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山篇013(1 / 1)

客厅里传来陶蓁蓁的哭声。

霍城焕没说什么,拉着梁茵的手腕走出厨房。

那边几个人都围着陶蓁蓁,不知道她是怎么说的,霍城焕看都没看那边一眼,就这么拉着梁茵走了。

这天晚上,梁茵翻来覆去睡不着。

倒不是因为陶蓁蓁,那个人的话根本影响不了她。

是因为她和霍城焕在家最后说的那句话。

如果当时他们没有被打断,她会说出来吗?

好像也不会。

她还没有做好这个心理准备,虽然已经忍了很久。

霍城焕如果知道她的心意,会怎么做?

会不会生她的气,永远都不理她?或者干脆像许知蕙说的那样,揍她一顿。

他一直让她叫小叔,根本没把她当平辈看。

真是烦死了。

好热啊。

今天一堆乱糟糟的事,她也不好意思再派黑煤球去骚扰他。

那会儿回家怎么一头扎进自己房间了呢,直接去他房间多好,搞得现在一身汗。

梁茵呈大字型趴在床上,尽量扩大面积散热,脸冲窗户。

她的眼珠转来转去,最终在窗下那兜漫画书上停下。

因为两本“不速之书”,她也没心情看这些漫画了,准备明天还给许知蕙。

但……

她想起那两本书的封面。

脑子里不受控地出现了一些画面,她猛地将头埋进被子里。

过了会又抬起头。

只看一眼不过分吧。

真的很好奇。

别人又不知道。

两分钟后,梁茵关了灯,开着手电,躲在被子里翻书。

这是她完全陌生的认知领域,简直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有点害怕,又有点新奇。

有些地方她懵懵懂懂,不是很理解在做什么,她的心跳有点快,大气都不敢出,不知是在被子里闷的还是看书看的,她感觉自己脸颊发烫,耳朵也热。

翻到下一页,新的画面再次震撼了她。

隔壁,霍城焕靠在床头翻一本军械书,等了很久她都不来敲门,小黑煤球也没嗡嗡。

今晚格外闷热,没空调根本睡不着。

她从小心思细腻,白天被人那样说,心里一定很难过。

来霍家这么多年,虽然哥嫂对她很好,但她很知道分寸,从不乱花钱,也从不主动要什么,家里给她买了什么,她嘴上不说,心里都记得很清楚。

上次跟他赌气,说要把钱还给他,写的那些零零碎碎,连支笔都记得。

她不会躲在被子里哭吧。

想到这里,霍城焕直接下床走了出去,敲她的门。

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急促地敲门,“梁茵。”

隔了会儿,一个闷闷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像是捂着被子似的:“啊?”

“干嘛呢?”

“什么事?”

“有事,开门。”

“……没锁,开吧。”

霍城焕推开门,里面漆黑一片,他打开灯,看到梁茵整个人都裹进被子里,只露出一颗圆圆的脑袋。

他蹙眉走过去,“盖这么厚,不热吗?”

她侧趴在床上,“不热啊。”

霍城焕仔细瞧了瞧她的眼睛,没有哭过的痕迹,只是怎么感觉脸红红的,他弯腰摸了摸她的额头,当即一愣,“怎么这么热,又发烧了?”

他伸手拉她的被子,“难受怎么不说?起来去医院。”

“不不,不去。”梁茵死命拉着自己的被子,“我不难受,没有生病。”

生了病不爱去医院,跟小时候一模一样,霍城焕脸色不太好,“听话。”

过年那会儿发烧烧了整整两天,怎么都降不下去,整个人都瘦了一圈,体质越来越差了,看来以后得多让她跟着救援队拉练。

梁茵死活不松手,“你别拽我被子啊,我没穿衣服!”

霍城焕手上动作一顿,两秒后松开。

“真不难受?”

她摇头。

他示意门口的方向,“去我那边睡。”

梁茵还是摇头,“不去,我不热。”

“你都出汗了。”

“不想去。”她急着赶人,“你快走吧,我要睡觉了。”

霍城焕怎么看她怎么不对劲,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确定不去?”

“不去。”顿了下,她补了一句,“记得帮我关灯关门。”

霍城焕离开后,房间里重新陷入一片漆黑。

梁茵猛地掀开被子,平躺在床上大力地喘气。

从来没觉得空气这么新鲜,真是紧张得冒汗,快要缺氧了。

刚才他敲门的那一下,吓得人心脏都要骤停,她从腰下拽出那本书,赶紧塞回了袋子里。

第二天一大早,梁茵就跑去许知蕙家,把这几本烫手的山芋还了回去。

去之前她再三确定:“你哥真不在家?”

