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经年好月
番外四
这学期实习的最后一天,出版社办了场新书发布会,忙到很晚。活动场地在书店二楼,圆拱形的天花板,墙上钉着老式灯管,光打得偏黄,在傅宛青的印象里,这家店存在很多年了,她小时候常来,买上一套最近想读的名著,秘书付了钱,又牵着她走回车上。
秘书阿姨的手很软,身上淡淡的、好闻的皂粉味,以至于那一年的下午,总陷在一团馨香里出不来。
会场中间是三四十张折叠椅,主持人的桌子在前面,桌上已有人放了两杯水,但水杯位置不对称,傅宛青走过去,把右边那杯往中间移了移。这本书的作者走过来,问她:“小傅,读者签名的队伍要怎么排,你看,我明天还要上课,今天就不要搞得太晚了,好吧?”老先生还在学校担任教授。
她点头:“我再去跟领导确认一下。”
负责的姐姐告诉她:“你去忙,我会跟吴教授沟通。”傅宛青本来想说好的,话没出口,成了一个喷嚏。姐姐拍了下她:“最近换季,昼夜温差大,流感严重,要当心。”她点点头。
开场前十分钟,音响突然没了声音。
负责的男生蹲在地上翻线,傅宛青帮他一起,压住了那头快脱落的插头,他试了两下,声音回来了,朝她点了个头。回到家快十点。
傅宛青就近,去了李中原在霄云路的房子里休息。她坐上车就有点冷,头沉,鼻腔堵着,问司机能不能关掉空调。司机摁掉后,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傅小姐,你是不是感冒了?”“可能下午在书店,空调开太低了,"她吸了吸鼻子,“李中原今天回来吗?司机说不知道,目前没接到通知要去机场接他。傅宛青自己上了楼。
她踢掉鞋子,一只飞到了鞋柜边,另一只歪在玄关,她没去管,灯也没开,摸黑换了鞋进去。
客厅是暗的,只有窗外的灯投进来,把地板照出几道浅白。厨房里煨了鸡汤,是阿姨下班前留的,还温热着。站了一天,傅宛青快饿死了,自己盛了一碗出来,其实没什么胃口,味道都尝不出,但也硬撑着喝完了。
洗完澡,她对着镜子看了眼自己。
脸色很差,眼睛里有血丝,她往脸上抹精华的时候,模模糊糊地想,还好是过完了今天才病,至少站完了最后一班岗。她抠了几粒药,喝了一大杯热水,回卧室躺下,临睡前看了眼手机,只有咏笙发来的消息,问她周日要不要出来,她回她说好,反正实习结束了,还剩那么几天开学,正好有空。
药效开始起作用时,她的四肢连同意识,一块儿沉了下去。不知道睡了多久,只觉得身上很热,外界的交谈声,把她从某个混沌的梦里往外拉,又没完全拉得出。
傅宛青动了下,感觉身下的床变硬了,格得她很不舒服。她蹙了蹙眉,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又被人强行制住后,委屈地嘤咛了一声。耳边隐约一道男声:“要打针吗?”
另一个人说:“不用,吃点治流感的特效药,我去开。”“好。”
傅宛青是被叫醒的。
她睁开眼,人靠在李中原怀里,他那张脸一下子放得很大。宛青朝他笑了下:“你回来了。”
“生病了也去上班,不会请假?”
李中原搀抱着她,手背探了探她的额头,轻声问。她软绵绵地抬手,把他的手拿下来:“今天最后一天了,有始有终嘛,给人留个好印象。我发烧了吗?”
“没有,但精神很差,重感冒,"李中原又把她抱起来一点,手掌在她背上缓缓动了下,“我回来以后,叫了很多句都不醒,请了医生来。”傅宛青把脸往他怀里埋深了一点,嗓子已经干麻了:“哦,你出差顺利吗?几点到的?”
