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1 / 1)

第17章第十七章

如果要用一个字来形容来到傅家是什么感受,那么林浩川和杜娟的答案肯定是:

“懵。”

一开始刚进这个门,是因为傅家那难以想象的财力而发懵;然后看到夏蔓生,是难以相信他还真就能一步登天地生活在这里而发懵;现在傅家祖孙都露面了,口口声声都要把夏蔓生留下,他们更加觉得整个世界十分玄幻一一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傅丹烨还可以说小孩子贪玩,蛮不讲理地硬要留下夏蔓生,傅老爷子居然也跟着胡闹?

林浩川一直觉得夏蔓生是个不听话的孩子,杜娟就更不用提了,她心里的夏蔓生连她儿子的手指头都比不上。

可是偏偏短短几天的相处时间,傅家上上下下、老老少少,看起来都对夏蔓生喜欢极了,甚至还帮着他出气!

一一这还是那个因为淘气差点被送到乡下去的小孩吗?明明如果想要给傅丹烨选玩伴的话,随随便便一招手,就会有成百上千的孩子排着队上门来啊。

尤其是这家老的比小的还不讲道理,林浩川简直都不敢相信,这种已经算是谩骂的话,竞然是从他这么一个有头有脸的人口中说出来的。他成年之后还从没有这样被人当面骂过脑残,反应过来之后,整个人都有点结巴了,又不好发火,只能忍气吞声地说:“傅、傅董,孩子还小,离不开父母,我得把他接回家才行,希望您能理解。”

“哦,不对吧?我怎么听说你之前就是要把他送走的呢?”傅老爷子似笑非笑:“怎么,可以在乡下住,不能来傅家住,是我们傅家在林先生眼里太过寒酸,还是你看不惯你儿子过好日子呢?”林浩川终于发现,现在的新闻媒体虽然不靠谱,但他们形容傅老爷子的“尖酸刻薄”“素质低下、“性格古怪”这些用词,真是精准极了!可惜,敢这么说的媒体都已经倒闭了,所以林浩川虽然憋了一口老血,也只能哑口无言。

眼看他一点战斗力都没有,杜娟实在急得不行。来之前,她做梦也想不到夏蔓生这么抢手,原来是想送送不出去,现在是想接接不走了。

想到自己迫在眉睫的违约金,杜娟一时几乎崩溃。“傅董……

于是她顾不得其他,鼓起勇气,带着几分虚弱地开了口:“这不合适,我们家孩子平时挺闹腾的,在您家的话会添很多麻烦,我们也确实不放心。”

傅老爷子慢慢地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说道:“据我所知,你应该是继母吧?”

杜娟噎住。

“真是一位无私且独特的女性。”

傅老爷子的口吻中带着惯常的嘲讽,说道:“但很少有人跟我说不合适,知道为什么吗?”

他身子微微前倾,带着一种非常古怪的笑容注视着杜娟,将手里的照片两手夹着递了过去:

“因为,代价会很大。”

不知不觉,杜娟发现自己后背的衣服都已经被汗水给湿透了。傅老爷子身上的压迫力不知道是傅丹烨的多少倍,这种强大的气场让人完全不敢说出让他不悦的话语。

“傅董……

林浩川开口,正要帮杜娟解围,抬头时一眼看到的却是那张照片。上面正是杜娟低头看着夏蔓生的那一幕,脸上阴沉尖刻的表情被傅丹烨抓拍的一览无遗,那种恶毒和厌恶几乎要溢出画面。林浩川猛然愣住。

那一刹那,他心里第一个转出来的念头是一一这人是谁?”为什么看起来竟然这样陌生?