“不在,再说就算在又怎么样,我哥又不是大魔王,不凶。”

“不是凶不凶的问题,我怕看见他尴尬。”梁茵走在许知蕙家小区的石板路上,左右看了看,“你家是几栋来着?”

头顶一道声音:“茵茵,这里!”

梁茵抬头,看到许知蕙在五楼窗口探出个脑袋。

许知蕙给梁茵端来了果盘和坚果,梁茵吃了一颗大草莓,“你真告诉你妈了?”

“没有。”许知蕙坐到沙发上,“我哥用金钱堵住了我的嘴。”

电视是随便调的一个台,正在播放警匪片。

许知蕙一边看里面激烈的枪战一边说:“以前总盼着高考完的这个假期,现在真来了,每天除了吃就是睡,没意思得很。”

同学们要么去旅游,要么考驾照,许知蕙的父母工作非常忙,没有时间带她出去玩,又不放心她一个人走,她那个哥更是靠不住,所以她只能家里蹲,顶多在青城周边转转。

至于考驾照,许知蕙翻身趴在沙发上,“还是你厉害,高三那会儿也没耽误课,几个周末就考下来了,我怎么就不敢呢?想想就打怵。”

梁茵说:“之前我也不太敢,多摸摸方向盘就好了。”

电视里有警察牺牲,家属痛哭,妻儿虽然以后有抚恤金可以领,但生活依然艰难。

许知蕙忽然想到什么,“茵茵,你爸爸是不是也是烈士?那你有抚恤金吗?”

梁茵摇了摇头。

许知蕙:“没有?”

“我不知道,霍城焕没有提过,我也没有问过。”

其实很久以前她也想过这个问题,但霍家一家人都真心待她,吃的用的都是最好的,就算抚恤金在他们那里放着,她也是愿意的。

后来渐渐长大,她已经明白,霍家不可能要她的钱,即便这是抚养她多年应得的。

也许因为一些她不知道的原因,拿不到这个钱。

所以她不问。

她相信霍城焕,如果真的有,他不会不告诉她。

霍远山出差回来后,一家人按原计划自驾去了远在一千多公里之外的一个观星基地。

那家观星基地是霍城焕选的,坐落在呼伦贝尔大草原的深处,那里远离城市的光污染,大气透明度很高,专业设备也齐全。

沿路都是好风光,他们一行四人走走停停,边玩边赶路,花了两天时间才到。

霍城焕和梁茵轮流开车,梁茵开上了瘾,断断续续加起来,比霍城焕开的时间还长。

她一接手,姚婧就胆战心惊。

虽然梁茵开得挺稳,但毕竟师承霍城焕,不可避免地继承了不少他的习惯,开得很狂野,喜欢风驰电掣的感觉。

姚婧对这个新手很是担忧,时不时冒出一句“慢点”。

梁茵信心满满:“你不要对我这么没信心啊婧姨。”

等车终于开到目的地,姚婧的一颗心终于落地,“可算到了。”

他们定的是家庭套房,独立的小院子,里面有星空木屋,露营帐篷,还有正常的房间,几处地方加起来十个人都够住。

躺在院子里就能看星星,如果想要专业设备,还可以去基地的观星台。

这地方实在舒适,大家吃完晚饭就迫不及待地躺在了院子里的木榻上看星星。

真的好美。

肉眼可见的银河像被水洗过一般透亮,星星多得数不清,距离那么近,好像就在眼前,一伸手就能摘到。

四个人并排躺在榻上,姚婧枕着霍远山的手臂,梁茵躺在姚婧的另一侧,脑袋垫了一包小小的纸巾,霍城焕挨着梁茵,在最左边,双手垫在脑后,静静地看着这漫天星辰。

梁茵看了一会儿星空,翻身侧躺,看到霍城焕的助听器掉到了榻上,他大概懒得捡,就这么在自己的世界里看星星。

“婧姨。”梁茵盯着霍城焕凝望深空的眼睛,“上了大学,我是不是就可以谈恋爱了?”

