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穿山篇014
那个时候,霍城焕才意识到,以前那个扎着两个小辫子,考试得满分会高兴很久,拿了奖状会兴奋地跑来求夸奖的小女孩已经长大了。他不能像以前一样走在大街上怕车多怕她乱跑就随意牵她的手了。她长大了。
纯粹如星月般的少女初长成,她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广阔,不知道这繁华世间有各种各样,能与她相匹配, 优秀的男孩子。她不会想世俗,不会想未来,她可以恣意地活着,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她把一切都想得那样简单。
她可以,他不行。
“哎,想什么呢?”
耳边响起一道轻快的声音。
霍城焕睁开眼睛,看到梁茵蹲在他面前,仰起头看着他。他指尖拢紧,将手串攥在掌心。
梁茵说:“困了怎么不去里面睡?”
“又跑出来干什么。”
“我的洗漱包还在车里。”
霍城焕把车钥匙丢给她。
梁茵接住钥匙,不太高兴,“大半夜的停车场那么远,你让我一个人去啊?”霍城焕睨着她,“你又会打架又能抓蛇,你还怕什么。”梁茵赶紧堵住他的嘴。
她看了眼不远处那间房子,“你小点声啊,别让婧姨听见了。”梁茵的掌心触碰到了他的唇,他不太自在,抬手想拨开,梁茵顺势抓住他的手,把人拉起来,“你陪我去。”
现在是观星时间,四周的路灯都灭掉了,只留一点小小的红光。这是观星基地的规矩,每天到这个时候就要关灯,将光污染降到最低,连住处房间都要拉上窗帘,不让里面的光线透出来。梁茵本来走在前面,走着走着就慢下来,落在了霍城焕后面半步的位置,她抓着他的手臂四处瞧,看到观星台那边好像很多人的样子,不知道是单纯在看星星还是有什么活动。
拿到洗漱包,梁茵指了指那个方向,“咱们也去看看。”霍城焕没说去,也没说不去,但脚步却跟着她一同往那边走,“你又不累了?”
今天最后的几个小时车程,都是梁茵开的。“累啊。“梁茵悠荡着洗漱包,“不过看星星不累。”观星台这边聚集了七八个人,都是这个基地里的住客,这里摆放了几架专业的天文望远镜,基地里的工作人员正协助观星者调试机器,辨认行星。没有闲着的望远镜,梁茵就在后面转悠,凑热闹。人家在那里讲解,说这是木星,那是士星,她就顺着人家镜头的方向看,听得津津有味。一个穿着藕荷色体恤衫的女人小声说:“真是来得不是时候,早知道晚几天来了。”
地方很大,她的男朋友偏要挤着她站,“人家不是说了,北半球都能看见,你家不是北半球呀。”
“但是效果肯定没有这里好,这里一定超清晰--哎呀你别挤我,热死了。”看起来好甜蜜。
梁茵扭头看了眼霍城焕,他没有和大家看同一个方向的星空,而是背靠着观星台的栏杆,手臂随意搭在上面,指尖勾着她的洗漱包,懒散又安静地看着相反方向的那一片天。
那一侧星星不多,也没有特别亮,他似乎有确切的目标,只盯着一个方位看。
梁茵又被旁边人的话吸引,说什么彗星。
她好奇地问:“什么彗星?”
那个人很热情地解释:“就是阿塔斯彗星,据说到时肉眼就能看到,会拖着长长的尾巴,百年难遇,这一颗下次再转回来得六万年以后呢。”“是什么时候?”
“大概十天后吧,在西方低空,太阳落山后一个小时内。”“每天都有吗?”
“每天都有,能持续十几天吧。晴天就能看到,如果要清晰些的,就得是这种观星基地,或者找个光污染不那么严重的山上或者郊区之类的地方。”“谢谢您。”
“不客气。”
回去的路上,梁茵一直惦记这颗彗星,说一定要亲眼看见,亲自拍下来。“咱们青城有什么适合看星星的地方吗?”老宅那边的城区根本不行,一到晚上灯火通明,新区别墅那边能好些,但也差强人意。
霍城焕说:“长青山差不多。”
“山顶吗?”
“嗯。”
“那到时候你能不能陪我去?”
