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1 / 1)

第41章第四十一章

没过多久,杜娟的事情也有了调查结果。

傅丹烨当初没有认错,张哥这伙人果然是一个拐卖儿童的犯罪团伙,而杜娟虽然对张哥的身份并不知情,也没有参与他们的过往活动,但跟对方商量卖掉夏蔓生的行为却是证据确凿。

所以,最后她的罪名被判定为拐卖未遂。

由于犯罪情节较轻,她被判处有期徒刑六个月。但就算只有六个月,坐牢的经历对于一个原本名校毕业,家境优渥,甚至还在政府部门工作的人来说,也算得上是滔天大祸了,工作肯定是没了,还将留下终生的污点。

林浩川完全无法接受一个想要把他儿子卖给人贩子的罪犯妻子,已经找了律师,等她出狱之后,就起诉离婚。

夏蔓生被傅家接走了,刚刚失去了一个孙子,对于林父林母这种重视血脉传承的老人打击是非常大的,还剩下一个林宏,两人都对林浩川说,坚决不可以让杜娟带走。

林父更是放话说,如果林宏再被妈妈带走,把“林”这个姓改掉,他也就不活了。

对于林浩川,更在意的则是孩子跟着杜娟的教育问题。所以只要他决定全力争夺抚养权,有污点又失去了工作的杜娟是绝对争不过他的。

就这样,一夕之间,她当初费尽心机争抢来的一切,竟然什么都没了。从警察局走出来的时候,被阳光照在身上,杜娟只觉得一阵眩晕。从出事之后,她脑子里就是乱的,随之而来的是各种审讯和盘问,以及那不见天日的阴暗拘留所,让人根本无暇思考其他。她甚至常常有种自己其实是在做噩梦的错觉,只盼着这个梦快点醒过来。但这一刻,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醒不过来了,一切都是真的。杜娟双腿发软,几乎要崩溃。

这时,她一抬眼,看见了等在外面的林浩川,立刻就像见到救星一样,连忙朝他扑了过去,一张嘴,眼泪就下来了。“浩川!浩川!你救救我,我求你一定要救救我,这可怎么办呀,我真的是冤枉的!”

杜娟不顾林浩川的退避,紧紧抓住他的衣袖,说道:“我根本不知道他们之前做的那些事,我也没把蔓蔓怎么样,他现在过得多好呀!我怎么能被判刑呢?那也会影响到咱们宏宏的,浩川川你一定得帮我!”林浩川定定地看着她。

杜娟平日非常注重保养,但在她被拘留的这些天里,就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岁,泪水顺着她面颊上扭曲的沟壑流下来,让林浩川突然感觉胃里一阵翻腾。并不是因为杜娟此时的丑陋,而是无法接受对方的虚伪和无耻。都到了这个时候,她竞然还在口口声声说着自己是无辜的,可想而知平时她都是如何装模作样的。

但偏偏,自己还信了。

他想起夏蔓生跟他说,“爸爸,我真的没有推弟弟”,还说过,“阿姨好像有一点不喜欢我,我们可以不要和阿姨住吗?”包括在他同意杜娟的提议,要把夏蔓生送走的时候,这孩子几次试图逃脱,其实是有了不好的预感在自救吧。

那么小的孩子,在逃跑的时候,会有多害怕,多紧张?可他作为父亲,非但没有为自己的孩子提供保护,甚至还配合着杜娟,一次次地想把夏蔓生给抓回来!

林浩川忍不住揪住自己胸口的衣服,几乎喘不过气来。这一刻,杜娟的眼泪和哀求,让他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究竞干出了怎样荒唐而愚蠢的事情!

“你不要再说了!”

林浩川几乎难以忍受让杜娟的声音再出现在他的耳畔,他一把将杜娟甩开,怒声说道:

“你活该!这都是你的报应!”

杜娟本来就腿软,被他这么一甩趴到在地,膝盖钻心的疼,头脑反而清醒了几分。

是啊,还哀求林浩川有什么用呢?事情已经成了定局,什么都改变不了了。她明明已经拥有了这么多,可就在这短短的几个月之内,她的人生就像一辆失控的车,不可抑制地滑向了深渊,就算往后从牢里出来,她又能做什么呢?这一切是因为什么?都是夏蔓生!