傅老爷子把照片往前一递,林浩川下意识地接住,一股凉意顺着后背升腾而起。

傅老爷子慢条斯理地说道:

“怎么样?还是先请林先生处理好家里的问题,再来接孩子会比较好吧。不过留他多住一阵而已,我又没说不还你们。”他耸耸肩,似是无奈:

“毕竞当家长的,总是忍不住想满足孩子的所有愿望,大儿子没了,留下这么个孙子。什么都不要,就想和这孩子在一块,我这个老头子还能怎么样呢?傅老爷子把一个无条件宠溺孙子而毫无办法的老头扮演的惟妙惟肖,看得旁边的傅丹烨忍不住在心心里“呸"了一声。可是林浩川已经完全无法反驳傅老爷子了。杜娟那张照片就像一个响亮的耳光,扇在了他的脸上,把他所有的话都给堵住了。

夏蔓生不在家里,他心里哪哪都不得劲,所以特意放下了繁重的工作,冒着得罪傅家的风险来接儿子,他觉得他已经非常努力地在尽作为一个父亲的责任了。

就像过去那一年多的时间里,自从杜娟母子来了之后,他每次想和夏蔓生亲近亲近,夏蔓生都越来越不愿意,还躲他,他也觉得自己尽了力,但孩子越来越不懂事,让他失望。

可其实他从来都没有试着去寻找真正的原因。这是他作为一个大人的傲慢,还是他缺乏的爱?杜娟不可能是第一次这样做,可他从来不知道,如果他这个当爸爸的让夏蔓生感到足够可靠和信任,夏蔓生会不告诉他吗?林浩川捏着照片,越想心里越难受。

如果说他之前的想法还是把夏蔓生带回去,父子没有隔夜仇,感情慢慢沟通就行了,那么现在,林浩川川就非常非常急迫地想要和夏蔓生道歉,想要把事情说清楚。

〃吉百

他冲着夏蔓生说:“对不起,爸爸知道错了,蔓蔓一直不是坏孩子,是爸爸成了坏爸爸,以后爸爸一定改正,你能不能一一”可是这次,夏蔓生不光又一次把头扎进了傅丹烨怀里,还捂住了耳朵。傅丹烨也把自己的手捂在夏蔓生的小手上,又叠了一层,然后愤怒地看着林浩川。

“他不喜欢听你说话!"傅丹烨愤怒地说,“你别吓他!”傅老爷子看了一眼夏蔓生露出来的弱小背影,顿了顿,假装漫不经心心地走过去,用手随便摸了一下他的脑袋。

然后他转头跟林浩川说:

“没事的话,我就不留二位了。对了,你原来每个月该给这孩子的抚养费,可不能赖账吧?”

虽然这点钱对他来说连根头发都买不了,但林浩川该出的就得出。傅丹烨那个臭小子还是太嫩了,刚才居然说什么要给林家赔偿?呸,赔个屁!自己看到这两张可憎的脸还没要精神损失费!林浩川沉默了一会:“…我会按时打到卡里的。”他意识到,现在不是傅家让不让夏蔓生走的问题,而是除非自己强行把他绑走,否则孩子根本就不愿意和他们回家。现在夏蔓生这个样子,倒好像他和傅家的人是一家人,而自己是个破坏他幸福生活的坏人。

感受到周围那些傅家的工作人员都用十分鄙视的眼神看着自己和杜娟,林浩川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十分窘迫,但同时,他也突然想到一一在家里的时候,夏蔓生站在旁边默默看着自己和杜娟陪林宏玩,是不是也是这种感觉?

被排斥,被疏远,被放弃。

最后,林浩川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这栋华丽的建筑的。一直到了外面,被风一吹,他浑浑噩噩的头脑才稍微清醒了一些,但身体却不由自主地颤栗着,难以抑制的怒火在胸腔中燃烧。林浩川猛地转过头来,看向走在他身边的杜娟:“你给我解释解释,这照片是怎么回事?”杜娟脸色煞白,也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一样:“我不是想帮你把蔓蔓接叵去,心里着急吗?没控制住情绪。”

她这种敷衍解释的态度让林浩川更加生气:“没控制住情绪?你才说了几句话,你的情绪就控制不住了?!你好意思说这样的话吗?”