“顺利,"李中原说,“刚到,就看见你人事不省。”她撅起一点唇:“吃了药,睡得沉而已,你小题大做。”“那药有什么用,又不对症,"李中原还在责怪她,“我就晚回来了一天,多漏了你一天的空,就送了我一场惊吓。”
要不是没力气,傅宛青真想把耳朵捂起来。他这个人,一正经起来,看上去永远冷淡、刻板,说话是一种声调,连关心都像是在训话。
她点头:“是的是的,你再晚回来一个月,我讲不准都换男朋友了,找个不唠叨我的人。”
说不过他,还不如气一下,叫他闭嘴,或者换个话题。“敢!"李中原拂开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腿我不打断他的。”“你打断人家腿有什么用?"傅宛青好笑又天真地说,“谈情说爱又不要腿,坐轮椅上也行,什么都不耽误。”
李中原刚要发作,偏偏医生进来了,拿着药,还端了杯温水。他说:“李总,这个药,每天两次,每次一粒。”“好,放那儿吧,有劳了。”
李中原抱着人,不好起身,他说:“司机在楼下,让他送您回去。”“没事,先走了。”
卧室门被带上,李中原的怒气也没消。
他一只手抱了傅宛青,另一只手剥开了单独包装的药丸,往她嘴里塞。傅宛青怀疑他公报私仇,偏过头:“太大啦,会堵住嗓子眼儿的,我肯定要吐出来。”
“堵不住,"李中原哼了声,“谈情说爱我没准头,您的嗓子眼还是了解那么一点,什么都不耽误。”
...不行,你掰一下,要么拿水化开。"傅宛青说。李中原无奈地说:“那得再找个勺子来,你先下去。”“不要,你好几天没回家了,而且我现在生病了。“傅宛青反而抱得更紧。李中原自上而下地睨着她:“这怎么行,要耽误你谈情说爱了,我哪敢多抱啊。”
要死,他掉进这个字眼里出不来了。
傅宛青虚弱地笑:“现在还归你抱,以后麻”“以后归谁?"李中原已经把她的腕骨用力地反折。傅宛青嗷了声:“也归,也归你!”
李中原一手抱了她,一手拿上药,曜地站起来往外。“慢点发动行不行啊,师傅。"傅宛青坐在他手臂上,忙抱稳了他的脖子。他把人放在岛台上坐着,自己去用开水化开药丸,一股尖锐的,化学感的涩飘出来,在糖衣褪去了之后,有种单刀直入的暴力。李中原用勺子舀起来:“能喝得下吗?”
“能吧,"傅宛青张了张嘴,“这不算苦了。”他一勺就放了进去,又赶紧给她递了杯水:“冲冲。”“嗯。"傅宛青说。
总算照顾完了她,李中原从进门就没闲着,出了一背的薄汗。他站在傅宛青面前,看着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你看什么。”傅宛青摇了下头,忽然问:"李中原,你怕被传染吗?”“怕什么?”
李中原还没听明白,她还湿着的唇就挨了上来,很轻,但也没打算轻轻揭过去。他被吻得后仰了一下,很快就跟过来,撑在她身侧的手移上去,把她圈在怀里揉起来,他的手盖在她的腰上,差不多一只手就能完全揽住,她被这个力道带着往上,睡裙下的身体软绵滚烫,始终贴着他。他吻宛青的力道慢慢加深,带着某种长时间等待之后,压抑、按捺不住的意味,喘息间,他才回复她:“没事,家里还有很多药,惹给我也没事。”宛青往他怀里缩了一下,光从侧面打过来时,她从这个角度睁开眼,看见李中原的喉结在动。
在她热情地缠紧了他,手悄悄牵上他的皮带时,李中原把她抱到了沙发上,他俯身压下来,从她的口齿间退出来,关切又疑惑地问:“你真的病了?“看见你就好了。"傅宛青的脸越来越红,仍靠上来,缠着他要吻。李中原又被吻住了好一阵,才勉强推开:“不行,你刚吃了药,不要胡闹了。”
他躺在她身边,用毯子裹住她:“没听老话说吗,吃药十付,不如独宿一夜。你踏实睡一晚上,明天就好了。”
傅宛青抬腿挨了下他:“可你都.…”
“不用管,它自己会好,睡你的。”
李中原又并拢了她的膝盖。
他抬起手,关了客厅里最后一盏灯:“睡吧,我抱着你。”“会出汗,你把我包太严实了。"傅宛青小声说。李中原说:“你现在就是要出汗。”
