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1 / 1)

这回,夏蔓生来得巧,病房里并没有其他人在,只有傅丹烨正闭着眼睛,静静地躺在那里。

夏蔓生拎着一袋子炸酱面跑到床前,他也毫无反应。

夏蔓生忍不住有点但心地摸了傅丹烨一下,小声说道:

“你还活着吗?”

傅丹烨一动不动,但夏蔓生觉得他热热的,应该还活着。

于是,他“噔噔噔”跑到柜子边,跳着把炸酱面给放了上去,然后自己往傅丹烨的床上爬。

——其实傅丹烨醒着。

昨天,为了捡一口饭从床上掉下来之后,他就一直躺在地上,中间只有个夏蔓生来了又走,直到快半夜的时候,才有巡夜的护士终于发现了傅丹烨的情况。

那个时候,傅丹烨的身体简直都凉的像块冰一样了。

这把负责照顾傅丹烨的护工们都给吓了一跳。

虽然他们收了钱,对待傅丹烨的态度非常不好,但如果傅丹烨真因为从床上掉下来没人发现,出了什么大问题,留下的把柄就太明显了,谁也负不起这个责任。

所以,大家赶紧手忙脚乱地把他搬到了床上,还给傅丹烨换了干净的衣服和被褥,又喂了热牛奶。

但不管大家怎么折腾他,傅丹烨都闭着眼睛,一动也不想动。

他厌恶自己,明明床就在旁边,但他甚至连自己站起来,爬上去都做不到。

他也厌恶身边所有的人,那一张张扭曲、刻薄的脸让他想吐。

这世界上的一切都是那么的讨厌。

傅丹烨的心里突然萌生出某种恶劣的想法。

——如果他现在死在这里,这些人会被吓成什么样呢?他们一定会因此付出沉重的代价吧?

这种自毁的念头,却是他做到的最大的反抗和报复,关于此的想象也给傅丹烨带来了一点微薄的快乐。

于是,他静静地躺着。

不动,不说,不看,完全将自己对着外界封锁起来,一心等待死亡的降临。

反正即使这样活着,他也是个什么都做不了的废物了。

直到。

又一阵脚步声响起。

这一次的步子好像不太一样,有点轻,很细碎,伴随着的还有嘶嘶啦啦的塑料袋响,以及食物的味道。

有点不对。

但傅丹烨还是没动,他不感兴趣。

可就在这时,他搭在被子外面的手臂忽然被一只软乎乎的小手摸了摸,带着奶音的熟悉声音嘟囔着:

“你还活着吗?”

小小的手掌能覆盖到的面积不大,但体温从皮肤相触的地方透过来,却仿佛融化了一层冰壳。

是……昨天那个小家伙。

傅丹烨还是没动,但那只小手又晃了他几下,大有“你就算是个尸体也得被我晃活”的执着。

而傅丹烨毕竟没死。

过了好一会,他终于慢慢睁开眼睛。

他看到,一双白白嫩嫩的小手扒在他的床沿上,随即,从后面冒出了夏蔓生的脸。

病房里的床很高,夏蔓生踮起脚尖,才能把下巴抵在床边,软乎乎地说:

“你好。”

傅丹烨一双乌沉沉的眸子盯着他,好像已经凝固住了。

他没想到,夏蔓生竟然又出现了。

怎么可能有人跟自己打交道之后,还会来接近第二次呢?

甚至他不光是接近,他还想上床。

——傅丹烨眼睁睁看着夏蔓生跟自己打完招呼之后,就自来熟地开始爬他的床。

等等?不是!

小孩,你越界了!

