,我小时候有只小熊,抱起来很暖和,不开心的时候我就抱一抱,然后就好很多了。”

傅老爷子侧头,看着夏蔓生对自己张开的手臂,喉咙里突然梗了一下。然后他伸手,把孙子揽进了怀里。

夏蔓生刚洗完澡不久,身上带着清爽的沐浴露味,身体热乎乎的,靠在他怀里,像一小团会呼吸的火焰,烤化了胸腔中的冻土。“一定都会变好的。"夏蔓生轻轻地说。

这个他最有经验了。

傅老爷子笑了一声。

这孩子还小,并不知道,有些时光,错过了就不能回溯,有些裂痕,出现了就难以复原。

然而这样想着,他心里堵着的那块石头,终究还是轻轻地松动了。夏蔓生离开之后,傅老爷子打了个电话。

目前尚不知道傅蕙佳是什么态度,会不会又一次为了谢维过来跟他吵架,但不管怎样,傅老爷子是收拾定了。

当然,他也同样不会让对方一下子就坠落深渊。从此刻开始,谢维会感到恐惧、猜疑、挣扎……直至绝望。大

夏蔓生和傅丹烨离开学校之后,傅蕙佳也带着谢殊回了家。她心里乱糟糟的,路上叮嘱谢殊,一定什么都不要跟爸爸讲。谢殊点头道:“妈妈,我知道,你放心,我跟你是一边的。”听到谢殊的话,傅蕙佳扯了扯嘴角,心里却生出一种复杂。她知道自己有时候控制不了情绪,平时尽量不在谢殊面前和谢维吵架,但父母是怎么样的关系,孩子心里又怎么可能感觉不到呢?她曾经怨怼自己的父亲,可是做了母亲之后,其实也并没有给孩子提供一个良好的生长环境。

但就算是她这个样子,谢殊还是疏远谢维,亲近她,是因为孩子能够感觉到父母到底哪一个更爱自己,包容自己。

爱这种东西,如果有,怎么能察觉不到,如果没有,又如何一直自欺欺人?就像谢维……真的是因为爱她才这样做的吗?其实傅蕙佳自己内心深处不是没有答案的。她只是不敢想。

怀着这种念头,母子两人若无其事地回了家,将谢维窗台上的摄像头拿走丢掉了。

当天谢维没回来,不过这次他倒是提前跟傅蕙佳说过了,他们有个重要的医疗项目在推进,近几日都在开会。

这倒是正好给了傅蕙佳一些冷静的空间。

一直到第二天的晚饭时分,谢维才回到了家。傅蕙佳一眼就看出来,大概由于项目进展的十分顺利,他的心情是真的很好,不光给自己买了一束最喜欢的蓝玫瑰,还拍了新建实验大楼的照片给她看。谢维笑着说,等项目落定了,就带她去逛一逛,他的成功,最希望的就是和爱人分享。

一一他总是这样,温柔几天冷漠几天,让人抓不住又放不下。可是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傅蕙佳老觉得说话时,丈夫正悄悄地观察自己,那目光中似乎带着一点隐秘的期待。

期待什么?

期待她为了口红印发疯?

傅蕙佳突然感到一阵毛骨悚然,手一抖,谢维给她的那束蓝玫瑰就掉到了地上。

她条件反射一样弯腰去捡,毕竞谢维送的东西傅蕙佳都很珍惜,可手指触碰到玫瑰的时候,傅蕙佳心里想的却是,谢维项目的经费,其实全是傅氏投资的那栋实验楼,是爸爸的钱盖起来的。

她沉溺于一束玫瑰的美丽,却没看到遮风挡雨的高楼。心口那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哗啦”一声碎掉了。当爱需要拼命证明和寻找的时候,当一个人需要祈求和追逐才能拥有的时候,就什么都该明白了。

玫瑰花刺扎进了她的指尖,保姆急忙走过来帮她止血,谢维也起身,关切地问道:

“怎么了?我看你的脸色很差,生病了吗?”他的气息和体温此刻近在咫尺,却忽然让傅蕙佳感到了一种不可忍受的反胃。

她猛然躲开谢维的手,踩在了玫瑰花上,花瓣散落一地。“你别过来,不用、不用管我。”

傅蕙佳结结巴巴地说:“小殊,你好好吃饭吧,写完作业早点睡觉,妈妈出去散散心。”

