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备婚
番外六
十二月的剑桥,一到了下午,天就慢慢暗了。水面是深灰色的,偶尔有一两只水鸟掠过去,翅膀带起一道涟漪。傅宛青从图书馆出来,裹紧了围巾,低着头,往特蕾西办公室去。每周例行的supervision meeting,她敲了门,进去,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坐下来。
老太太办公室就没清爽过,一摞一摞的书,书缝里夹着便利贴。听见她来,特蕾西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抬起眼:“坐。”她开门见山,宛青也不多说,把包里的资料夹拿出来,推过去:“初稿,前半部分,但我有一节卡住了。”
“哪里?"特蕾西拿过去翻了翻,到后面停下来,用铅笔在旁边划了一道。宛青看过去,点头:“对,就这部分,关于文献里的定义,和我的论点有裂缝,我还不知道怎么处理,自圆其说。”
特蕾西看了一会儿,她说:“你的处理方式太温和了,感觉在打圆场,不是做分析,你就把这个张力作为入口,它本身就是你论点的一部分。”“我知道,"宛青说,“写下去容易,但最后写成什么样子哪里,我没把握。“先写,不写永远没把握,"特蕾西说,“什么时候能给我后半部分,我要看到进展。”
宛青想了想,她说:“我下个月要回趟国,顺道去香港大学一趟,找资料,我跟您说过的。”
“回国是.…”
“结婚。”
特蕾西这才注意到她手上醒目的钻戒,噢了声:“去国内办婚礼?”宛青说:“先登记,婚礼还在商量,应该在国内办,他家人多。”特蕾西顿了片刻,像在消化她不太熟悉的文化图景,然后端起茶喝了一口:“那就月底前发给我,我在你结婚的时候看,邮件沟通。”“好。”
谈话结束,傅宛青把文件收回包里,站起来,拿上外套。走到了门口,听见特蕾西说了声恭喜,她又停下来,转头说谢谢。特蕾西笑着点点头,示意她离开。
走廊很安静,室内的暖气和窗外的湿冷,隔着层玻璃交互。宛青把手机拿出来,给李中原发:“我跟导师说好了,下个月回去。”知道他没那么快看到,她又收起来,下楼。外面的天全黑了,草地上还有白天残余的薄霜。回国前,宛青先去了一趟巴黎,和祖佳,还有那位能干的店长,一起吃了顿饭,算是开了个股东短会,聊了三个小时,关于下一季的品类,聊到饭店打烧也没聊完,宛青在路上买了瓶香槟,把她们请回酒店继续谈。祖佳的时间也难碰,她每天要去学校上课,刚开始又总不放心,一有空就往店里钻,现在磨合了这么久,也逐渐把重心转到功课上。到了半夜,大家都累了,躺在床上,祖佳拿过她的手来看:“这个好闪,比杨总那颗大。”
还好李中原不在,听见了又是一场闲气。
傅宛青笑:“那个,我已经还给他了。”
祖佳问:“其他的呢?项链什么的,也还给他了?”“找二奢店卖了,那是我应得的奖金。”
“.做得好。”
祖佳又说:“你上次还说,不知道能不能和他结婚,一下子就要去领证了。”
“嗯,"傅宛青记得,她看着天花板,小声说,“我那个时候,不知道他做了这么多,他在感情里,是个曝光度很低,非常容易产生误解的人,不是表达型的角色,你懂吗?”
祖佳点头:“还好你理解他。”
“还好我能理解他。”
出发前,宛青跟李中原通了次话,说她大概中午会到。李中原当时在江城,他看了一眼窗外浑浊的江水:“怎么挑个我不在家的日子,这样,你到了以后先回去,司机会接你。”“我又不知道,你一天嘴里进出一百件事,我能知道十件不错了。”宛青抱怨他,“那你要什么时候回来?”