傅丹烨瞪着他。

换了其他人,被这种阴郁的眼神一声不吭地盯着,早就吓坏了,可作为见多识广的路人甲,夏蔓生一点也无所谓。

他一边努力爬床,一边还有点口齿不清地说:

“我又来、来喂饭。”

傅丹烨顺着夏蔓生的目光一看,这才见到床头柜上放着的那满满一塑料袋炸酱面。

这种东西被装进袋子里,可想而知卖相十分不佳,可真的很香很香。

那一瞬间,傅丹烨的瘦削的脸上头一次露出了一抹与他年龄相符的困惑之色。

他能听懂酒吧里那些肥猪一般的男人们口中的污言秽语,能看到爸爸那些手下对他和妈妈谄媚背后的鄙夷,也知道那些折磨自己的人隐藏着怎样的心机和算计……

只有这个比他还小的孩子究竟要做什么,他不明白。

——他特意跑过来,就是为了给我带饭吃吗?

他难道不觉得我很可怕,很凶,很丑?

这时,夏蔓生已经爬到了傅丹烨的床上,开始去解炸酱面的袋子。

可是袋子本来就系的紧,再加上沾了酱汁油乎乎的,夏蔓生半天都没解开。

傅丹烨躺在床上默默地看着。

夏蔓生低着头,跟袋子奋斗的很认真,正好把头顶的那个旋对着傅丹烨,发顶毛茸茸的,像总是在橱窗里看到的那种昂贵洋娃娃。

——好笨。

傅丹烨心想。

真的好笨,什么都不会干,昨天喂饭的时候,也喂了他一脸。

这样的小孩,一定是娇生惯养,在爱里长大的吧?

真不知道夏蔓生待会会不会把这一袋子炸酱面都给扣他身上。

终于,一直僵硬躺在床上的傅丹烨慢慢地动了一下。

然后,他挣扎着试着抬了抬手指。

夏蔓生还在那里费劲的时候,忽然感到有只手伸过来,一声不吭地接过了他的袋子。

他有点惊讶地抬起头,发现傅丹烨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床上撑着坐起来了,并且竟然好像在帮他!

老师说善良的小朋友才会乐于助人,原来反派坏蛋也会干好事吗?

还是说,他实在太饿了,等不及了?

夏蔓生好奇地歪了歪头。

傅丹烨的手腕在车祸中骨折过,有些不灵便,但即使是这样,他干活也比面前的小笨蛋利索多了。

于是,就这样,夏蔓生瞪大眼睛,眼睁睁看着傅丹烨只要三两下,就解开了他对付不了的袋子。

甚至他还能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找出一个饭盒,把整袋面都放进去,用筷子拌拌。

一下子看起来好吃了不少!

做完这件事,傅丹烨就把炸酱面推回给了夏蔓生。

夏蔓生看看面,又看看傅丹烨,试着用筷子夹了半天,好不容易才夹起了一根面,又去喂傅丹烨。

傅丹烨却摇了摇头,重新闭上了眼睛,继续拒绝这个世界。

夏蔓生觉得他挺高深挺难懂的。

可能反派就是这样,性格上突出一个复杂,其实他很羡慕。

因为夏蔓生就一直想让自己看起来这么成熟和高冷,才符合他知道那么多秘密的路人甲的身份。

可是他现在暂时没有力气向傅丹烨学习,因为偷偷藏了两碗炸酱面拿过来,夏蔓生也饿了。

于是,他盘腿坐在傅丹烨的床上,抱着那个有些大的饭盒,将刚刚那根面送进了自己嘴里。

真的好香啊!

