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经年好月
番外五
傅宛青搬回宿舍,住到了开学。
九月初,新校区的广场上人头攒动。
为了庆祝建设项目竣工,大红地毯一路铺到了礼堂门口。文学院女孩子多,宛青被借去了礼仪队,她站在右侧中间,双手端着托盘,把背挺得笔直。
她们穿了统一配发的藏蓝丝绒旗袍,领口是一圈素净的镶边,衬得脖颈细白如瓷,已经好几个男同学借着帮忙的由头,往她身边靠近了几次,都被她用眼神不动声色地隔开了。
后头程江雪问她:“今天面露凶光哦,哪能啦。”“没有,就平等地讨厌每个男的。"傅宛青说。已经讨厌到把李中原给拉黑了。
程江雪笑,帮她把散下来的头发别回卡子里:“但还是很多人在看你。”“看你的,你看起来温柔可亲,刚有人问我要你电话。"傅宛青说。她问:“你给了吗?”
“没有,我怕老周怪我。”
“哼,他大方得要命,才不会。”
傅宛青长长地哦了声:“听起来,你希望他小气一点。”“什么小气,那是在乎,"江雪不满地说,“没有占有欲,还谈什么感情。”宛青看着她:“你和李中原肯定很有共同语言。”江雪赶紧把她转过去:“你算了吧,别吓唬我了,他都来了。”哪儿?
傅宛青赶紧去看。
台上,一排穿白色短袖衬衫的嘉宾正在落座。李中原坐在嘉宾席第二排,东建负责了主体工程,来参加典礼理所应当,他穿着和周围一色的衣物,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但坐在那里,无端端地就比人惹眼。
宛青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盯着自己的托盘。不是很忙吗?让乔岩来就行了,还亲自动腿。典礼一项项进行,队伍里已经有人站累了,小声问什么时候能结束,户外好热,都出汗了。
终于到了颁赠纪念奖杯的环节,她托着盘子上台。宛青被分到第二排,她走过去,第一个,第二个..第五个,连顺序都那么刚好,她站在了李中原面前。
李中原抬起眼看她。
今天妆化得浓艳,本来样貌就经不起打量,一打量就难挪开视线,她还往死里收拾,眉尾天然带点慵懒的弧度,分明是庄重场合,他小腹升起股莫名的烧热。
台下坐着几百号人,傅宛青眼皮压着,把奖杯往前一递。李中原光看她了,忘了接。
还是宛青小声提醒:“你拿着。”
他这才伸手。
奖杯底座在两人之间交接的那一刻,李中原的手掌沿着她的指骨,不轻不重地裹了一下,借着她对镜头的遮挡,用只有他俩能听见的音量问:“闹够了,该回家了吧。”
宛青面上微微一僵,赶紧退出来。
台下掌声响起,摄影师的快门密集地咔嚓,李中原又转过脸,面向人群,露出一个极标准的,得体、谦和的微笑。
宛青耳根都在发烫。
她动作最慢,只能站回仪队未尾,眼睛平视前方,一动不动。隔天,她刚下课,走出教学楼,去食堂的路上,被咏笙拦住。她拉着宛青往车边走:“别吃那些了,跟我去外面吃。”“不去了,"宛青把手里的书亮给她看,“这些,我今晚要看完的。”“你活不到明天了?非急着一晚上看完?“咏笙扫了一眼,说。宛青撅起唇:“也不是,我其实每天都完不成,就想把自己摁图书馆里。”“干嘛?“咏笙问,“不会还是开学前吵的架,到现在都没和好吧。”“李中原才没觉得是吵架。”
“那是什么?”
“我单方面的使性子。”
“,……“咏笙哦了一句,“哪种性子?”宛青唉了声:“他身上毛病太多了,不胜枚举。”咏笙好笑地问:“我以为你要放弃这根苗子呢。”“他是老苗子,长孬了,东倒西歪的苗子,"想起李中原过去的遭遇,宛青也笑着骂,“我试试,能不能扳回来。”
“那好了,走,我们去吃饭,"咏笙把她推进了车里,“放心,吃完还送你回来。”
咏笙不止请了她,还有几个过去的同学。
共同回忆多,聊起来兴高采烈的,一时半会散不了。宛青喝了杯香槟,脸在室内闷成樱粉色,连眼底都有点湿。她出来透口气,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会儿天。老槐树的叶子压着暑气,已经连绵不休地燠热了好久,就不知道,这场雨要到什么时候下。
罗小豫朝她过来,质问的口吻:“喂,我跟你打听个事儿,你跟咏笙说我什么了,她理都不理我了,非给我的事儿搅和散了,你就高兴了,是吧?”“喂什么喂,"换了平时,傅宛青也不见得好声好气,何况这几天心情不佳,喝了酒,更上头上脸的,不耐烦地骂,“你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还来跟我说什么话?显得你脑部发育不全是吗?我告诉你,咏笙不理你,就是因为大家者都明白,你是个没教养的家伙,当朋友勉勉强强,当男朋友直接不合格,不用我来多说!”