已经回到院子里,霍城焕把洗漱包扔给她,“有时间就去。”“哦。“梁茵指尖挠了挠眼尾,“那晚安。”霍城焕往帐篷那边走,弯腰进去前扔下一句:“晚安。”这次出行本来计划四个人一起行动的,但姚婧和霍远山夫妻两个总是腻在一起,常常懒觉睡到快中午才出来找东西吃,松弛得很。大概霍远山平时太忙,两人好久没有一起出来旅行了,现在竞然有点蜜月的感觉。
霍远山让梁茵他们两个自己玩,不用管他们,还叮嘱霍城焕,让他跟紧梁茵,这地方人生地不熟,别跑丢了。
本来梁茵想去蒙古包喝奶茶,霍城焕却把人带到马场,找了专业教练教她骑马。
其实青城也有马场,但场地有限,和这里不能比。教练是个身材高挑的漂亮女人,带着梁茵从抓笼头,牵马学起。霍城焕就坐在场地外的休息区,一边悠闲地吹风一边看。本来学得挺顺利,可渐渐的,梁茵就有点不大高兴。这个女教练总是让她的小徒弟过来牵马带她,然后借着喝水或是取东西为由跑去和霍城焕说上几句话,即便是带梁茵时,也总是时不时往那边看,眼神和霍城焕一对上就笑。
一个课时结束后,梁茵气鼓鼓地坐回霍城焕身边,“我要换教练。”霍城焕偏头瞧她,她穿着烟雾紫色的修身速干衣和紧身黑裤,一头长发扎了一颗低丸子,巴掌小的一张脸,戴着专业头盔和薄手套,给人的感觉和平时完全不一样,说不出的干练利落,飒爽英气。她靠着椅背,霍城焕搭在那里的手指近在咫尺。他的指尖触碰到她颈后的碎发,“她怎么你了。”“没怎么,就是不喜欢她。”
霍城焕也没多问,抬了抬下巴示意那边,“那你自己去选吧。”于是下个课时开始时,一个男教练带梁茵上了场。这个教练年纪很轻,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高高帅帅的,很开朗健谈。
他和梁茵讲话时温温柔柔,细致地叮嘱她需要注意的细节。他扶着她的腰,带她练习上马,下马,握着她的脚踝让她正确地踩着马蹬。霍城焕还是坐在那个位置上,手臂还是搭着旁边椅子的靠背,视线就这么随着那两个人从这边到那边,又从那边到这边。梁茵似乎找到了一点骑马的乐趣,渐渐进入了状态。霍城焕视力极佳,离得这么远也能看清她的表情。自己选的教练就是开心。
之前那个女教练又走了过来,坐在了梁茵刚刚坐过的位子上,刚一开口,还没说出一个字,霍城焕就撤回手臂,站了起来,径直走向马术中心。他和那边的人说了几句话,然后付了钱,换了衣服,也进了马场。带梁茵的教练看到霍城焕,没明白他的意思,“您这是?”霍城焕接过缰绳,“钱照付,我们自己练。”就在这时,教练的耳机里有人讲了几句话,教练答应了一声,转头对梁茵说:“那我就先走了,刚才和你说的话别忘记了,身体要坐直,放松。”霍城焕已经牵着马往前走,梁茵还在回头答应:“知道了,谢谢教练。这里的训练场地很大,霍城焕牵着马慢慢往人少的地方走。马儿很温顺,草原上的风很舒服,梁茵坐在马背上,惬意地这瞅瞅,那看看。
“霍城焕,为什么不用人家教了?”
霍城焕稳稳踩在松软平阔的天然草地上,“这里的教练技术不行,回去带你找家好的。”
“哦。”
梁茵不知想到什么,笑了起来,“霍城焕,你说婧姨和霍叔感情这么好,你是不是很快就要有真正的侄女了?”
霍城焕牵着缰绳,偏头看了她一眼。
女孩子家家懂得倒不少。
梁茵看他那个表情,“怎么了,他们就是感情好啊。”其实梁茵知道,没有孩子一直以来都是姚婧最大的遗憾,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女人,值得拥有想要的一切。如果真能如愿,她也会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梁茵忍不住畅想,“他们要是有了孩子,我就不是家里最小的了,到时候我天天给小宝宝买好吃的东西。”
她又有点惆怅,“不过婧姨现在生小宝宝好像会很危险。”她一边想着,一边不自觉地悠荡了两下腿,鞋子不慎蹭到了马肚子上,马儿忽然躁动着小跑起来。
梁茵吓了一跳,慌忙中去拉缰绳,霍城焕立刻扶着她的腰稳住她的身体,“别慌,不要猛拉缰绳,身体前倾,双腿夹紧。”他连缰绳带她的手一起抓住,跟着马跑,带着她一起平稳收紧缰绳,“吁马儿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最终停下。
梁茵松了口气,“吓死我了。”
“怕了?”