“还得两三天,签了合同就走。"李中原说。宛青失落地哦了声,挂了电话。
听着那阵忙音,李中原走了会儿神,随手把杯酒掸到了脚面上,服务生赶紧给他擦,收拾好了以后,又给他换了杯。对面加拿大的何代表说:“李先生,家里出什么事了?”“没有,我太太,"李中原索性掐了烟,“她要回国,赶巧了,我接不了她。何代表看眼他,又看一眼潘秘书。
不是说,东建的李总单身吗?这么快有太太了。何代表笑了下:“李先生还挺紧张太太的。”李中原重喝了口新酒,也玩笑的口吻:“自己的太太,自己不紧张,她换其他男人来紧张,那我就要开杀戒,吃人肉了。”何代表干笑了声:“是,没错。”
讲笑话也血腥气这么重,跟他在谈判桌上的作风一样,什么虚的,绕的,趁早收起来,不高声调,也不拍桌子,语气是陈述的决然。宛青也没去京里,她改了回程的目的地,飞到了江城。问了李中原在哪家酒店后,打车过去。
进到大厅里,跟大堂解释了好一会儿。
经理相信了眼前这位女士,帮她刷卡上楼。到了李中原那间套房前,宛青摁了摁铃。
潘峻,还有几个一同来的负责人,当时都齐聚在李中原这里,商讨明天最后的细节。
门铃一响,打断了李中原的话。
他轻啧了声:“谁啊。”
底下有人猜想:“肯定不是咱们的人,要不就何代表那头,不会想搞美人计,弄了个姑娘来试探吧。”
李中原喝了口茶,瞥了抖机灵的那个一眼:“那就你去开门,告诉她,我怕老婆怕得要命,消受不起。”
他说的严肃认真,下面离案窣窣地笑起来。那人站起来,真走到了门口,打开,果真是个漂亮女人,一件贴身的黑色羊绒衫,软得像云,薄薄地裹着她的身形,领口堆着,外套搭在手臂上,下面是墨绿色的丝绒长裙,料子,乃至她光滑的皮肤,都在灯下泛着幽幽的光。傅宛青礼貌地笑了下:“请问,李中原在里面吗?”敢直呼大名。
看来不是何代表的人,哪有这么理直气壮的。他疑惑地问了声:“您是.…”
好在潘秘书跟过来了,他把傅宛青让了进来:“在,李总在,请进,先跟我去里面等。”
套间很大,潘峻领着她,但路过会客间时,仍没躲掉众人的目光,傅宛青站了几秒,微笑着点了个头,很快走了。
一桌子人,李中原倒成了最先回神的,敲了敲桌子:“看什么,和你们有关系吗?快点,我说最后一点,都给我记牢了,然后出去。”他语速飞快地讲完,又灌了一大口冷茶。
潘秘书收拾了东西,他说:“先走了,李总。”从里头出来,都围着他问:“那是谁啊?”“就是李总说的,怕老婆那句话里的老婆。“潘峻说。“还真有,我以为老总就找补面子,他那狗性子,再有钱有地位,谁受得了哇。”
“没错,你看人女孩子,年轻漂亮,知书达理,再看看老李,软硬不吃,油盐不进。”
潘峻”
傅宛青坐了一会儿,把她的大号行李箱推到一边,免得绊倒人。下了飞机就没喝水,她渴了,走到茶水台边,打开茶壶,还在冒热气,应该是刚烧的,她倒了一杯,喝了一口。
刚要转身,腰上就多出来一双手,收拢,制住了她。“怎么上这儿来了?"李中原贴过来,不留缝隙地紧挨着她,她身上软得几乎握不住,肉都从他指缝里漏出来。
求婚以后,傅宛青也很久没见他。
他的身体和味道一围过来,让她很短暂地晕眩了一下,类似于醉氧的反应。她软绵绵地转过身,委屈地说:“想一回来就看到你,但你好像不是很想我。”
“胡说八道!"李中原把她抱起来,没说两句就要吻上,托着她往床边走,“真能编排人啊。”
“不是吗?"傅宛青气喘吁吁地控诉,“你刚才看见我,连笑都没笑。”李中原将她放倒,她的头发散成一团乌黑的云。他俯身吻下去:“那么多兔崽子看着,你要我怎么样?一会儿给你笑个够,好不好?”