林浩川怒声道:“你根本就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我真没看出来你这么……这么阴险卑鄙!”

这话一下子就把杜娟给伤到了。

在林浩川川的面前,她的姿态一向很低,因为林浩川吃这套,也能让她每回都达成自己追求的目的,所以如果是往常,面对质问杜娟还能哄一哄编一编。但最近她的心心里实在太煎熬了,根本没有这样的心情。手上的积蓄全因为投资被套住,一天天越亏越多,夏蔓生迟迟不能送到直播间那边去,对方的催促越来越没耐心……关键是就在刚才,她还偏偏看见夏蔓生过上了那么好的日子!连接都接不走!

这些事怎么办?!

她已经有日子没睡过一个好觉了,可这些林浩川川根本就不知道,她也半分无处倾诉,现在林浩川还用这么恶毒的话骂她,这就是她的丈夫吗?!这样的情绪,让杜娟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了,反唇相讥道:“你连你自己的儿子都带不回家去,我帮忙还要被你挑剔吗?我又没打他没骂他,管还不能管了?我是你老婆,不是你请的保姆或者女佣!”林浩川震惊地看着杜娟,这几乎是他第一次听见杜娟这么大声地说话,甚至让人有种恶鬼撕下画皮的惊悚感。

“你说什么?”

杜娟气怒道:“本来就是,那是你儿子不是我儿子,你自己连爹都当不好,有资格跟我大呼小叫?”

这句话直接戳到了林浩川的痛处。

他猛地转过身来,抓住杜娟的胳膊:

“那还不是你为了死皮赖脸地跟我结婚,亲口保证要对蔓蔓好的?你自己选的路又抱怨什么?”

在傅家受到的刺激,让两人不顾一切在对方面前露出最丑陋的一面。杜娟用力地挣开林浩川川的手,可因为她今天为了来傅家特意打扮了一番,穿了一双六寸的细高跟鞋,这一挣扎就没站稳,跌倒在了地上。那个瞬间,林浩川愣了愣,但短暂的犹豫之后,他抿起唇角,竞然根本不管杜娟,扬长而去。

杜娟的脚崴了,疼得一下子脑门冒汗。

这一刻,她再也掩盖不住脸上的愤怒,猛地瞪向林浩川的背影,几乎想用自己的包砸他。

什么叫“死皮赖脸"?!林浩川就这么看不起她?从他们认识开始,一直是她在努力接近林浩川,没想到成为了夫妻之后,在林浩川川的眼中,她还是这么一钱不值!各种情绪堆积在一起,憋屈的胸口好像要爆炸了,杜娟只想痛痛快快全部宣泄出来,冲过去跟这个死男的拼了。

可她刚刚举起了包,突然听见了一阵″鸣呜"的震动声。她顿了顿,放下包,手机从里面掉了出来。杜娟拿起之后,屏幕上蹦出来了一条最新消息,十分简短,昭示着对方已经耐心耗尽一一

“还钱,或者把人带来,你也不想让你的丈夫知道你背着他都做了什么吧?”

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泼下。

这一刻,她猛然清醒,毛骨悚然。

傅家。

看到林浩川夫妻走了,傅老爷子若有所思。现在根据他们的态度,他完全可以确定,夏蔓生接近傅丹烨,以及来到傅家,不会是出于这对夫妻的指使了。

一一难道两个孩子认识真的只是巧合而已?正这样想着,突然一阵″嗒嗒嗒"的声音传来。傅老爷子一低头,他的大腿已经被人给抱住了。夏蔓生像只树袋熊一样环着他的腿,仰起头,将下巴额贴在他身上,认真地道谢:

“傅爷爷,你真好,谢谢你帮忙把我抢回来。”这是什么话,他什么时候抢了?他这种人,还用得着抢什么东西?他特意过来,只是为了试探林浩川夫妻的反应罢了,这小崽还以为是来给他出气的吗?好笑。

“我没有。你刚才没听见我说话吗?”