咸香的酱汁好吃的让夏蔓生眯起眼睛,他很想大大地再吃一口,但面在袋子放了太久,有些泡软了,他筷子用得不好,很发愁。

夏蔓生戳戳碗里的面,突然想起了什么,抬起头来,看向傅丹烨,眼睛一亮。

他蹭到傅丹烨跟前,试着抬起手来,摸了摸他的脸,这在夏蔓生看来是很能表达友好的方式。

摸完左脸之后,傅丹烨没反应,夏蔓生就又去摸右脸。

其实他还可以亲亲傅丹烨,这是比摸摸还要亲近的方式,原来在家里的时候,他只要去亲亲爸爸妈妈,爸爸妈妈就会特别高兴,什么都答应他。

但这招已经很久没用了,妈妈走了,爸爸变了。

而且除了爸爸妈妈之外,夏蔓生还没亲过别人呢,他觉得会有点害羞,傅丹烨又那么坏,他也有点不愿意。

可是好饿呀。

正当夏蔓生犹豫的时候,傅丹烨已经再次把眼睛睁开了。

——被人在脸上这样摸来摸去的,很影响他保持恨这个世界的稳定心态。

傅丹烨的眼睛狭长而深黑,如果长开了之后一定很好看,但只要一睁开,就可以看到里面藏着不该属于一个孩子的厌世和颓废。

他带着抗拒和厌烦冷冷地看着闹腾的夏蔓生。

傅丹烨已经习惯了被排斥和被远离,别人的亲近让他感到不适,那是一种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突然掉进怀里的惶恐和不安,跟大祸临头没什么区别,还不如缩在自己的阴沟里让人舒服。

所以傅丹烨他不想再和夏蔓生拉近距离,可是这个小玩意怎么没完没了的?

“你干什么?”

他有些沙哑地说了四个字。

夏蔓生当然看得出傅丹烨的排斥,他眨了眨眼睛,很聪明地说:“我这次不喂你饭了。”

傅丹烨很冷漠:“哦。”

“那现在我让你喂吧!”

夏蔓生眼珠子骨碌碌转,大方地说:“咱俩轮流玩。”

“……”

谁说要和你一个小屁孩玩了!

可是夏蔓生的眼睛亮晶晶的,让人想到清晨洒在白雪上的阳光,清澈,晶莹,单纯,好像能把所有阴暗的想法都明晃晃地映出来,融化掉。

傅丹烨突然觉得他有点像小狗。

他本来从不是个喜欢小动物的人,毕竟很多情况下,他自己生活的连狗都不如。

那些客人们手里牵着的,冲他汪汪大叫龇牙咧嘴的畜生,他只想一板砖拍死。

可是夏蔓生像的是那种摇尾巴的小狗崽。

他的眼睛那么亮,睫毛那么长,皮肤白白净净,不吵也不闹,老是想学大人说话,偏偏又奶声奶气的。

他好像……比自己还要弱小。

傅丹烨什么都没说,但他把饭盒接了过去,从里面夹起一筷子面,喂进夏蔓生的嘴里。

一大口!

夏蔓生觉得超级好吃,高兴地拿手指抠着傅丹烨的裤子,又朝他凑近了一点,自觉地张开嘴,露出一排小乳牙:

“啊——”

虽然比起从幼儿园把面带过来的时候,面条泡的有点坨了,但是他吃的比在幼儿园还要开心。

“你好厉害哦。”

他真心实意地说:“能夹起那么多面面,你怎么那么厉害?”

傅丹烨的手一顿,深冷的眸中晦涩不明。

他没想到,在出了车祸躺在床上,连行走都成了困难的时候,在所有人都说他是个废物的时候,还会有个小孩用这样亮晶晶的崇拜目光看着自己,就因为他一筷子能夹起来的面条多。

傅丹烨忍不住问:“你到底哪来的?”

夏蔓生被他喂着面条,手指朝旁边一指,有点含糊不清地说:

“幼儿园。”

这医院的对面确实有家幼儿园,但他这么笨,居然能自己过马路?

傅丹烨又问:“那你为什么来找我?”

夏蔓生想了想,诚实地说:“我想妈妈了。跟你在一起以后就能见到妈妈。”

难道他没有妈妈?或者自己长得像他妈?