卧室里没开灯,只有外间的光漏进来,昏暗的环境里,宛青面色已经不能叫红,滚烫得不正常了,她的头发埋在枕头,舌头不断往李中原口中送,短短厂分钟,没给她一点缓冲的时间,李中原倾身上去,宛青缩了缩,又被他拉回来:“别躲,越躲我越忍不住下重手,你听话。”作闹到了半夜,傅宛青才吃上晚饭。
她没出门,叫了餐到房间,拿起刀叉时,细白的手腕密密抖着,李中原抢了下来:“我来切。”
“本来就是怪你。"傅宛青瞪了他一眼。
李中原没反驳,切好以后换给她,又倒了杯酒:“尝尝,别喝多了。”看到酒,傅宛青忽然想到姑姑。
她放下叉子,笃笃地跑到行李箱边,弯腰翻找了半天,掏出了一个盒子,又捧着快步回去。
“这个,“她推给李中原,“给你的。”
李中原扫了一眼:“什么?”
“打开看看。”
绒面上躺着的,是一个男款样式的楠木串,颜色是古朴沉郁的暗金,纹理丝丝缕缕的,表面流动着一层浮光,行话管这叫移步换影。李中原拿起来:“像是个有年头的老物件儿。”“对。”
傅宛青点头:“上次去看姑姑,她要给我置办嫁妆,我们一起清点了奶奶的陪嫁,是她老人家留下来的,你知道,我们家遭过一次大难,东西不多了,这个成色很好,我特意挑了出来,一直收在行李箱里,想见面给你的,就当是答谢你,把酒庄送姑姑了吧。”
她说了一长串。
李中原只听到她心眼儿里都是自己,如何想着自己。他隐秘地吞咽了下,说:“酒庄不值几个钱,但奶奶的楠木好。”“咦,又这么会说话了,那你还不戴着?"傅宛青催他。李中原皱眉:“怎么你不给我戴?”
“好好好,给你戴。”
傅宛青握起他的左手,往手腕上推进去以后,她说:“好看,你没事也静静心。”
“好得我这只手也金贵起来了。”
.过了,太过了,李中原,不用每一句都捧我,捧我们家,"傅宛青受不了他了,她盯着跟过去两模两样的未婚夫,“你就不这么着,我也会和你结婚的,跑不了。”
李中原往后一靠:“早说,装得我累死了,搜肠刮肚地想好词儿。”一月中旬的京城,各处的枝桠都秃着,冷出了一种骨骼清奇的劲儿,傅宛青打胡同里过,喜鹊落在树枝上,被冻得一颤一颤的,叫声也更脆生。她去找傅佐文,姑姑比她晚到了两天。
进了酒店的套房,看见她正穿着睡裙,在挑衣服。“这么乱呐,”傅宛青都没地儿坐,“您干什么去?准备到饬到饬,参加国宴?”
“差不多,"傅佐文抓了抓头发,“罗书兰给我打电话,约了我明晚见面,要跟我谈你们的婚事,我能不隆重点儿吗?”“哦,就您一个人。"傅宛青问。
姑姑点头:“你爸死活不肯来,我拿他没辙。”“没事儿。”
她也帮着挑选了下,最后选了身黑色的裙装:“这个吧,衬您的气质,再“再配朵白色山茶花,"傅佐文一票就给她否了,“大小姐,那是你天大的喜事,我穿一身丧服怎么回事,再不高兴看他们夫妻的嘴脸,我也得喜兴点儿。”傅宛青都知道,她拉过姑姑:“要不我给你去买,咱们放开了眼挑,我买单。”
“不用你献殷勤,"傅佐文扯开她,“我同意这门婚事,是看李中原是个可靠的,虽然行事架子大,脾气也是,犟起来牛都拉不回,但他有一点好,责任心重,认准了谁就是谁,干不出反复无常,辜负人的事儿。”“你之前不是这么说的。”
见姑姑高兴,傅宛青轻轻掀开她的老底,“那年我回临城,你说李家没一个好东西,就连文钦也是,软弱的男人最会伤人心,要我去弄李富强的.”“哎哎哎,"傅佐文打断她,“还提那些做什么,八百年前的黄历了。”“是,老黄历了。"傅宛青说。
“怎么,李中原用这个辖制你了?”