傅老爷子“哼"了一声,下巴朝着傅丹烨的方向抬了抬,说:“是你那个哥想和你玩,我才没办法的。”

傅丹烨一听自己好像要被人抢功劳,也挺着急的,正过来试图把夏蔓生牌小膏药从傅老爷子身上剥下来。

一听傅老爷子的话,他就没这么赞同过,连忙跟夏蔓生说:“对,是我找爷爷帮忙的,主要是我。”

傅老爷子…

眼睁睁地看着傅丹烨抱娃娃一样把夏蔓生抱回到自己身上,还跟自己特真诚地说了一句:“谢谢爷爷。“他又不高兴了。可是不高兴也是他自己找的,傅老爷子只能再重重地"哼”一声,高傲地表明自己根本不在意,挥手道:“玩去吧。”说完,他就背着手走了。

真是天真的小东西,这回他留下了夏蔓生,就算完成了对傅丹烨的口头承诺,但这可不代表他打算一直把夏蔓生给养下去啊。笑话,他是谁?最精明的商人,可不能干亏本的生意。这么一个小崽,又不姓他们家的姓,还有自己的亲爹妈,是养不熟的。再说就是养熟了,看林浩川那架势,估计也还是会再次来接孩子,非亲非故的,他总不能一直不给。

所以傅老爷子心里清楚,夏蔓生离开这里就是早晚的事。反正目前先这么着吧,他都答应傅丹烨了。毕竟……他也承认,小东西还是挺好玩的,可以解解闷,而且似乎有点运气在。

傅老爷子又想起了那天的事。

他不确定,如果不是夏蔓生突然跑出来,又给了自己那块糖,他会不会真的被傅颐那个混账给气晕过去。

在最愤怒、最寒心的一刻,夏蔓生带着担忧望向他的眼睛,踮起脚尖努力送到他嘴里的糖果,以及抓住他的小手,都让这位当时正和不孝子对峙的老人有种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爷爷的错觉。

但也只是那么一瞬。

因为傅老爷子可不想当一个普通的慈祥老头。不过今天是傅老爷子头一次去夏蔓生平时玩耍的地方,他挺新鲜地发现,夏蔓生似乎不光在他这里混的不错,在这个家中也是彻底站稳脚跟了。想到这里,他随口问沈管家:“家里的人都挺爱跟他玩的?”沈管家实事求是地回答道:“是,大家都很喜欢他,还会时不时送他一些食物和玩具。”

傅老爷子说:“你也给了?”

沈管家道:“傅董,我的职责是效忠于您,除了您之外,我不会对任何一个人有多余的示好。”

“你啊,"傅老爷子摇摇头,“有时候也无趣。”沈管家就像一截被风干了的朽木一样,没有任何一滴多余的感情流出来,跟他聊天特别没劲。

当然,这也是傅老爷子对他放心和信任的原因之一。不过听到这里的其他人都跟夏蔓生玩得挺好,傅老爷子心里那种不平衡的感觉又冒出来了。

一一住在他的家里,吃他的,用他的,都记别人的好去了,那凭什么。哼,第一个要说的就是他那个破大孙,当着他的面就敢抢他的功劳!至于自己承不承认,那是另外一桩事。

总之,生意人,最重要的就是不能赔本。

傅老爷子吩咐道:“你也给他买点玩具,这就去。买完了一定要告诉他,都是我给的。”

沈管家道:“是,我去问问他喜欢什么。”明明是无所谓的施舍,问了好像很在意似的。傅老爷子不耐烦地说:

“没必要,商场里的玩具,除了女孩玩那些头绳娃娃一类的,把小男孩喜欢的都给他买回来就是了,爱玩什么玩什么。”就当那块糖的谢礼吧。

他堂堂董事长,还能显得比手下的员工小气不成?傅家自己就开着商场,打个电话叫人直接送过来再走账就可以了,沈管家的执行力更是一流。

于是,当第二天夏蔓生再次去自己的游戏室玩耍的时候,就在里面发现了堆积成小山一样的玩具。

“……”