傅丹烨没听懂,但是和夏蔓生你来我往的对话好像让他恢复了一些和外界正常交流的能力。

被夏蔓生这样信赖地看着,再一口口吃掉他喂的东西,让傅丹烨居然产生了一种“自己还有用”的念头。

他的心情很复杂,觉得有点嫌弃,但又有点莫名的自豪。

这让傅丹烨没忍住多喂了一些,夏蔓生一直在说“你吃、你吃”,所以他也吃了几口。

最后,袋子里的两碗炸酱面被他们两个吃的干干净净。

吃饱喝足后,夏蔓生也困了。

这本来就是他每天睡午觉的时间,再加上有些晕碳,让夏蔓生像只耗尽了精力的狗崽,眯着眼睛往傅丹烨的身上靠。

傅丹烨用一根手指杵着他的脑门,面无表情地说:“走开,别在我这睡觉。”

夏蔓生的睫毛颤了颤,像个不倒翁一样被戳开又压了回来,贴在傅丹烨的身上,用脑袋蹭了蹭他的颈窝。

傅丹烨甚至感到夏蔓生长长的睫毛扫过自己的锁骨,带来一种痒意,小小的心脏在胸腔中跳动,也应和着自己的心跳。

鬼使神差的,他朝着窗户外面看了一眼。

今天病房的窗帘没有拉上,能看见午后最强烈的阳光,照着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也给他和夏蔓生投下一团分不清彼此的模糊的影子。

从未有人跟他如此亲密过。

傅丹烨难得产生了一点属于孩子的天真幻想。

他想,如果夏蔓生是他的小宠物,那么他可能真得活下去了。

要不然夏蔓生在他身上蹭来蹭去,他也不能起来喂饭,这个小孩可能就会饿死了。

傅丹烨以前从未想过要养宠物这种东西,一个是太麻烦,另一个是他也不喜欢。

但……养一只夏蔓生的话,就会有人一直和他讲话,围着他转悠,眼睛亮晶晶地看他,像这样躺在他身边睡觉。

他再也不会一个人,再也不会被这个世界舍弃,再也不会独自面对黑暗和死寂。

这对于傅丹烨来说,简直是巨大的诱惑。

夏蔓生睡得迷迷糊糊,不知不觉,感到有一只手伸过来,把他给放倒了,让他的身体平躺在了软和的床上,还拿被子裹起来。

夏蔓生其实是有一点意识的,记得自己身边的人应该是傅丹烨,于是他在床上滚了滚,用力往傅丹烨身上贴。

虽然知道傅丹烨是坏人,但作为一个还需要呵护的小宝宝,夏蔓生却从这个坏人身上找回了一点他过去曾经拥有过的关爱。

——有人对他百依百顺,耐心地照顾他喂他,也不会不耐烦,甚至刚才还给他掖了被子。

原本林浩川再婚之前,也是这样照顾夏蔓生的,每天晚上父子两人都一起睡觉。

可是后来有了阿姨,有了小弟弟,爸爸就去陪他们了,还说夏蔓生是哥哥,应该学会自己睡。

这几天做了好多梦,夏蔓生很害怕,晚上没人陪就睡不好,现在总算有了傅丹烨,于是他扎在对方身上,睡了个昏天黑地。

傅丹烨推了半天,也没能把夏蔓生推开,只能放弃,靠在床头上瞪着闭着眼睛的夏蔓生,像是想要研究这到底是个什么生物。

——怎么会这样又能吃又能睡的,结果还是小小软软的一只?

看着看着,傅丹烨也不由好奇,他轻掐了下夏蔓生的脸蛋,夏蔓生的小脸立刻皱成了一团,表情看着倒比他清醒的时候生动些。

有点好玩。

再来一下。

傅丹烨玩了一会夏蔓生,眼看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夏蔓生还是没醒,他就停了手。

他心眼有点坏。

就像其他孩子看见喜欢的食物、好玩的玩具,就要藏进柜子里独占似的,傅丹烨知道,只要夏蔓生一直睡着,就会一直躺在这里,所以他不想夏蔓生醒过来。

毕竟,这也是傅丹烨这辈子头一个“玩具”。

但很快,他就因为自己的这种不大光彩的行为遭到了报应。

夏蔓生睡呀睡呀,不知道过了多久,医院的楼道里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依稀有人说了句“就是这里”,病房的门就被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