骂完后,傅宛青长出了口气,通体舒泰。
但罗小豫被骂懵了。
那股气涌上来,立刻要回怼:“傅宛青,我看你是.”“差不多得了。"声音从廊道里出来。
调子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
傅宛青转过脸,看见李中原从廊下出来。
纸笼里的光从身后照过来,今天穿得随意,但他站在台阶上,反而加深了一重压迫感。深色的府绸衬衫松松散散,风一吹就把下摆掀起来,不看凶煞的面相,竞有几分温柔。
李中原走过来,停在她身后半步的地方。
他皱了下眉:“还站着,是还有什么要审问的吗?”“哦哦哦,没了。”
罗小豫瞪了她一下,走了。
蝉声又漫过来,一浪高过一浪。
傅宛青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挺着背,下巴微扬,像一根被风吹弯了,又自己竖起来的蒲苇。
看了几秒,她就把头往旁边一扭,轻轻哼了声。李中原强行把她的肩扶过来:“看着我,你哼我呢?”“我都哼,"傅宛青说,“你也不是好东西。”李中原点头:“我再不好,受了这么多天冷落,也够了吧。”“你知道你哪里不好?"傅宛青抬起脸问。他抿了下唇,像是不愿承认,但跟背后抵了把刀似的,尽说违心话:“我乱发脾气,行径荒唐,唐突了您大小姐,居然大半夜在山上…”“不是,"傅宛青打断他,“是你老不信我,总觉得我跟别人有点什么,我告诉你,我要哪天真移情别恋了,我就.…″”“就什么都不行!”
李中原也听不下去她的话,仅仅是移情别恋这四个字,就让他后槽牙痒,额头滚烫。
傅宛青也不想说了:“你又不是天皇老子,你说不行就不行啊,天底下又不止你一个男人的,真是。”
走了两步,又听见李中原叫她:“傅宛青,你存心不叫我好过,是吧?”“是。“宛青答完他,转身就走了。
反常,李中原竞然没来追。
过了两天,她才知道,那天晚上李总发烧了,烧得还不低,第二天在医院输液,休息了半天。
那会儿她开着咏笙的车,正跟咏笙打电话。雨从傍晚就开始下了,最初细细密密,打在车窗上无声无息。咏笙喝多了,让宛青替她把车开回去,还没到她家,雨势就越来越大,噼里啪啦砸在车顶,溅起白茫茫的水雾,后视镜里,是逐渐模糊的街道。宛青握着方向盘,把车速放慢。
咏笙担心地说:“不该让你帮我开的,你到哪儿了?”“那谁知道,你叫我那会儿还没下雨呢,"宛青说,“没事,我慢点开,集中精神就是了。”
这条路她走过几次,但路况不是很熟,加上雨天视线不好,距离又判断不出,一脚油门踩下去后,撞上了前头一辆路虎。她坐在那儿,忙解了身上的安全带,等着人下来找她理赔,傅宛青左右看了一眼,车上连把伞都没有,一时不便出去,只能木然地坐好了,听暴雨把整辆车打得轰响,想一会儿该怎么道歉。
本来就不大会开,又头一次碰到这种状况,她真有点慌了。宛青拿出手机,在准备打电话问咏笙是哪家保险公司的时候,有人敲了敲她的车窗。
雨声如瀑,窗子打下去,一位大哥的脸出现了,东北口音,但样子还挺温和:“是你开的车?追我尾了,知道不?”她点头,说知道,该怎么赔就怎么赔。
大哥撑着伞,笑笑:“雨这么大,路况又不好,老司机也难免出事,你别紧张,我不是和你吵架。”
“她不紧张,就是没经验,"李中原就站在积水里,两条裤管晕成深色,替她回答,“对不住,让我的秘书和你谈吧。”下一秒,潘峻就把人拉到了路边去商量。
不晓得他怎么过来的。
好像就错了个眼,李中原就出现了,在她最无助的时刻。雨太大,打了伞也白费,他的衬衫几乎湿透,紧紧贴着肩膀和手臂,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滴,虚化了他的轮廓。
她抿着嘴,七上八下地把车门推开。
还没来得及说话,李中原已经俯身来抱她:“出来,事故不用再管了。”“谢谢。”
她其实都想到要如何解决了,总有第一次的。他动作很快,宛青一时都没反应过来,手下意识地抱紧他的肩。李中原抱着她,一言不发的,瞠着水往路边走。她侧过脸,雨打在她的眉眼上,睫毛都湿了。眼前是李中原的衬衫领子,湿透的布料贴着他的胸口。她在暴雨里,听见了他平稳的心跳声。
回到车上,李中原抽出纸巾给她:“擦擦。”他看上去更湿,宛青不由自主地先紧着他,给他擦。李中原将她挥开了:“我不用,擦你自己身上。”“.哦。”
宛青揩了揩脸:"咏笙的车…”
李中原说:“你要亲自去给她修?”