“好吧。”
刚才睡了很久,她一时半会儿着不了,闭着眼,东一句西一句地说:“李中原,我实习结束了。”
李中原说:“祝贺,赶明儿给你颁个奖。”她又说:“我感觉我没学到什么,一天净打杂了。”李中原摸着她的头发:“难道你指望一个暑假能赶超主编?”“那也没有。”
“没有就放平心态。”
傅宛青又想起来问:“我桌子上的新相机,是你给我买的?”“对!"李中原蓦地睁眼,“所以,以后不要再问文钦借了。”“.…不就借了一次吗?凶得嘞。”
傅宛青又挪了挪鼻子,闻着他衬衫上的气味,还残存机舱内的香氛。她仰起头:“你回家到现在,还没换衣服。”“不得先伺候您吗。”
本来又要说她不爱惜身体,李中原想起自己刚才被嫌烦,忍了忍,还是没说,“等你睡着了,我再去换。”
过了很久,李中原都以为她睡了。
宛青又抱怨了句:“你下次出门能少几天吗?”“为什么?"他拨她头发的动作顿了顿。
她往前倾靠过去,抽动了下鼻子:“我好想你。”黑暗里,李中原神色莫辨:“好,知道了。”他拍着她,在心里不断重述这句话:她需要他,很需要。就这么一句,已经抵得过千千万万的伪诈。傅宛青恢复得很快,到咏笙来接她散心时,已经头不痛,鼻不塞。他们去怀柔一家新开的民宿玩。
头天晚上没来得及说,傅宛青坐上车,还在电话里汇报行踪。她说:“就去两天,后天我们就回来了。”李中原正在签字,他说:“那地方半小时就看腻了,还值得住上一夜?”傅宛青急得往后捋了下头发。
她坐在副驾驶上,瞥了一眼咏笙:“主要是大家一起,那儿有泳池,有温泉,院子里可以烧烤…″
李中原打断说:“别忘了你感冒才好。”
“我知道,"傅宛青说,“我不会乱吃东西,我已经上车了,不说…”“怎么不说?"李中原喊了声,“大家是谁?”傅宛青一个个地给他报名字,报完了:“行了吧?”“先这样。”
还好他每天要忙很多事。
傅宛青松了口气,小声说:“烦得要命。”“我也是想不到,"咏笙全听见了,她笑说,“老李还有这么一天,管东管西。”
傅宛青还想着维护他的形象。
她解释了句:“不是,情况特殊,我病刚好。”“你没病还不是一样。”
咏笙都不知道她在挣扎什么。
“啊,对对对。"傅宛青索性往后一瘫。
到山上时,白天的热还焖在山谷里,出不去。等太阳往西边沉下去一截,风才从山那头翻过来,吹在脸上凉凉涩涩。民宿在半山腰,有块辨认不出的招牌,胡乱取了两个字。在此之前,傅宛青都没有听过。
咏笙说正常,人家又不打算开门营业的,就供大家玩呀。院子很大,房间也很多,泳池在西侧,傍晚的夕阳照下来,底部的瓷砖反着光,池边摆了几张躺椅,铺着厚实的棉布巾,旁边放着冰桶,香槟瓶探出来一截,凝着水珠。
回房放了东西,她们重新换了衣服出来。
宛青没一一打招呼,她本来就是为放松来的,忙了一整个暑假。她坐在池边,裙子往上撩起来,脚尖在水里轻轻荡着,身侧的案几上,放了杯叫不出名字的鸡尾酒,上面漂了朵接骨木花。草坪尽头的巨幅幕布上,正在放《怦然心动》,没人看,只有傅宛青逐帧欣赏。
咏笙游了一圈上来,披着浴巾坐在她身边,头发还湿着,和她一块儿看这部电影,两个人偶尔抬头点评一句。
文钦在草坪那一头,看了一阵小豫他们烧烤,也上手翻了两次肉,油脂滴下去,火星子猛地窜起来,烧在他的手上,吓得他往后退了一步。“您呐,还是离远点儿,"罗小豫翻了个白眼,抢下他的,“细皮嫩肉的,烫着了,我不好跟姑妈交代,说起来是跟我出来,最后你哥又成了该死的那个,你要不跟咏笙去玩会儿,你表姐稀罕你。”
文钦说:“那我也不能空手。”
旁边的人给他装了一大盘:“拿去,刚烤好的,去孝敬傅小姐,快去。”“哦,谢谢。”
暮色把对面的山染成深靛色,已经有几颗星冒出了头,不明显,要眯着眼才能看见。
“看什么?"宜德朝他走过来,“你当上服务员了?”文钦说:“没有,我去泳池边,你一起吗?”宜德朝那头望了眼。
山风吹过来,把傅宛青的发丝吹起一缕,她伸手压了压。她又瞪向文钦:“你会想我过去?”
