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早就发现了?等着我这个苦力给你挖出来?”难怪眠大人一下子说这么多话,原来是在这里等着他。 “给我。” 眠大人没有反驳,他自然察觉到谢尺泽的小动作。至于为何不亲自动手,他盯着谢尺泽轻松解开的青藤。 那“青藤”是锁妖绳子,只是在山林呆的时间长了,染了绿意。他不碰是不想被那破绳子封印住,眠大人可不会相信跟谢尺泽说了他会好心地替他解开。 “我可不是听话的人。”谢尺泽招来地上的大剑准备跑路,眠大人预先出手毁坏他的武器,闪现在他身前抓住铁块。 两人各自抓着铁块一角,谁也不松手,暗自施加力量。只听一声脆响,那长铁块壳子碎裂开。以赵育所在为中心生出一阵龙卷风,把三人卷了进去。 飞鸟从空中转入茂密的树林,穿梭几许停在一颗高大的明日树上。 一声笑从树里传来,明日树幻化成一道修长的身影。清风调皮的吹起他垂落的青丝,绿眸里盛满温和。 他伸手感受着穿过时间的清风,愈来愈多的鸟兽聚集到他身边。 从拥挤的兽群中挤出一个绿色头发的小孩,他高兴地扑到那人怀里,脸蹭着他好闻的头发。 “阿兄阿兄,你这次闭关好久哦!”小孩站直身子给他看,“瞧!我都长高了好多。” 虽然还不到阿兄的肩膀处,但他不比明日神树修炼的快,他只是森林孕育出众多灵胎中的一个,最平平无奇的一个。 “小眠长得很快啊!看来阿兄闭关错过了许多小眠的成长。”说话间一脸遗憾。 “风大人,你可不知道眠大人多捣蛋!他前日还揪老夫的头发编篮子去捕鱼呢!”千年藤妖头顶着稀疏的藤条气呼呼地瞪着眠大人,一想到他抓完鱼直接丢了那藤箩筐就心疼地睡不着觉。 眠大人缩在风大人怀里,暗搓搓对藤妖威胁,不许他再说他坏话,要是阿兄觉得他是坏孩子怎么办? “小眠,”被喊的小孩仰着脑袋,水汪汪的绿眼里倒映着风大人温和的面容,“藤妖一断藤就是百年修为,你拿藤爷爷的藤条玩,确实不好。” “啊?”他不知道啊!眠大人嘟着嘴有些理亏地转过头对藤妖道歉,“藤爷爷,对不起,我等一下就去把篮子找回来给你接上!” “……可别了,你这孩子,做了篮子就去抓鱼,也不记得带回来,可惜了。” 他的藤条要是被其他藤妖碰到,指定拿去吸收了,眠大人就是掘地三尺也找不回来的。反正他也不怪他,就是有些心疼长不出来的头发。 “那个……” 兽群里传出一道极小的声音,有其他兽听见示意大家停下来,让那只瘸了腿的小兔子说。 兔子精一瘸一拐地来到风大人身边,受宠若惊地被他轻揉着抱在怀里,“小白,不紧张。”他身上的灵气化成一缕青丝裹着兔子精的瘸腿。 感受着腿上的灵气,兔子精动了动那只瘸腿,竟然被风大人医治好了。 她好委屈,好委屈。 风大人温暖的手抚摸着她带血的毛发,她再也忍不住放声哭泣,泪水打湿了他的衣服,他也只是满眼心疼地安抚着兔子精。 “呜呜,风大人,呜呜,”她很想说给这位森林的大家长她这几日的担惊受怕和分别之痛,只是她真的控制不住情绪,“我,我娘亲,兄长,呜呜,都都被他们扒了皮,呜呜啊——” 怎么能心平气和地形容自己至亲凄惨死状呢?围观的兽群和灵植都默默拭去泪水。 有相同遭遇的小熊妖站在妈妈身后,一边滴着眼泪一边说,“小白的家人都被镇里的坏人抓去扒了皮,我,我爹爹也被扒了皮毛,他们还说我爹皮毛成色没有,没有大哥的好。” 又有好几个兽族出来诉说那些带着笑意猎杀他们的镇民,坐在阿兄腿上的眠大人紧紧地抱住阿兄的脖子,用着气声说,“阿兄,丝雾的亲族前几日被人族的贵人摘去,”他想起那画面,哽咽道:“撕成一条条丢着玩,太过分了!” 阿兄是掌管兽族的灵,他是灵植孕育出的灵。虽然人族不像对待兽族那样对待灵植,但那折花把玩,亦或者踩踏而过都让眠大人无法谅解。 风大人的灵气覆盖在众兽和灵植身,温暖柔和的灵气在体内流过,拂过大家心里的悲伤。 他摸着小白的头,声音虽轻但十分郑重,“是我失职,闭关这些事日,让大家遭受如此对待。我即刻变去镇上与里正讨个说法,诸位可带伤着去落泉处疗伤。” 在大家喜悦的感谢声里,只有眠大人张了张嘴,对上风大人悲痛的眼眸,不再作声。 落泉是生长出明日树的地方,也是明日树存活的根基,灵气来源。那些去疗伤的精怪都是用阿兄的生命愈合伤口,可惜这件事只有他知道。 眠大人还小,风大人去镇里前让他乖乖地在森林里玩,不许跟着去接触人族。 他站在山坡上,看着阿兄修长的身子在烈风中,似乎摇摇欲坠,要乘风离去,离开他了。 街道上各色各样的小贩高声揽着客人,风大人在一处摊子前停下。 小贩正躺在阴凉处翘着二郎腿小憩,听到摊子上的动静立马坐起。来人是一位雅正的郎君,他蹲在地上,没有多少血色的手一一抚过摊子上的熊皮、狐皮和兔皮。 “郎君瞧着身子不太好啊!”