“没怕。”
霍城焕没说什么,只是牢牢牵着缰绳,把头扭到一边去了。他们在这里住了五天,梁茵白天学骑马,在草原上疯跑,吃烤羊肉,喝奶茶,还参加了一场草原音乐节,晚上就躺在院子里看星星,天天看也不腻。唯一遗憾的是看日出最壮观的那个地点因为一些原因近期禁入,没有看到传说中特别壮美的草原日出。
姚婧说,以后有时间再带她来,霍远山得回去工作了。回到青城后,梁茵遇到了两件不太开心的事。第一件是那个小黑煤球坏了。
摄像头旁边的小红灯不亮,手机软件也十分卡顿,怎么点都没反应。她以为是没电了,但不管是换电池还是插线都没用。三十五块钱的机器人果然不靠谱。
梁茵随手把它放在了电视柜的角落里,没再管。另外一件令人郁闷的事是那颗叫阿塔斯的彗星。梁茵从回来开始就天天盼着,每天在网上搜索相关信息,好不容易等到可以观测,青城却连天阴雨,几天都不见太阳。她已经在网上看到其他人拍到的照片和视频,那是以前只有在电影里才看得到的画面,在西方的天空上,一颗闪亮的彗星拖着长长的散发着温柔光芒的尾巴,倾斜着角度,划破天际,朝着西方的地平线行进。它存在的每一天都在倒计时,它离地球越来越远,再见到它要六万年以后。即便是阴天,梁茵也不死心心地每天出去看,期待着能一睹真容,可每次都失望而归。
那天,她终于等到晴空万里,兴高采烈地准备要去长青山山顶,想叫霍城焕陪她去时,忽然得知了一个消息,霍城焕和那个跳舞的姐姐约在了今天傍晚见面。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很久,最终决定自己去。霍城焕早上刚结束了连续两天两夜的寻人任务,回家洗过澡后就回房补觉。这一觉睡到了下午,醒来时闻到一股红烧牛肉面的香味。他侧躺着睁开眼睛,看到床边有什么东西在鬼鬼祟祟地挪动。脑袋上几根呆毛,一看就是她。
他随手戴上助听器,手臂撑着头,饶有兴致地看着地上的人:“干什么呢?”
趴在地上的梁茵吓得身体一抖,有点尴尬地扭头,“那个,我掉了颗衣服扣子,我找找。”
“是吗?"他扫了眼地板,"哪呢?”
梁茵装模作样地用手划拉两下床底的缝隙,划了一手灰,“没找到,可能在别的房间。”
她站起来就要溜,霍城焕说:“煮面呢?给我煮一碗。”“有你的。“梁茵走到门口,又回头,见他还懒懒地趴着,“你还不起来,不是要相亲吗,还不赶紧收拾收拾自己,换身衣服做个造型什么的。”他侧趴着,手臂垂在床外,脖子上的平安吊坠贴在下巴上,“要你操心。”梁茵唯二会做的饭就是煮方便面,另外一个是蛋炒饭。霍城焕吃了几口后忽然想起什么,回房间拿了充电器过来,摘了助听器放在桌上充电。
梁茵吃两口就饱了,放下筷子蔫蔫儿地撑着下巴,一会儿看他,一会儿看他的面。
其实以霍城焕这个年龄,有女朋友是很正常的事,半年前那次是她一时着急,有点急火攻心,闹得病了一场,现在她已经没那么脆弱了。只是知道他又要去相亲,而且还是那个姐姐,就有点心烦。真的那么有缘分吗?
那她和霍城焕呢,算有缘分吗?
她又想了一些别的事。
她可以确定他们认识后霍城焕没谈过恋爱,但之前呢?毕竞那时他已经二十一岁了。
南洲哥的初恋就是十八九岁的时候。
完了,霍城焕不会跟南洲哥一样,心里有个忘不掉的白月光吧。“霍城焕。"她有点郁闷地开口:“认识我之前,你谈过恋爱吗?”霍城焕看了她一眼,她也没管,继续说自己的:“接过吻吗?和别人……那个过吗?”
