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夫人眼底的光,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她娘在溪头乡杀了十几年的猪,身上永远带着一股猪血腥气,手上永远有洗不掉的油污,说话永远大大咧咧的,笑起来能震得屋顶上的灰往下掉。她从来没想过,她娘在另一个人心里,是这样的一一盛华万千,无人能及。“她未曾同你说过当初京中的事?"翟夫人问。秦式微想了想,道:“说过一些。说得不多。"她说的是实话。她娘确实说过一些京中的事,可那些事……
翟夫人不知她心里在想什么,只当她不好意思说,便笑了笑,自己说起来了。
“我随夫进京时,"翟夫人的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她已是二品夫人。那时候我刚从边关来,什么都不懂,连官服的品级都分不清。第一次去赴宴,穿了一件大红色的褚子,满屋子的人都看我,我还以为自己好看,后来才知道,那颜色是有品级的人才能穿的,我一个从七品的武官妻子,穿那个颜色,是僭越。”
她说着,自己笑了。
“那日她也在。她坐在上首,穿着一件绯色的精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端端正正地坐着,一句话不说,可满屋子的人都在看她。我那时候想,这人怎么跟神仙似的,不像是真的。”
翟夫人继续道:“后来我才知道,她那脾气,比她的容貌还出名。谁都敢惹,谁都敢骂。有一回,通明德的夫人在宴席上说她坏话,说她'不知检点',她当场就把茶泼了通夫人一脸,说′你再说一句试试′。通夫人是正四品诰命,比她低了两级,被她泼了也不敢吭声,灰溜溜地走了。”秦式微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泼人一脸茶,这确实像是她娘的作风。“那通明德是什么人?"她问。
翟夫人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不太愉快的事。她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道:“通明德,便是当年冤枉你翟伯父的人。”秦式微微微一怔。
翟夫人叹了口气,将当年的事一一道来。
那时翟父刚从边关调回京城,任进武校尉,从八品的小官,在京城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他为人憨厚耿直,不善逢迎,只知道埋头做事。谁料有一日,忽然被下了狱,说是与一桩贪污案有关。翟母慌了,四处找人求情,可她在京城谁也不认识,只认识翟父的上司一一一位从五品的武将。她厚着脸皮去赴那位上司夫人的宴会,想在宴席上找机会说几句话。结果,她连门都没进去。
那日下着雨,翟母站在门口,等了半个时辰,衣裳湿透。门房进去通报,出来说夫人今日不见客。她知道,不是不见客,是不见她。翟母站在那儿,不知该怎么办。想走,不甘心,想留,又不知留到什么时候。就在这时候,那位夫人从正门出来了,众人簇拥。夫人从马车里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问身边的人,那是谁家的夫人,怎么站在雨里。旁人告诉了她。她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通明德是谁?旁人说是通夫人的相公。她又问一一通夫人是不是那个老说我坏话的?旁人说是。她便“哦"了一声,便上了宝马香车,放下车帘,走了。
那日回去,翟母心里惴惴不安,一夜没睡。可到了半夜,翟父居然回来了。他在狱里吃了苦头,身上有伤,可人回来了。一家三口抱着哭了半宿。翟母把堰儿哄睡了,才跟翟父提起白日里的事。翟父听了,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一一真是大恩。
翟母后来才知道,是那位尚书左丞的夫人,在宴席上提了一句“通明德那桩案子,怕是查得不清不楚”。轻飘飘的一句话,传到该听的人耳朵里,便有人去查了。一查,便查出了冤情。翟父被放出来,通明德被贬了官。后来翟母开始跟着翟父应酬,往来于京城的大小宴席之间,渐渐也通晓了人情世故。可不论她怎么努力,她娘始终在云端,每每上座,众星捧月,无人能及。
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传出她和夫君不睦,两人分居了。都说这位神仙人要掉下凡尘了。
秦式微心里头叹了口气。分居?她娘可没提过这回事。她娘只说过,你爹死了,我带着你走了。至于她爹是怎么死的,她娘不说,她也不问。又过了一年,一位亲近的夫人的大女儿出嫁,请翟母带着翟堰去做滚床童子。翟堰那日穿了一身大红,白白净净的,像个年画上的娃娃。席上有好几位夫人见了,都说要定娃娃亲,翟母都打马虎眼过去了。后来她去花园里歇息,在亭子里坐了一会儿。那位夫人也在那儿,一个人,四周没有旁人。她看见堰儿,招了招手,让堰儿过去。堰儿那时候才三岁,走路还不稳,摇摇晃晃地走过去,她伸手扶了一把,端详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一一俊俏小娃。
翟母说着,自己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像是回到了那一天。然后这位名满盛京的夫人问翟母,可愿和她家定娃娃亲。翟母想都没想,脱口就说愿意。她笑了,荣华万千。
“可我还未有子嗣。"她笑道。
“不过我找大师算过,我命中应当有一女。”秦式微听到这儿,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大师?她娘最不信的就是什么和尚道士之流。有一回村里来了个化缘的和尚,说了一通因果报应的话,她娘听了一半就走了,回来跟她说,“那和尚满嘴跑马,一句靠谱的都没有。”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