她摇摇头:“不可能的,他提起来只有高兴。”傅佐文想象了下,撮了声:“这也是个死心心眼儿,一动了情,就敞开兜让人掏的傻子,做生意又那么精明。”
.…他才不傻。”
大年下的,她陪姑姑吃了晚饭才回去。
上了车,问司机,说李中原那边的局还没散。宛青问了句:“谁啊?老谢他们吗?”
“好像是,您要过去吗?”
她看了一眼时间,还早。
于是说:“去看看吧,免得你接了我,又要接他,两头跑。”司机跟她打哈哈:“哎,您真肯体恤我们。”傅宛青笑:"咱俩都是劳动人民,本来就该团结起来。”“其实是想李总了吧,"司机看她是个能说笑的,也打趣她,“小年轻都这样,不用不好意思。”
傅宛青抿抿唇,低下头。
还真有点不好意思。
到了老谢的地方,碰上周覆和老付他们也在。院里亮着灯,茶室的窗户只开了一半,谈话声从里面传出来。像是老谢的声儿:“中原,你手里什么好牌,要捏那么久。”“我看是手边多了东西,沉的。“周覆笑着打了一张。老付也憋了半天了:“我以为就我在忍着,也不敢问呐。”“那就问问吧,"老谢不住地往李中原那儿递眼风,“赢了我们一个晚上了,这玩意儿到底是自己买了来充脸面的,还是有什么说头。”李中原把牌一撂,面上还是淡淡的:“能有什么说头,不就是挑了日子准备领证结婚,媳妇儿拿了样祖传的东西给我,拢一拢我的心。”“哦,敢情好事将近。"周覆明白过来了。老付也摸了摸自个儿的婚戒:“那就好,省得咱们都各自成家了,就中原还单着。”
好了,被过来人一句话结束了比赛。
还有啊,谁拢他的心了,他们哪有挑好日子,两家人连面也没碰。傅宛青听得隔空翻白眼。
这男人呐,不管多有钱有地位,平时看着有多稳重,多冷淡,得意起来都一样,狗似的爱叫唤,动不动骨头轻。
“唉,正好,"老付眼睛一转,看见她,“小傅来了。”李中原也望过来:“怎么站在那儿,进来坐。”傅宛青跟他们打过招呼,笑吟吟地坐了。
她问李中原:“今天有闲心打牌。”
李中原拉过她的手:“过年嘛,高兴,他们非拉着我送钱,我只好笑纳。”“是结婚才高兴的,"老谢毫不犹豫地揭发他,“往常过年,他可没这份兴致。小傅,什么时候毕业?”
傅宛青笑说:“早着呢,快也还有三年多吧。”付总也紧跟着问,像一环一环设计好的:“那打算回国发展吗?”傅宛青看了某人一眼。
她郑重地说:“打算,哪能在国外久待,要回来的。”李中原握着她的手松了松:“我都说了,他们还非问你。”…是,人家可愿意打听我这点事了。”
等回了家,第一件事,傅宛青就收了他的楠木,束之高阁。李中原觑着她:“又不给我了?”
“给,但别戴出去了,“傅宛青说,“还放你抽屉里。”“也行,省得老想显摆。”
但傅宛青想到的是另一层。
她问:“是不是我没送过你几样好东西,所以张狂得你不知道姓什么了。”“没那回事儿,我本来就张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