“…我想你别那么大气性,都是同学。"文钦说。“你们是亲戚,我是同学,我就不过去了。”文钦看着她走了,又转过头,朝泳池去。
“吃点东西,光看你们喝酒了。"他说。
咏笙拿起一串:“是啊,我都饿了。”
“你也吃,"文钦又看另一个,“你不饿吗?”宛青摇头:“我吃了一块蛋糕,还真不饿,而且我扁桃体没好,吃不了这止匕〃
“对,她吃不了,“咏笙擦了擦嘴,帮着她说,“出门前答应了她男朋友的,要不哪儿出得来啊。”
“哦,二哥连这也管。"文钦又把手缩回去,放下了。咏笙撇了撇下巴:“刚才,宜德和你说半天话,怎么没来。”“她去找别人玩儿了,她们想去林子里走走。“文钦说。咏笙哦了句:“你妈,是不是老邀她来家里坐?”“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不知道,碰见好几次了。”
闻言,宛青和咏笙对视了眼。
只听文钦说:“我妈喜欢她陪着吧,娘俩儿投缘。”谁都没再说话,文钦也在她们中间的软垫上坐着,一瓶香槟被他喝了大半。宛青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少喝点。”“没多少。”
他摆了摆手,仰头把杯子里剩下的喝完,把空杯放到一边:“我就是想不通,到现在都想不通。”
没人接他这个话。
咏笙心知肚明,悄悄去看宛青,她也不说话。电影已演到后段。
朱莉站在重新种回来的梧桐树旁,布莱斯走过来,两个人在暮色里对视,画面安静,配乐轻托起这片氛围。
文钦又在这时开口:“你看,人家一起长大,就能在一起。”“是啊,“咏笙笑了下,“你看布莱斯的妈妈,第一眼就知道朱莉好,因为他从小就在讲她。”
“我妈是我妈,你是因为我妈才不喜欢我?"文钦奇怪地问她。宛青没有动,眼睛盯着幕布:“和阿姨没有关系,但李文钦,一个男人有没有决断和魄力,最能从这些事上看出来,我们家现在这个样子,趋利避害,险低人生里的试错成本,是我的生存选择,你懂吗?”文钦没听明白,自顾自地说,声音带着酒后的高亢,比平时洪亮了:“你还没跟我在一起,就知道我会害你了,从小到大,我哪件事不先紧你?你都不记得了,是吧。”
“谁说我不记得?“宛青站起来,小腿都顾不上擦,转过身去反驳,“但这跟谈恋爱有什么关系,难道因为你脾气好,处处让着我,我就能强迫自己喜欢你吗?”
她有时觉得,爱情最不通情达理的地方,在于它根本找不到努力的方向,除了一厢情愿地让对方感动。
可是感动没有任何持久性,今天感动完了,明天该看不对眼还是看不对。气质、声音、气味,这些生理性的物质发作起来,根本无法招架。文钦也从地上撑起身:“我哥就没有强迫你吗?”“他..…”
“说够了吗?”
没人注意院门什么时候开了,等他们抬头,李中原已经站在面前,黑色衬衫领口敞开着,看样子是从饭局直接赶过来的,手里提着车钥匙。投影的光斜打过去,照见他半张脸。
他已经走过来,步子不快,也没绕路,就直接牵起傅宛青:“走。”咏笙吓得闭了闭眼。
也就文钦吧,才让李中原憋住了,没当场开骂。“包,我的包,"傅宛青被拽了两步,又挣开他,回过头来穿鞋,“我东西也没拿。”
咏笙还算机灵:“我、我明天给你送回去。”李中原看了她一眼,又抓过宛青的手腕,五根手指收紧,不容商量地拿上她的包,带着她往外走。
碎石路踩上去格脚,傅宛青的鞋底很薄,小声说慢点。但李中原根本没减速,连罗小豫上前来叫他,也被他冷脸抬手推开了。“上车。"李中原开了副驾的门。
傅宛青抬起头:“我说…″”
“上车。”他又绷着脸重复了一遍。
她狠刮了他一眼,坐上去。
李中原绕到另一侧,发动车子,车灯扫过两侧的树木,白光在院子里闪了下。
“几个意思?“门口围了不少人过来。
“没什么意思,李中原来了,把他女朋友接走了。”“霍,大晚上跑山上,至于看这么紧。”
车子开下山,弯道一个接一个,但李中原开得很快,松木在漆黑的夜里,唰一下就从眼前过去,偶尔有两声虫鸣,也被甩在后头。傅宛青开始害怕,她说:“你开慢一点,李中原。”李中原没回答,弯道打轮,路开始变宽变阔,他车速不减反增,仪表盘已经逼近一百,就连前面正常行驶的车辆,听见这阵山呼海啸的动静,都自觉避让“我求你了,你慢下来好不好!"傅宛青急出了哭腔。李中原松了油门,他语调平淡:“你不要求我,我求你。”“你求我干嘛?我又没做对不起你的事。"傅宛青说。李中原忍了一路,高声起来:“你不和他见面就不行?就非得这样争分夺秒地说话,腿挨着腿,手碰着手!”