“不是。”
知道自己添了麻烦,宛青的气焰低了大半。一路都试图挑起话题,她说:“李中原,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啊,那么快就来了。”
“不知道就麻烦了。"李中原身上湿得太多,擦也没用。开车的司机加了一句:“李总在附近医院,知道你大雨天还困在路上,拔了针就来接你了,还好是来了。”
傅宛青啊了声,伸手去摸他额头:“你也病了。”这次李中原没推没躲,偏头看着她:“你还管我病不病。”“谁说我不管了。“宛青坐近了一点。
李中原制止了她:“好了,我身上没一处干的,远点儿。”她瘪瘪唇,又挪了回去。
回了霄云路,宛青赶紧去洗了个澡,换了条睡裙。她吹干头发出来时,李中原早就收拾清爽了,他站在客厅里,背着光,只看见抬起手抵在唇边,重重咳了两声。
宛青快步走过去,给他拍了拍:“你喝水吗?”李中原回过头看她:“不喝。”
“还在生气啊。"傅宛青也抬起脸。
李中原说:“我敢吗,置气的人不是你吗?都离家出走了。”他的表情正经到痛苦,看得傅宛青扑哧了一声。李中原更严肃了,他不明白这句话有什么好笑,冷漠地盯着她。宛青收敛了一点儿:“你先坐下好吗,我仰着脖子跟你说话,挺累的。”李中原觑了她一眼,坐回了侧边的单人沙发上。傅宛青本来想坐他腿上,但看他那个神鬼勿近的样子,还是算了。“以后,我说以后,“她想了半天才开口,“咱们能不吃文钦的醋了吗?”“哼,文钦,"李中原已对这两个字应激,“上次谁跟我鬼扯,说文钦,宛青,听起来就是一对儿,当时我就撅桌子了,狗屁倒灶的一对!”“对呀,“宛青趁势挪到了他的扶手上坐着,“你看你,多明白啊。”李中原掀起眼皮,指着她:“我想到你十来岁了,还躺他床上我就…”“不是,你房门也不让我进啊。“宛青又往旁边一点。李中原哼了声:“我开了门就请得动你?”“以前不重要,"傅宛青摸上他的脸,“重要的是眼下,是以后。”“有以后吗?"李中原终于动手,把她抱过来,往身上压了压,“回答我。”傅宛青迟疑了一秒,点头:“有,有以后。”他在这句话里要来吻她。
又担心她有顾虑,哄着她说:“没事,我快好了,不会传染给你。”“传染给我,"宛青直率地含住他的唇,“我这几天都在想你。”“又想我什么?”
每次都说想,但就能十来天不理他,李中原又怕又爱,怕她骗他都懒得换花样,偏偏也舍不得这点甜头,他说:“想我就是气我,让我吃挂落儿。”宛青也厮磨上来:“没有,是你不好。”
“我不好,应该直接把文钦丢水里。”
“不是!”
这么多天没见,她刚洗过澡,穿得又少,身上一股柔软的香气,吻上来的时候,力道也轻,像撒娇,全部的因素一交并,让李中原失控得厉害,他低下头,很快拿回了湿吻的主动权,想要的心思已经藏不住。“这么多天都不回来,"李中原紧抱着她,濡热地含着她的耳垂,“为什么这么不听话?”
傅宛青想回头看他,但被他摁在了怀里,后颈被他用力地揉着,耳尖也落在他的口腔里,她只能起伏着,舔湿他的下巴,声音细细弱弱的:“知道了,我知道了,求你,别总是亲那里.…”
她越说不,李中原越吻得凶。
开始她还忍着,动作很轻,后来也缠抱上来,回应得李中原控制不住,他看着她,硬扳过她的脸对上自己:“下次,别走这么久了,也别怕我,知道吗?”宛青含着他的唇,轻得像呢喃:“我才不怕。”“是吗?“李中原听后,像是一下子又疯迷了,“那答应我,永远都别离开我。”
力道太重,宛青说不出话,也没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