一个五岁的孩子,却大大地超出了她的掌控,她一开始明明只是想让这孩子不用出现在自己眼前就好的,却到了这种地步一一好像天生克她!杜娟崩溃地用力抹着脸,随着脸上的泪水被擦去,她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抬头看见林宏在远一点的地方站着。

因为这时候已经开庭结束,杜娟要被从拘留所转移到监狱,林浩川本来想再让孩子见她一眼,毕竟当时杜娟是当着林宏的面被带走的,想瞒也瞒不住。但现在林浩川被她这么一哭,几乎不想让林宏过来了,杜娟却猛然站起身,跑到林宏那里,一把搂住了他。

“宏宏,宝贝,妈妈对不起你,妈妈被人给害了”杜娟紧紧抱着林宏,孩子已经是她唯剩的一切:“宏宏要好好等妈妈,妈妈会很快来接你的。”“妈妈。“林宏害怕地说,“你是要和爸爸离婚了吗?”由于本来就是重组家庭,所以他虽然年纪小,对“离婚"这两个字就已经很熟悉了。

林宏说:“我不想要后妈。”

杜娟心里更加难受,说:“别怕,妈妈一定会让你跟着妈妈的。”林浩川工作忙,平时都是她在带孩子,杜娟知道林宏跟她亲,也担心自己不在的时候林宏会害怕。

可是她没想到,林宏听到这话,却一下子吓得哭起来。“不要跟妈妈!不要跟妈妈!”

林宏哭着在她怀里挣扎,向林浩川川伸出手臂:“妈妈穷,妈妈是坏蛋,我要选爸爸!”

这个瞬间,杜娟如坠冰窟。

她愣在那里看着林宏,林宏总算挣开了她,跑过去一头扎在林浩川怀里,再也不肯出来了。

林浩川抱住林宏,但也不禁感到了心寒。

这毕竟是他的母亲,这孩子却……

“我不会让孩子再归你教育了,你死心吧!”他顿了顿,又冷冷地跟杜娟说:“我也不会再婚,你放心,以后家里只有宏宏一个孩子,我死了,我的财产他和蔓蔓一人一半。”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林浩川心里感到一阵悲凉,如果不是他当初做出了错误的选择,或许他和夏蔓生此时仍是一对融洽快乐的父子,可现在,他亏欠了夏蔓生的,却弥补在了林宏身上。

林浩川再也不想多看杜娟一眼,抱着林宏就走了。警察见杜娟还留在原地,痴痴地看着两人的背影,便催促道:“好了,见也见了,快走吧!”

他知道杜娟是犯了什么罪,对于这样一个恶毒的继母,也没有多少同情。杜娟慢慢低下了头,肩膀耸动,警察还以为她在哭,正要再催促她,却听见杜娟爆发出了一阵笑声,笑得浑身颤抖,不可自抑。“好,太好了。明明这些事你也有份,现在全怪我头上是吧?”她木然地自语着,脸上逐渐露出了一个诡异的微笑:“哈,林浩川,有你后悔的一天,都是你自己选的!你要孩子,那就给你,希望你一定要信守承诺,好好把孩子养大啊!”大

另一头,傅家。

傅丹烨如愿举办了宴会之后,也该履行自己的诺言一-去医院看吴恒屹了。这是他跟傅老爷子说好的。

关于这件事,傅丹烨自己也有一些想法。

那天的情况他回想过了很多遍,但还是没有琢磨明白吴恒屹的轮椅是怎么滑出去的,所以最后,傅丹烨又想到了一件不相干的事。他小时候在酒吧帮忙,有回眼看着一个客人在地板上滑倒了,站起来的时候,却硬说是被他母亲绊的,让酒吧免了这次的消费。傅丹烨想帮着解释,还被他扇了一耳光。

但其实那时傅丹烨挺麻木的,在这种地方,客人的殴打谩骂简直就是再平常不过的事,尤其是对他这种无力反抗,也没资格告状的小孩。所以他没哭没闹,只是在一次帮着端果盘的时候,趁这男人忙着和人调笑,悄悄摸到了他放在沙发上的手机,然后翻到“老婆”两个字,按下拨号键。然后傅丹烨就若无其事地走掉了。

他才不吃亏。

傅丹烨不知道吴恒屹这次是不是也在故意陷害他,其实对方可以说并没有成功,但傅丹烨却特别生气,比挨了一个耳光还要生气的多。因为夏蔓生差点因为这件事受伤。

所以他也得让吴恒屹付出代价才行,这才是他最主要的目的。傅丹烨在傅老爷子面前一副"我听话懂事有担当"的样子,把他的亲爷爷和沈管家都糊弄过去了,过了两天的一个早上,傅老爷子就让沈管家陪着傅丹烨去医院。

至于他自己则不打算露面一一傅家出一个人就够了,姓吴的没这么有面子。傅丹烨起来穿衣服的时候,夏蔓生还躺在被窝里,一边玩自己的手指头一边问他:

“丹丹哥哥,你去哪里玩呀?”