“哪有碰着手!"她说,“而且我不知道文钦在。”李中原冷笑一句:“不用而且,不用跟我讲这么多而且,你哪次出门他不在!”
傅宛青噎住了一阵,她说:“那你就把我关起来好了,或者把他关起来。”李中原哼了声:“你还真别逼我,傅宛青。”“对,你什么都做得出来,我只有受你摆布的份,"傅宛青大力拍了两下车窗,“靠边停车,我要下车。”
李中原怕她真不管不顾去开门。
他把车停在山路旁横出的休息区内,解了安全带。傅宛青也做了同样的动作,她推开车门。
脚下是粗粝的水泥地,夜风是从山林深处翻出来的凉,吹得她一激灵。迎风走了几步,又很快被李中原拉回来,推到了车门边:“你一个人摸黑走下去,不要命了!”
“你先发疯的,李中原。”
傅宛青的手腕在他掌心里,身体也被桎梏住,她只有靠嘴来输出攻击性:“我真受够你了。”
路灯就一竖,打出去没多远,就被黑暗淹没。李中原胸口起伏着,呼吸粗重:“看着我,再说一遍。”她不看,奋力往旁边偏过头。
“这条路我走过多次,所以敢开这么快,"他的呼吸挨了上来,声音低下去,“我什么时候拿你冒过险?”
傅宛青还是不看他,小声骂:“神经病。”李中原把她的头扶过来:“是,神经病大半夜跑上来,就为了讨你的骂。”“你活该。”
要不是修养好,傅宛青都想吐口水到他脸上,“我骂算轻的。”“那怎么样?还要打?"李中原扯过她的手,把脸伸上去,“来,你打。”“我不要,你放开我,李中原,你放开。”拉拉扯扯间,昏暗不明的灯光下,真响起一声清脆的"啪",傅宛青手心发烫。
她也愣了一下:“我不…“”
李中原反而诡异地笑了:“打得好,再打。”傅宛青使劲儿摇头。
风声静下来,李中原阻止了她的动作,他俯身下来,在沉默中发狠,急剧而迫切地吻上她,两个人的唇都一样凉,但很快就纠缠得热起来,滚烫的气息借化了一切,傅宛青抵抗的力道泻得一干二净。被抱上车的后座时,她都没反应过来,已经换了地方。李中原还在放纵地吻她,野蛮的,肆掠的,拼命汲取她口中的津液,想借此堵住心里漏风的缺口,以及从里面倾流而出的,不可终日的惶恐。傅宛青坐在他腿上,在泳池边打湿的裙摆也拂在座椅上,没了寒风的追赶,她一下又跌进了温热的泥沼里,他浑身上下,摸到肩膀是硬的,喉结也是这样,车厢昏暗,她看不清他的脸,只感受到李中原情绪浓烈,抱起她,吻得很用力。
说话时,已经遮不住自己的粗哑:“说什么,我摆布你,有没有良心啊,傅宛青,明明我被牵着鼻子走。”
李中原大力地含咬她:“我一晚上都心神不宁,完事儿了就往这里赶,还说什么摆布。”
傅宛青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得很厉害。
密闭窄小空间里,两个人不得不贴得更紧,李中原含着她柔软的唇舌,辗转把自己的气息喂进去。
李中原忍着发麻的头皮,抱着她轻声安慰,低声哄她,说车里只能这样,问她还可以吗,她面色潮红地摇头,转而急促地吻他,软绵低徊地叫他的名字,李中原的喉结滚动着,一开口变成本能的低喘:“我知道,我都知道,但我很想你,让我再多抱一会儿,乖一点。”
他们在车里不知纠缠了多久。
回去的时候,山路上渺无人烟。
到家停车,李中原转过头,傅宛青已经睡着了,身上还盖着他的西装,四处皱巴巴的。
他把她抱上楼,清洗过后,放进了被子里。做完这些,李中原也一阵头晕,趣趄了下,大概蹲在浴缸边太久。他连睡衣都没穿,躺下去。
等一夜过去,再醒来时,卧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傅宛青走了。给他留了张字条:“我去学校住了,别问我回不回来。”李中原光着上身,坐在床上,越看那行字越气,最后大力揉成一团,扔到了看不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