夏蔓生小小的身影站在玩具山前,抬起头看了又看,然后一下子扑了上去。种类繁多的玩具将夏蔓生衬得像一只粮堆旁的小仓鼠,他的手在上面扒拉了一下,只能看到各种坦克,变形金刚,玩具手枪,遥控小汽车……夏蔓生简直欲哭无泪。

他回过头来,对傅丹烨说:“熊熊……我的熊熊要被压死了,他会变成熊片的……

这些东西正好堆在他的玩具熊上面,连一根熊毛都没有露出来。傅老爷子这个固执的老头,不光独断专行,刻板印象也很严重一一他根本就不知道,夏蔓生只爱玩毛绒玩具和益智积木!作为一个魔童孙子,看到老头干了这种反向讨好人的傻事,傅丹烨本来应该狠狠鄙视他一番的,可他今天一直有点魂不守舍的,这时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站在夏蔓生身后发呆。

直到听见了夏蔓生的求助,傅丹烨才默不吭声地从身后抱住夏蔓生的腰,把他拎起来放到旁边,然后让人帮着夏蔓生挪开玩具救熊。由于从小那种极度的不安全感,让傅丹烨对“力量"有着超乎常人的渴求,最近在傅家衣食无忧,他营养好,又铆足了劲接受着各种训练,进步非常快。因此,傅丹烨很爱时不时把夏蔓生抱起来颠颠,用这个份量练手,特别有成就感。

不过此时,成功把夏蔓生给抱起来了并不是傅丹烨最关注的事。他摸了摸夏蔓生毛茸茸的脑袋,问道:

“爷爷为什么会给你买这些玩具啊?”

夏蔓生咬着食指想了一会,沮丧地说:

“可能是他已经知道了那个秘密。”

傅丹烨被他的语气吓了一跳,惊疑不定地说:“什么?”夏蔓生道:“我给傅爷爷吃了一块掉到地上的糖。”傅丹烨”

夏蔓生说:“但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有那一块糖…他本来自己想吃的,但刚刚剥开糖纸,糖块就掉到了地上,老师说不能浪费粮食,所以夏蔓生就捡起来重新包了回去,想着可以洗一洗。但当时他怕傅爷爷晕过去,也就顾不上很多了,直接把这块糖塞进了老爷子的嘴。

想到这里,夏蔓生不禁咬了咬自己的手指,说道:“他一定知道了,我、我败了。”

“不会的。"傅丹烨说,“你给他糖吃,他送你好多玩具,是想谢谢你。”夏蔓生道:“是吗?”

傅丹烨说的真心实意:“是啊,不过因为他太笨了,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才会送你这么多没用的东西。”

夏蔓生似懂非懂地看着他,瞳仁被灯光照得剔透发亮,像琥珀一样。傅丹烨蹲下来,仰头看着夏蔓生,图穷匕见地说:“所以你以后还是别喂他了,你喂我的时候,我就不会这样。”

夏蔓生想想,觉得对,就学着他说:“你就不会这样。”傅丹烨忍不住弯起了眼睛。

他本来像野狗一样生活着,永远对人满怀戒备,不会温声细语地说话,也不爱笑,可是面对着夏蔓生,好像自然而然地就这样做了。这样也没关系的吧。

傅丹烨想。

毕竟他才是夏蔓生的主人,所以面对自己的小宠物,放下一点防备也是完全可以的。

因为他不是会受到伤害的一方,他是掌控局面的人,他可以对夏蔓生好一点,因为他也可以随时都对夏蔓生不好。

这样的想法让傅丹烨觉得安心,于是他站起来,一手抱起了夏蔓生被救出来的大熊,一手牵住夏蔓生,说:“那咱们回去吧。”夏蔓生回头冲着还在收拾玩具的人招招手:“叔叔再见!阿姨再见!”叔叔阿姨们回应道:

“大少爷再见!蔓蔓再见!”