“我要去医院,不好玩。"傅丹烨拿起他伸出来的两条小胳膊,塞回到被窝里,“你再睡一会。”

夏蔓生却一下子精神了。

意识到傅丹烨是去看吴恒屹,夏蔓生也想知道,是不是丹丹哥哥的命运这样就可以改变了。

于是,夏蔓生在被子底下像鱼儿一样翻了几个身:“我也要去!也要去嘛!”

傅丹烨是去报仇的,自觉气势要足,可夏蔓生要是跟着,他就凶不起来了。所以他只好把在床上扑腾的蔓蔓鱼捉住,耐心哄了好一会,许诺了一堆条件,夏蔓生才撇撇嘴,不闹着去了,下床洗漱吃早餐。结果等到傅丹烨跟着沈管家出了门,走到车前,就看到后座上凸起了一个小鼓包,屁股撅着,将脸埋在手臂里。

傅丹烨:”

他都快忘了夏蔓生还是个逃跑大王了。

打开车门,小鼓包一下把趴在车座上的脸抬起来,跟他说:“喵!”“这次你得带我去了吧!"夏蔓生仰脸看着傅丹烨。傅丹烨最受不了他这样看人,心里已经动摇了,作为家长还是徒劳地坚持了一下自己的原则:

“不行,这个车只能坐三个人,你上来了它就开不动了。”“啊?"夏蔓生特别惊讶,问道:"真的吗?”他连忙从后座起来,扒着驾驶座的缝隙,问司机:“叔叔,车子开不动啦?我还小小的,也很沉吗?”

司机:……“好为难!

“当然是一一"傅丹烨终于叹了口气,坐进车里,用大人的语气故作无奈地说,“骗你的,去就去吧。”

他都觉得自己的话毫无威慑力,所以抬起手来,想拍一下夏蔓生的脑壳。结果夏蔓生以为傅丹烨要摸他,眯起眼睛,将脑袋凑过去蹭了蹭傅丹烨的手。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带我去!”

夏蔓生说,“我担心你再被人欺负了怎么办,而且自己在家里的话,我会很想你的。”

傅丹烨”

搞什么啊,他是要去战斗的呀,快没有怒火了。可是心里犯愁的这样想着,脸上却不受控制地露出了笑容,傅丹烨抬手,搂住了腻在他身上的夏蔓生。

沈管家幽灵一样上了车,默默坐在了副驾驶座上,对司机说:“开车吧。”很显然,两个相亲相爱的小孩已经完全忘记这里还有个真正做主的大人了!吴恒屹住的是一间单人病房,设施完全可以和酒店媲美,其实他伤的并不怎么严重,这些日子主要是住在这里修养。因为已经知道傅家有人要来探望的事,吴恒屹的父母也都等在病房里。沈管家敲了敲门,带着两个孩子进去。

吴父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没看到傅老爷子,他目光中闪过一丝失望,但随即就露出了一个热情的笑,冲沈管家伸出手,笑着说:“沈先生您好,您看,还劳动您带着傅少亲自来一趟,真是太客气了。他身上西装革履,穿得十分正式,相比之下,吴母的穿着打扮看起来则要朴素多了,站在丈夫的身后抽了押衣摆,看起来几分局促,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跟着赔笑。

沈管家同吴父浅浅一握手就松开了,说:

“是少爷一定要来看看,不然心里不安。”吴父笑了笑道:

“没事,两个孩子闹着玩而已,也就是我们小屹平时身体不好,这次受的惊吓严重了些,才会住这么多天的院,再好好养一养,应该也不至于留下什么后遗症。”

沈管家也是个人精,又怎么可能听不出吴父的潜台词呢?表面上是说没事,其实是在告诉他们,吴恒屹的身体一直不好,这次受到的惊吓非常严重,弄不好甚至会留下后遗症,这些都是因为傅丹烨和他“闹着玩’造成的。

吴父是做服装起家,和傅家的服装生意是竞品,他一直想借用几条加工线,但傅氏却是不屑于这种合作的。

看来,吴父是很想借着这次的事情,让傅家让些利润出来了。可惜,从沈管家这里,什么可能的态度都看不出来,他只是沉默着点点头,摆出一副木讷的样子。

吴父见状,也只能在心里暗骂一句"油盐不进的老狐狸”,放弃了和这个管家沟通。

傅丹烨则亲手拿着带来的鲜花和果篮,放在了吴恒屹的床头上。吴父赶紧说:“小屹,你见了同学怎么都不说话?”吴恒屹坐在床上,这才把低着的头抬起来,飞快地看了傅丹烨一眼,嘴唇嗫嚅了两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倒是傅丹烨先开了口:“对不起,我不应该推你。”吴恒屹用蚊子一样的声音说道:“没…没…”不等他“没"出来,傅丹烨已道:“但是你先骂我的,你说我妈是陪酒女,我是她跟别人生的,这是污蔑,我录音了。”吴恒屹”

吴父…”

吴恒屹近乎惊恐地看着傅丹烨,完全不能理解他怎么还可能录音。倒是吴父意识到了什么,就要开口说话,刚才一直默不吭声的沈管家却突然拉住了他,说:“吴先生,我想起一件事……”吴父只得转向他。

没有人从中扰乱,傅丹烨继续跟吴恒屹说:“我以后也不会再跟你动手了。”

吴恒屹低声道:“我、我不是一一”

傅丹烨道:

“可是你的轮椅是自己滑出去的,跟我有没有动手没关系,我录像了。”他到底是来道歉的,还是来找茬的!