说完之后,她就逃一样地离开了餐厅,仿佛这里有着可怕的恶鬼。谢维站起身来,追了两步,想了想,又一脸无奈般地停了下来,目送妻子的身影远去,这才回到桌前坐了下来。

他冲着谢殊叹了口气,很无奈的样子,说道:“你妈妈又怎么了?今天去你们学校开会出什么事了吗?”谢殊吃着饭,满脸茫然地摇了摇头,说:

“不知道,妈妈好像上午在家就不高兴了。”谢维"哦"了一声,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面上却很是苦恼:“可能又是我做错了什么事惹她生气了吧,那先让她自己安静一下。”他心里知道,傅蕙佳多半是看到衬衣上的口红了。女人,就是这么容易上当的生物,尤其是这种从小娇生惯养,心里充满了各种矫情幻想的大小姐。

爱情就是她们的全部寄托,得到这种人的心简直太容易了。他可以轻易地让傅蕙佳患得患失,所有的情绪都围着自己打转,让她痛苦,又在痛苦之后给她抚慰,这样她就会对自己越来越愧疚,越来越依赖,绞尽脑汁地取悦自己。

这套把戏玩了这么多年,说实话,谢维有时候甚至觉得简单到有点无趣了。如果是前几年,他这种时候会立刻追出去,不过现在,傅蕙佳就算跑又能跑到哪去?

反正她早就已经完全离不开自己了,没必要再费那么多的麻烦。谢维决定让她先自己在外面疯一会,他这几天为了医院的项目累得很,需要先好好吃饭和休息。

他开始慢条斯理地享用美食,忽然又听见儿子问了一句:“爸爸,你很希望妈妈不高兴吗?”

谢维一怔,抬起头来看了谢殊一眼,道:“胡说什么。”谢殊道:“我刚才看你好像很高兴似的。”这小子也逐渐长大了,以后在他面前还真得注意点。谢维说:“净是乱说,你妈妈心情不好,我有什么可高兴的?我安慰她还来不及,但是你妈妈看见爸爸就生气,爸爸怕这会出去安慰她,妈妈又要跟爸备吵架。”

他看着谢殊,跟儿子说道:

“所以为了妈妈,你平常要多和妈妈说,别老是突然发脾气或者骂人,那样是不对的。别人看了,也会觉得你有一个疯妈妈,到时候怎么想你?”谢殊说:

“爸爸你说得对,我明白了。”

他吃完了饭就回到书房,在家庭教师的陪伴下写作业去了,根本没再下楼多看一眼谢维的举动,而是悄悄给夏蔓生发了条微信。谢维也并没有从他这个儿子身上看出任何的异常。他慢条斯理地享用了晚餐,又去洗了个澡放松之后,这才换了身衣服,准备出门把人接回来。

按照谢维的经验,傅蕙佳这个时候应该已经疯够了,情绪下来之后,应该正是最为脆弱和空虚的时刻,也是他该适时出现的时候。关于那道口红印,谢维早已经做好了准备。最近他们科室的一个重症病人出现了临床澹妄的症状,精神失常,谢维提前买了两支一模一样的口红,给了他一支,病人便拿在手里对着医护人员乱挥,不少人身上都被蹭了口红印子。

而他往自己衣服上涂的那支已经被谢维带出门去扔掉了。所以,一会只要傅蕙佳问起来,他完全可以对此提供证据与合理解释。到时候,那名曾经的天之骄女大概又要跪在地上,祈求他的原谅了。谢维脸上露出一抹笑意,接着,又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哈欠。他当然会原谅她。

谢维拿出手机,准备给傅蕙佳的司机打电话,问一问她现在到了哪里,然而还没等他拨号,手机铃声先一步响了一一是医院的同事打过来的。谢维将电话接起来,听了几句,然后勃然色变!他顾不得傅蕙佳了,以最快的速度赶去了医院。时间已经不早了,新建的实验大楼里面却是灯火通明。谢维刚一进去,就有一群人迎了上来,一看到他,简直跟见了救命稻草一样。

“谢主任!”

说话的是他的项目组副组长,老周,刚才就是他给谢维打去了电话。老周身后还跟着三四个人,都是组里的骨干,此刻一个个脸上都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焦急。

谢维也一样心焦如焚,急匆匆地问道:

“为什么院办要暂停咱们的项目?中期汇报不是顺利通过了吗?”“不是院里!"老周却打断了他,说道:“是资方!”他把手里的一张纸递到谢维面前:

“这是恒健医疗给咱们这边发来的公函,说是因为战略调整,对咱们这个项目评估的可行价值不高,所以要中断资金支持…还说、还说即日起,所有已拨付但未使用的经费需封存审计!”