直到看见夏蔓生高高兴兴跟着傅丹烨走了,这些叔叔阿姨们才不由默默交换了一个眼神。

刚才两个小孩说的话他们可都听见了。

傅丹烨和夏蔓生都很开心,整个事件里只有一只傅老爷子受到伤害。大家甚至说不好最能伤害傅老爷子的,是夏蔓生给他吃了一块掉在地上的糖,还是傅丹烨对此非但毫无同情,甚至还要在背后落井下石,黑自己的亲爷爷算了…希望傅董还是永远别知道这件事了。大

这个时候已经快到睡觉的时间了,夏蔓生还是按照以往的惯例,亦步亦趋地跟在傅丹烨身后,进了他的卧室。

然后他把睡衣抱过来,坐在床上,等着傅丹烨给他换,换完了两人躺下,又把童话书拿过来,翻好页让傅丹烨给他念。傅丹烨觉得自从把夏蔓生给捡回来,他好像每天都在玩过家家。反正这些规矩也不知道是怎么着就莫名其妙地形成了,夏蔓生的记性特别好,有的事你做了一次就得一直做。

比如这穿衣服,就是傅丹烨起初看他扣子系不好,总给他系扣,就这样了。等到讲故事,一开始也没这个流程。

后来有一天睡觉之前,傅丹烨看见夏蔓生闭着眼睛躺在那,嘴里不知道在嘟囔什么,他就凑过去听。

结果夏蔓生说的是:

“蔓蔓宝贝要睡觉了,按时睡觉的蔓蔓是个乖宝宝,muamua,明天就可以吃巧克大……”

傅丹烨问他在干什么,夏蔓生说要哄自己睡觉觉。结果傅丹烨一念之差,跟他说,“那我给你念童话故事吧",从此以后,他们的床头上就多了本厚的像砖头一样的童话书。但毕竞是自己要捡回来养的崽,他不讲,总不能去找傅老爷子讲,所以这些事傅丹烨最后也都任劳任怨地干了。

不过今天,傅丹烨没有翻开童话书,而起拿起来,放到了一边,又弯腰给夏蔓生穿上了鞋子,说:

“咱们去你屋里讲吧,然后你可以直接睡觉。”夏蔓生有点奇怪:“今天不一起睡了吗?”傅丹烨说:“我明天早上得去上学,要很早起床,会吵到你。”一一是的,上学,这就是他今天心事重重的原因。对于这件事,傅丹烨从来都没什么好感。

在此之前,他也曾断断续续地读书,虽然学校跟鱼龙混杂的酒吧比起来,看起来那样的单纯和美好,但实际上,在傅丹烨的眼中都是一样的。甚至学校还不如酒吧。

在酒吧里,他虽然要面对客人们的嘲笑和白眼,但大家都是同类,在光怪陆离的光线下尽情放纵自己的欲望与丑态,像是披着人皮的鬼魅,没有人高贵。但是学校中,老师们摆着一张张维持秩序的圣洁面孔,孩子的小脸天真无邪,却又无形中用一种属于他们的秩序,把异类排斥的格格不入。傅丹烨不想上学,怕的不是他们的冷淡与孤立,他只是怕自己心中那股随时会失控的戾气。

可他知道他得去,这是他和傅老爷子的交易。同时,也唯有这样,他才能变得更加强大。夏蔓生也挺配合的,被傅丹烨领着回了自己的房间,听完故事就睡了。倒是弄得自己回来的傅丹烨有点不习惯,独自躺在床上,思考了一会要怎样对待他的新同学们。