他提着一块兔皮在风大人眼前晃了晃,“昨日刚剥的,”见那位郎君抬眼看着自己,笑道:“郎君是第一次来风眠镇吧?我给你介绍介绍,我们镇上的皮草可是被达官贵人夸奖过的。 你可别觉得只是一张微不足道的皮草,你知道我们镇子灵气浓郁吧?我们本土生长的动物那个个都是一个顶一个的好啊! 你买这些皮草回去,不仅可制衣,还可以养身体呢!很划算的,要不要买一个?” “……都要了。” 收了满当当的银子,小贩看那位郎君越看越喜欢,见他动作轻柔地装着皮草,好意提了嘴,“这些皮草也没那么脆弱,您不用这么仔细的。” “很珍重。”风大人留下这句话就走了。 年迈的赵开河坐在家里看着儿子在院中劈柴,身边做客的邻居捂着嘴跟他说,“我儿子今日去卖皮草,说镇上来了位贵人,把今日出卖的皮草都买下了。” 他喝了口茶,面带感激地看着赵开河,“要不是赵里正你提出售卖皮草的想法,我们镇子怕是今年又要饿死好一批人啊!” 赵开河闻言摆摆手,他是在风眠镇吃百家饭长大的,自然是要尽自己所能报答大家。 其实,要不是一年前那几块被贵人买走的皮草出了名,恐怕他们风眠镇如今是遍地乞丐,更甚者食子而活。 他就是那个被父母险些吃掉,被赶来镇民救下的孩子。 “啊爹,有客人找你。”青年赵育用肩上的布擦着汗,看了眼邻居大伯,“那客人看着是位贵人。” “哎呀,是来订皮草的吧!”邻居一拍掌起身看着赵开河,“那我就不打扰赵里正谈生意了,我婆娘煮了兔肉煲,你谈完了就让赵育上我家拿点回来。” “不用不用!你们吃就好!” 送走邻居赵开河接待贵人进去,他倒好茶水给他,“不是贵人找我有什么事啊?” 风大人接过茶杯道了声谢,放在桌上并没有喝。 “此番前来,是有要事与里正谈。”风大人轻轻抬手,敞开的大门立马紧闭。赵开河脸上的笑容消失,他强装镇定地坐在凳子上,小心翼翼问,“不知这位……” 他看着面前的男子,淡雅俊逸之姿态,嘴里修者和妖公子不停打转。 “在下是镇北边森林的守护灵,风。这次来,是想跟里正讨个说法。” 心里咯噔一下,赵开河知道他要说什么了,无非是他们猎动物的事情。 可…… “原来是风大人,”他擦着额头上的冷汗,颤颤巍巍地坐着,“我明白大人是为何而来,可我们这也是正常生活行为啊。” 眼底的眸光暗了些,风大人皱眉质问,“肉弱强食,自然法则。人族劳作生活我明白,二十五界地神的公约我也明白。” “可里正,公约上明明白白地写了不可进行大规模追捕,需要给林间万物休养生息的时间。 我承认我们兽族和灵植是有些心术不正地以食人为修炼之法,那些邪念之灵我一个不放过驱逐他们离开镇子,亦交由人族死者家属处置。 人族是有捕猎食之用之之事,我明白,正常的人族与兽族灵植间遇见,任何情况我都允许,这是自然法则所规定。 但你们大肆猎杀兽族,手段残忍取其皮毛,这是我们无法忍受的。” 自然法则可没有说人族大量猎杀动物是可许的,万物都有一个度量衡,过了这个度,那便是不对。 “我们也是无奈,镇里好不容易有了谋生的手段,风大人可否体谅体谅。”赵开河在心里嘲笑自己,换做是谁,如果猎杀自己的族人都会愤怒,恨不得当场杀了报仇。 他知晓风大人在忍,他也明白自己是无法抵抗的了他的,但他还知道如果今日答应风大人收手,镇民好不容易稳定的生活就此破灭。 “你们谋生是以兽族灭亡为前提!”风大人悲痛的灵气紊乱,虽然只是一瞬,赵开河也被那狂风作乱屋内的场面吓的说不出话。 屋外听见巨大动静的赵育凶猛地拍着大门,“啊爹?阿爹?!里边怎么了?你说话啊!” 风大人垂着眸子,“令郎在你遇到危险之际都如此,山里的生灵眼睁睁地看着家人被活生生剥皮而亡,怎能不悲痛?” 赵开河沉默许久,艰难地吐出一口气,惨笑一声后让赵育别担心他,只是碰到倒了东西而已。 紧接着,他捂着脸闷声问道:“如果我答应你不让他们猎杀,你是不是还要我把那些杀害兽族的人交给你处置,你又要怎么处置呢?” 风大人说不出口,人族的命与兽族灵植的命在他眼里,没有谁重谁轻,都是生命。 只好委婉道:“人族是怎么处置残害他人的人。” “……哈哈哈,”赵开河闭眼笑的很是难过,他起身站在窗户看着底下劳作欢声笑语的镇民,整个人散发着死气,“正如风大人所言,但如此这般,反倒是我人族要死伤众多了。” “里正的意思,谈不拢?” “对!谈不拢!我也心疼我镇民的性命。风大人,我们的痛楚一样,所以这事没得谈,我定是要保镇民性命。” “……那,今日便打扰了。”风大人解开大门的禁止,看着那些放纸鸢的孩童,闭上眼,“竟然风眠镇不守二十五地界地神公约,那我林域也随之效仿。” 从风大人回来到公布协调结果,眠大人坐在藤爷爷身边,发现大家脸上有仇恨、有跃跃欲试、有难过、有担忧。 “公约变相作废后,日子不会太平多久的。”藤妖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