吴父听着傅丹烨三言两语,说得好像自家完全不占理了,什么录音录像的,这不是蒙人吗?他要是有的话早拿出来了!也就自己这个蠢儿子信!傅胜和的孙子才几岁啊?怎么就跟他一样这么多心眼!他终于忍不住在沈管家说话的空隙间开口道:“傅少,我觉得一一”可想要推卸责任的话还没说出来,吴恒屹突然开口了:“对不起。”他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声音却很小:“真的对不起,是我错了,我不应该那样……这件事跟你没有关系,是我想要陷害你的,你再打我一顿吧!”

“我先不打。”

傅丹烨确认道:"所以你现在住院不怪我吧?”吴恒屹拼命地摇头。

傅丹烨说:“那你是不是欠我和蔓蔓一条命?”吴恒屹又老老实实地点头。

他眼泪噼里啪啦地掉,哭得非常惨,被人上门道歉还狼狈成这样也是少见,可惜傅丹烨对夏蔓生以外的任何人哭都毫无波澜。把一切都当着大人们的面说清楚之后,傅丹烨干脆地点点头,转身,冲着吴父说道:

“叔叔,你会打他的吧?”

吴父:“…会。”

傅丹烨满意道:“那就好,你用力一点,人情就以后再还吧。”说完,他跟沈管家说:“可以走了。”

就在这时,却不知道怎么回事,傅丹烨仿佛感到周围的空间转了一下。他有一刹的眩晕,但瞬间就什么都恢复正常了,好像那只是一场错觉,傅丹烨也就没有在意。

傅丹烨不知道的是,如果按照原本的走向,事情本来并不是这样的。原本,他没遇上夏蔓生,独自回到陌生的傅家,之后就被送去了学校,好像过上了丰足的生活,但周围的一切一切,却无不让他感到厌恶和不耐烦。好像无论在哪里,他都那么多余,那么格格不入。这些情绪一直在他的心中累积着,像阴雨天的苔藓,一不留心就茁壮生长,遮蔽天日。

所以在原本的情况中,当听到吴恒屹说出那些话的时候,傅丹烨对他动了手。

说不清那时到底是吴恒屹故意的,还是傅丹烨真的手重了,反正对方的轮椅从上坡滑了下去,而正好经过了一辆运输公园里木料的卡车。傅丹烨被这一幕惊呆了,没有夏蔓生,他本能地畏惧车,又没有奋不顾身的勇气,所以错过了推开吴恒屹的机会,最后吴恒屹的双腿在车祸中被压断,后果比现在要严重十倍。

傅丹烨没有冲一帮根本不相信自己的人辩解,反正别人就算认为他坏到了底他也无所谓,傅家摆平了这件事,傅丹烨却还是以此为借口退了学。这让傅家少数那些对他抱有期待的人彻底失望,再加上傅老爷子的身体越来越差,从此,傅丹烨彻底走上了一条再不能够回头的路。然后又在快要行至尽头的时候,碰到了一个给他黯淡生命中带来一抹华彩的人,可惜一切已经太晚。

但现在,这些事都改变了。

傅丹烨不知道自己躲过了什么,但跟吴恒屹说过话之后,他心里就是莫名的轻松。

而那个扭转了整个事态发展的小家伙正坐在一边,安然的低头画画。刚才在这个充满消毒水味的病房里,大人在和大人说话,哥哥在和哥哥说话,只有夏蔓生自己没事做,让他觉得很无聊。然后吴母就走过来,拉着他的小手,将夏蔓生领到旁边的沙发上坐下,还给他倒了杯牛奶。

她一句话都没说,夏蔓生却感觉到了这个阿姨的温柔和善意,接过牛奶,小声说道:“谢谢阿姨。”

吴母冲夏蔓生笑了一下,样子很亲切,只是眉宇间依旧带着忧愁。近距离看的时候,才发现她其实应该很年轻,起码要比吴父小了个十来岁,可是她穿的朴素,脸上就像老是带着点不知所措的小心与愁苦一样,并没有这个年纪应有的活力。

夏蔓生愣了愣,突然发现,自己好像见过这个阿姨。一一在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