示好?不。

并不是他做不到,而是这些人只会因为他的示好而更加傲慢,他见得多了。那么,似乎还是老办法比较可靠。

傅丹烨抬起手来,攥了攥自己的拳头。

深夜微弱的光线下,男孩苍白的手臂略显细瘦,但已能隐隐看出一些肌肉的线条,带着年轻的、蓄势待发的生命力。他打量着,稍稍满意了一些,于是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睡着睡着,半梦半醒,恍惚间有人来叫他起床。傅丹烨没有赖床的习惯,便利索地起来,吃了早饭背着书包上学去。到了学校,果然像他见惯了的那样,一群人避他如蛇蝎,站成一圈,一边用一种带着轻蔑和鄙夷的眼神扫他,一边悄声地议论。“他爸妈都已经死了,我妈说他命硬,让我离他远点。”“他妈妈在酒吧里面卖酒,他是个野种,根本不是傅家的孩子。”“听说他还捡过垃圾…

“天呐,好脏,好恶……”

“所以他爸爸临死前想掐死他一一”

阳光洒在校园里,照得他身上暖洋洋的,又在地面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孤零零的影子,与不远处那帮人划出泾渭分明的界限。那些话语变成了一只只手,不断地伸长,像某种怪物一样扑向他,眼看……就要抓住他了!

这时,不知道谁递给了他一把刀,用力合拢他的手,让他紧紧把刀柄攥进掌心里。

杀!

杀死这些阴魂不散的,围绕着他的诅咒!

傅丹烨拿刀的手颤抖着,不知道要不要挥舞出去,那个声音一直在他耳畔轻轻催促着,似乎还有只不知道哪来的手在他后背上推了一下。可怕的毒刺在心中疯狂的生根发芽,所有的秩序、情感,似乎都在蠢蠢欲动地化作嗜血的快意一一

………哥哥。”

一个隐约的声音自混沌中传来。

“丹丹哥哥.……

这下更清楚了些。

那柄刀一下脱手,砸在了脚上。

剧痛中,傅丹烨猛然醒来,转头就看见自己床前露出了一个小脑袋。傅丹烨看见这个小脑袋,下意识伸手摸了一把。然后他的掌心被毛茸茸地蹭了蹭。

热的,活的……

真的是夏蔓生!

傅丹烨头脑清醒了不少,意识到刚才是梦,心安下来,又颇有些狼狈,吸了吸鼻子,才问:“你怎么过来了?”

夏蔓生说:“我突然想起明天早上起不来就不能跟你说再见了,来提前再见的,听见你叫我。”

自己叫他了么?梦里并没有夏蔓生,为什么会叫他?但不管怎么说,有个人在身边说了两句话,梦里那种惊慌震悚的感觉似乎也真的褪去了一些。

傅丹烨揉了揉额头,接着感到胳膊一紧,是夏蔓生拽着他的手臂企图往床上爬。

他怕夏蔓生摔着,便用劲把小孩抱了上来,然后夏蔓生一下就扑进傅丹烨的怀里,将下巴抵在他的胸口上,问道:

“你做噩梦了是不是?”

傅丹烨觉得丢脸,一时没答,夏蔓生自顾自地说:“因为做噩梦害怕,所以想我了,才会叫我。”傅丹烨:…嗯。”

对于噩梦这事,夏蔓生可以说非常有经验,他刚开始梦到以后会发生那些事的时候,也特别的慌张害怕,就希望有人能陪他。虽然那时他没有找到人,但现在他可以陪傅丹烨。夏蔓生凑过去亲了亲傅丹烨的脸,奶声奶气地说:“不怕不怕,我留下来陪你好了!反正沈爷爷说了,再过几天我也会去上学的。”他挺起胸脯拍了拍:

“有我在,噩梦就不敢来了!”

梦中那种无比真实无比惊怖的感觉,好像真的在清脆的童音中烟消云散,完全不值得在意,傅丹烨心情放松下来,反倒莫名的有点想哭。为了哥哥的尊严,他抽了下鼻子忍住了,伸手把夏蔓生搂进怀里,用被子裹上,犹豫了一下说:

“那……那你就在这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