对面的男人突然呛了一下,咳个不停,梁茵赶紧帮他扯纸巾,“你小心点喝汤啊。”
他一边擦嘴一边又看了她两眼。
梁茵心里咯噔一下,来回仔细检查了他的耳朵,确定两边都没戴助听器才放心。
她继续说:“你要是谈过恋爱,我不介意,毕竟你这么好看,应该有很多女孩子喜欢你。”
“你要是亲过别的姐姐,"她咬了咬牙,“我也……勉强能接受,毕竞是以前的事了,而且正常谈恋爱嘛,怎么可能不亲呢对不对。”她沉默了好一会儿,“你要是和别人……”话没有说完,对面的霍城焕忽然站起来,“吃完了。”他端着空碗走到水池那边,打开水龙头洗碗。梁茵默默咽下没说完的话。
霍城焕提前十五分钟到达约定好的咖啡馆,没想到对方还是比他先到。他礼貌道歉:"抱歉,我来晚了。”
对面的女人声音温和:“没关系,是我到早了。”霍城焕这才看清女人的脸,一头松弛的波浪卷发,文静温柔。是他的高中同学。
陈松仪笑着伸出手,“霍城焕,好久不见。”霍城焕伸出手与她短暂地握了一下,“好久不见,怎么是你。”两人落座,服务生过来点单,之后陈松仪说:“一猜你就没问介绍人我的名字。”
霍城焕歉意地弯了弯嘴角。
陈松仪抿了抿唇,“其实,上次我就知道是你。”“上次抱歉,我有急事。”
“没关系,如果我介意,这次就不会来了。"陈松仪没有再提已经过去的事,“你最近怎么样?听说你退役后开了家赛车俱乐部。”霍城焕点头:“对。”
“是什么类型的赛车?没有证能去玩吗?”“卡丁车,有参赛级,也有初级。”
“那以后有机会我去玩一下,我还从来没开过赛车呢。”“嗯。”
“你话还是和上学时一样少。“陈松仪笑了一下。霍城焕又“嗯"了一下,拿起咖啡喝了一口。“那是什么?“陈松仪忽然盯着他的手臂。霍城焕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发现他的小臂外侧,军表下方不远的地方有个小小的图案。
肉乎乎圆滚滚的一只橘色小狸猫,慵懒地举着爪子伸懒腰。是个纹身贴。
他想起梁茵趴在他床边时那窘迫的样子,没忍住低头笑了出来。这是他坐在这里这么长时间第一次真正地笑。陈松仪看得有些出神。
她想起他高中时和别人打篮球时的样子,那样肆意张扬,鲜活英俊,后来他家里似乎出了事,就没怎么见他笑过了。再后来,他去参军了,她就再也没见过他。
她看着他左耳上的助听器。
不知道这些年他都经历过什么,一定很不容易。陈松仪收回思绪,语气轻快地问:“这是什么?”霍城焕指尖摸了两下那小橘猫圆圆的肚子,“家里小孩闹着玩。”“真可爱。"陈松仪说。
两个人安静了一小会,似乎不知道要说些什么。片刻后,还是陈松仪先开口:“你不问问我吗?”霍城焕顿了顿,“听我嫂子说你在跳舞。”“嗯。“陈松仪随意挽了一下耳边的长发,“高考后我考上了舞蹈学院,后来加入了市舞蹈团,几年后又去了省舞蹈团,现在跟着团里到处巡演,不然这次也不会让你等这么久。”
“其实这些年,家里和朋友也给我介绍了几个人,但我都不太喜欢,也许是缘分没到吧。”
霍城焕看了眼腕间的军表,觉得寒暄得差不多了。“陈松仪。"他说。
陈松仪看着他。
霍城焕:“其实这次我过来是不想家里人担心,我目前并没有谈恋爱的打算。”
陈松仪有点意外,又似乎不那么意外。
他上学的时候就这样,很多女孩子喜欢他,但他似乎只对军事和车感兴趣。哦对了,还有天文。
他是会把一切自己喜欢的东西都做到极致的人。喜欢军事,他就去参军。
喜欢车,他就开赛车俱乐部。
喜欢天文,高二时他就参加了天文台小行星计划,并成功发现了一颗新的小行星。
这样的男人,如果爱上一个人,大概也会爱到极致。陈松仪笑得很得体,松弛又大方,“所以呢?”霍城焕说:“你家那边你就说没看上我就好。你很优秀,一定能碰到比我更适合你的人。”
陈松仪:“哎,霍城焕,好歹咱俩也是高中同学,你不用这么官方吧,不谈恋爱咱们还是朋友,还是老同学呢,是不是?”她这样的态度,确实让霍城焕轻松不少,“是。”陈松仪:“说起来,当年拍毕业照的时候你都不在,后来你拿到照片了吗?”