姚婧靠着霍远山的肩膀,“当然可以了。”

能在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谈一场甜甜的恋爱,是件很幸福的事。

她和霍远山便是如此。

霍城焕忽然翻身过来,猝不及防地对上梁茵的眼睛。

两个人隔着很近的距离,近到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她温热的气息。

又是那种淡淡冰镇橘子水的味道。如汁水迸发的瞬间一般,扑面而来的清爽甘甜。

男人睫毛微颤,几秒后便移开视线,然后又平躺了回去。

梁茵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

姚婧在那边说:“但是你要擦亮眼睛,谨慎选择。初恋尤为重要,一个好的男孩子对恋爱观的塑造是起到很大作用的,不好的恋爱很消耗人。人品,为人处事,这些比家世相貌要重要得多。”

她忽然叫霍城焕,“阿城,你没事要多去学校看她,很多事她看不透,你去替她把把关,别让一些不靠谱的男生靠近她。”

霍城焕没有反应,梁茵捡起助听器塞进他耳朵里,“他没听见。”

姚婧又说了一遍。

霍城焕应了一声,“嗯。”

时间已经很晚,霍远山和姚婧进房休息,院子里只剩两个人。

霍城焕自从那个“嗯”之后,就闭上了眼睛,这会儿看起来好像已经睡着。

梁茵翻身趴在他旁边,掌心撑着下巴看他。

高挺的鼻梁,硬朗的线条,眉骨与眼窝的弧度恰到好处,每一处都那么合适。

真好看。

她视线往下,落在他的嘴唇上。

他的唇依旧润润的,看起来很软。

她抿了抿唇。

夜黑风高,四下无人,正是干坏事的好时机。

偷偷亲他一下,应该不会被发现吧。

不敢。

可是这个嘴巴真的好软很好亲的样子。

还没有做好心理建设,行动快过脑子,她不自觉地凑了过去。

心跳越来越快,她紧紧攥住那包纸巾。

就在两人的距离隔得很近,就快要碰到他的嘴唇时,梁茵忽然发现他好像没有呼吸。

她心里一惊,连忙用手指放到他鼻下试了试,果真一点都没有,她赶紧摇他,“霍城焕,霍城焕!”

摇了大半分钟,那人终于睁开眼睛。

梁茵跪坐在地上,松了好大一口气,“吓死我了,你怎么不喘气啊,我以为你死了。”

霍城焕的脸色很不好看,“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是看你不喘气吓了一跳。”

“离我远点,吵到我睡觉了。”

“你们特种兵还练睡觉不喘气啊?”

霍城焕看她一眼,“你还睡不睡木屋了,你不去我去了。”

“去,现在就去。”小木屋是梁茵的首选住处,从在霍城焕手机里看到图片时就很期待。

那人走后,院子里终于清净下来。

霍城焕重新躺下。

可翻来覆去,怎么躺都不舒服,再没了看星星的兴致。

他翻身起来,出院子走到小停车场,打开副驾驶的门,在前面的储物箱里翻了半天,找到了谢南洲给他的那串老山檀手串。

他拿着手串回了院子,坐在了露营帐篷前。

不知是心里作用还是什么,一颗颗珠子捻过去,心里好像真的平静了许多。

女孩温热的气息和她身上那股香香的味道忽然又钻进脑子里。

他接着捻珠。

他想起半年前的那个冬日。

那时已经过了小年,还没到除夕,姚婧说给他介绍了一个女孩子,条件很不错,让他去见见。虽然他对相亲没什么兴趣,但不愿拂了姚婧的好意,便答应了。

两天后他准备赴约,人已经走到大门口,忽然看到家里司机急匆匆从外面进来,紧接着姚婧抱着梁茵从屋子里快步走出来。

原来她上楼去叫梁茵吃饭,才发现她不知什么时候发烧了,怎么都叫不醒。

霍城焕立刻跑回去,从姚婧手里接过梁茵,“我送她去医院。”

姚婧担心梁茵,却也没忘了他的事,“我们去就行了,你不是和人家约好了吗?”

霍城焕没听她的,将梁茵抱上车,紧急开往医院。

梁茵这一烧就是两天,吃了药降下来,晚上又升上去,整个人晕晕乎乎,一直不太清醒,怎么都不见好转。

霍城焕一直在医院守着,到了第二天晚上,他摸了摸她的额头,依旧很烫。

他看着她烧得红红的脸颊,轻叹了口气,不知道要怎么办好了,“梁茵,怎么回事?再烧就烧傻了。”

梁茵的睫毛忽然颤了颤。

她短暂地睁开了眼睛,看着他时眼神依旧很惺忪,似乎还是很不清醒。

霍城焕俯身过去,“茵茵,怎么样了,难不难受?”

衣领忽然被人摸索着攥住。

他动作一滞。

她的脑袋小心翼翼地依偎进他怀里。

他听见女孩小小的,委屈的声音,如在梦中一般呓语——

“霍城焕,你别谈恋爱好不好,你等等我。”

“我很快就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