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玉佩
从客栈到翟府,走路不过一刻钟。秦式微到的时候,翟府的门房已经认得她了,见了她便堆起笑脸,说“秦娘子来了",一面让人进去通报,一面引着她往堂中走。
今日的堂中和昨日不一样。丫鬟婆子规规矩矩地行礼,奉茶的小丫鬟也比昨日殷勤了几分,茶换成了新沏的,热气腾腾的,秦式微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心里头明白了几分。
施媪很快出来了。
她今日穿着一件崭新的宝蓝色褚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的笑意比昨日真诚了许多,虽然那笑意还是浮在面上,可至少不像昨日一般。她在秦式微对面站着,赔着笑脸道:“秦娘子来得早。真是不巧,公子一早便在前院待客,请了位极厉害的大夫来给夫人诊病。那位孙老大夫,是太医院出来的,等闲请不动,这会儿正在诊治,还请娘子稍候片刻。”
秦式微点了点头,道:“不急。翟夫人的病要紧。”施媪见她没有不悦,松了一口气,又说了几句客气话,什么"娘子今日气色真好”“娘子这身衣裳虽素净,可衬得人格外清雅"之类的话。秦式微一一应了,面上带着淡淡的笑,心里头却想:这位施妈妈,昨日和今日,简直像是两个人。昨日那眼神,分明是嫌弃她出身低微、衣着寒酸,恨不得她赶紧走。今日却殷勤得像换了个人,说话也客气了,态度也恭敬了,连那笑容都多了几分真。看来,是翟夫人出手了。
翟夫人虽然病着,可到底是府里的主母。她只要说一句话,底下的人便不敢怠慢。施媪今日这般态度,想必是翟夫人交代过了一一这位秦娘子是贵客,不可慢待。
秦式微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翟夫人对她颇有好感,这件事,她昨日从陶念真的话里便听出了几分。可这份好感能持续多久,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今日必须把玉佩拿回来,把这件事了结。拖得越久,变数越多。没等半盏茶的功夫,施媪便起身道:“秦娘子,夫人醒了,请您过去说话。"她侧身引着秦式微往后院走。
院门是月洞形的,两侧种着几丛翠竹,风吹过,沙沙作响。院墙是白墙黛瓦,墙角爬着一架紫藤,花期已过,只剩下密密的绿叶,在日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施媪推开院门,引着秦式微穿过一条青石板小径,到了正房门口。门是开着的,一股浓重的药味从里头飘出来,秦式微走进去,绕过一扇紫檀木的屏风,眼前便是一间极大的内室。
内室的陈设不算奢华,却处处透着讲究。地上铺着厚厚的毡毯,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声响都没有。窗台上摆着几盆兰草,叶子碧绿碧绿的,有几朵花开着,淡黄色的花瓣,幽幽的香气混在药味里,若有若无的。翟夫人半靠在榻上,身上盖着一床秋香色的薄被,背后垫着两个弹墨引枕。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外面披着一件藕荷色的靖子,头发松松地挽着,只用一根玉簪别住。她的脸还是蜡黄的,嘴唇还是发白的,可那双眼睛,亮得很陶念真坐在榻边的绣墩上,见秦式微进来,陶念真抬起头,微微一笑,站起身来。
“秦娘子来了。"她的声音温温柔柔的,“舅母方才还念叨你呢。”翟夫人的目光落在秦式微身上,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像是暗夜里忽然点了一盏灯。她伸出手,朝秦式微招了招,声音有些哑,却带着几分急切:“来,近前来,让我看看。”
陶念真看了秦式微一眼,笑道:“我去看看药煎得如何了,顺便把蜜饯拿来。舅母的药太苦,每次喝完都要含一颗的。“她说着,带着几个丫鬟退了出去,脚步声渐渐远了,内室里只剩下秦式微和翟夫人两个人。秦式微走到榻前,在陶念真方才坐的绣墩上坐下。翟夫人伸出手,颤巍巍地握住了她的手。那手很瘦,骨节分明,皮肤薄得几乎透明,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可那手很有力,握得很紧,像是怕她跑了似的“你和你娘,"翟夫人的目光在她脸上慢慢地移动着,从眉眼看到鼻梁,从鼻梁看到嘴唇,又从嘴唇看到下颌,看了很久,才缓缓道,“脸盘不像,可眼睛像极了。”
秦式微听着这话,看着翟夫人眼底那真切的神色一-不是客套,是真的在追忆。那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将落未落的,像是忍了很久,又像是随时都会落下来。
她心里头忽然有些酸。
秦式微垂下眼,沉默了一瞬,再抬起头时,嘴角弯了弯,露出一抹淡淡的笑。
“我娘在世时,总说我不如她。“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俏皮,“说她年轻时候比我好看多了,说我也就是沾了她的光,旁人看我好看,不过是没见过她年轻时的模样。”
这话确实是真。有一回她娘喝醉了,靠在门框上,眯着眼看她,忽然说:“你这张脸,也就是我的七分。我年轻时候,那才叫好看。“她当时只当她娘吹牛,没往心里去。可此刻对着翟夫人,她忽然觉得,她娘或许没有吹牛。翟夫人果然笑了。那笑容从嘴角漫开,漫到眼角,漫到眉梢,整张憔悴的脸都亮了起来,像是枯萎了很久的花,忽然被人浇了水,又活过来了。“在我心中,"翟夫人说,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亦是她最美。盛华万千,无人能及。”
秦式微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