“没有。”
她想了下,“这样吧,有时间我用我的去扫描一下,重新洗出来一张,下次见面时给你。”
虽然可能没什么机会再见,但霍城焕仍然说了“好”。回到家时天刚擦黑,梁茵不在家。
霍城焕蹲在大窑的小窝前给它倒狗粮,大手揉了一把它的脑袋,“姐姐呢?”
大窑摇了摇尾巴,低头吃得香甜。
霍城焕拿了餐桌上的助听器充电线,放回房间的书桌上,又打开衣柜换了身家居服。
他转头看了一眼房间,床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两三个玩偶,她睡觉的时候喜欢抱着玩偶睡,床头柜上放着她的平板和无线耳机,一把小木梳和几根绑头发的皮筋。
小零碎真多。
桌子上一本军械书翻了一小半,用书签隔开,他打开看那一页,是很复杂的枪械分解图,也不知她看不看得懂。
他随意扫了一眼书架上,那个小美人鱼摆件被挪动了一点,他指尖蹭了蹭美人鱼的橘色头发,将浮尘擦掉。
美人鱼边上的位置空着。
他目光顿住。
他的手持天文望远镜不见了。
梁茵站在山顶,整个人都丧丧的。
本来心情就不太好,好不容易爬上山顶,夕阳西下,正是观测彗星的好时机,偏偏天上浮着一大片晚霞,将彗星的位置遮得严严实实。老天真是很会捉弄人,以前专门拍都遇不到这么美的色彩。旁边一个架着单反的年轻男人也在唉声叹气。梁茵问:“你也是来拍彗星的吗?”
男人点头,“今天大概又要无功而返了。”梁茵不死心心地跟他确认,“是那个位置吗?会不会高一些,现在还没出来?”
“按理说现在这个时间能看到。"他点开手机里的识别星图软件,对着西边,将阿塔斯的位置指给她看,“就是这里,在云后面。”已经日落快一个小时,天色渐渐暗下来,晨昏线逐渐西移,东边已经能看到几颗星星。
虽然已经没有希望,但梁茵还是用望远镜对着那个位置看了很久。万一在云和云之间的缝隙里看到呢?
但并没有。
山顶观景台的人渐渐少了,最后只留下三五个,要么就是在拍星星,要么就是有伴儿,多晚下山都不怕。
梁茵赶紧把望远镜装进背包里,一个人往下山的方向走。这里上山和下山不是同一条路,且岔路口众多,走错了就要绕路,梁茵用手机地图定位到山下正门,跟着导航走。
还没走到一半,天就黑透了,而且这条路没有路灯,只在路两侧的地面上隔几米按了个小地灯,堪堪能分辨出木栈道蜿蜒的走向。本来前面还有两个男生,可他们两个走得太快,很快就消失在转角处。此时此刻,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山里,在所见范围内,就只有梁茵一个人。梁茵真是有点怕了。
上次在村里,身边好歹有个小妹妹陪着,还能壮壮胆,可这里真的是漆黑一片,除了她的手机和那几乎不起什么作用并且少得可怜的地灯,一点光源都没有。
手机电量也不多了,她手里还要再多拿一个充电宝,胆战心惊地往下走。旁边树丛里有什么东西窜过,发出窕案窣窣的声音,她也只能装作听不见。这个时候不能停,除了往前走没有第二条路可以选。前方忽然亮起一处小小的光源。
一道黑影出现在转弯处。
有人。
梁茵下意识放慢脚步。
那人个子很高,肩膀很宽,拿着手机照脚下的路,逆着下山的路往上走。梁茵没有停,停了也没地方躲,她有些机械地往前走,只是心跳无意识地快了一些,期盼运气好一点,不要遇到坏人。她抓紧手里的充电宝和手机。
那人越来越近,直到几步之外,她的手电光亮已经可以照亮他的轮廓。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从黑暗处慢慢浮现,逐渐清晰。一道沉稳有力的声音瞬间让她慌乱的心绪安定下来一一“梁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