谢维没有接过他手里的纸,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上面的红色公章,还有那一行行冰冷的黑体字,耳边一阵嗡嗡的鸣响。怎么会这样!

这可是他多年的心血!

“谢主任,您快去问问吧。你来之前,我又给他们那边打了好几次的电话,求爷爷告奶奶才问出来一点口风,人家说恒健那边请来的评估专家认为咱们的数据有问题。”

老周焦急地说:

“数据造假这事可大可小,万一打起了官司,那就更拖不起了!”“就是,谢主任,您跟恒健那边熟,您想想办法啊!”其他人也纷纷附和,眼巴巴看着谢维。

毕竟谁都知道,谢维确实是能力突出,但他最大的倚仗,还是那有钱有势的岳家。

只要有傅氏在,无论发生什么事,都有人来兜底。然而,在同事们的期待中,谢维心中却生出一种极度的不安。别人不知道内情,他却是最清楚不过,恒健医疗,正是傅氏旗下医疗器械这一边最忠实的合作伙伴,会大手笔地给他们投资,当然也是看在傅老爷子的面子上。

所以只要那老头还活着,恒健就不该这样出尔反尔才对。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故作镇定地说:“没事,不用急,我先问问。”暂时将同事们稳住之后,谢维就开始打电话。他给傅蕙佳打电话,打不通,给司机打电话,又没人接。其实这也很正常,傅蕙佳刚才是跟他赌气跑出去的,谢维有点后悔,早知道这时候出事,他就不弄那个口红印了。

于是,他只能再跟傅蕙佳的助理以及秘书联系。这次依旧没有人接一-所有的电话都打不通。谢维把手机扣在桌上,手心全是汗,冰凉彻骨。他不得不思考一些别的可能性了。

傅蕙佳出事了?不可能,她刚从家里离开没多久,就算真有什么事,也不可能所有人全体失联。

又或者是,自己惹怒了她,所以她忍无可忍,一气之下要断了自己的项目?还是傅老爷子那边得知了什么……

一个个念头冒出来,又被谢维压下去。

不会的,傅蕙佳就是生气,气几天也就好了,她知道工作对自己有多么的重要,再赌气也不可能把事情做得这么绝。因为如果那样的话,他们之间就不会有挽回的余地了,傅蕙佳不敢的。可是……

那今天这毫无征兆的一切又到底是为什么呢?谢维死死盯着自己手机屏幕上那一排没有打通的号码,额头上逐渐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三千多万的项目,平时在他眼中这点钱根本就什么都不算。可如果没有了傅家,他还真的不知道要去哪里弄来。除此之外,设备采购的尾款、外包公司的合作费用,以及组里五十多号人的工资,拖一天就多一天。

这时,渐渐暗去的手机屏幕突然又亮了一下,谢维几乎是扑过去拿起来。然而只是一条推送的新闻。

谢维感到了一阵窒息,好像有一扇门在他面前轰然关上了,将他禁锢在了某个狭小而黑暗的空间中,找不到出路。

实际上谢维的猜测在某些方面是正确的,傅蕙佳这个时候根本不知道在谢维身上发生的事。

刚才她冲出家门之后坐进了驾驶座里,看着管家随后追出来,焦急地拍她的车门,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她的驾驶证已经在上次开车撞谢维的时候被扣了傅蕙佳又上了后座,对匆匆赶来的司机说:“随便开吧,开快点。”她坐在车里,看着外面流逝的风景,感到胸口像是在被一点点撕裂开来一样,耳畔的风声变得模糊而尖锐,那个经常出现的想法又一次涌上心头一“我在远离他,我看不到他了。”

一想到会和谢维分开的情况,傅蕙佳就觉得心脏上好像出现了一个黑洞,要将她整个人都吞噬进去。

这一刹那,如果方向盘在她的手中,她想她一定会立刻调头回家,向谢维问清楚他到底爱不爱自己,是不是永远不会离开自己。否则她简直就像无处可去似的。

但手一抬,她才意识到,自己坐在后座,手指没有摸到方向盘,反而碰到了夏蔓生之前给她的那个袋子。

两只木鞋掉了出来。

“掉…掉一下头。“傅蕙佳终于开口,说道:“回家,我是说……”她哽咽了一下:“去傅家老宅。”

其实这段路并不远,十分钟就到了。

车子停下,她却迟迟未动。

要进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