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选(1 / 1)

昨日书 顾了之 2012 字 8天前

第57章落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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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府西跨院,沈书月正独自在厢房里琢磨着今日与季正康的会面。今日她与季正康探讨了许久的丹青技法,直到午后申时才从园中回来,想起午间祝开颜来过一趟凉亭,悄悄给她使过一个眼色,结束后她便第一时刻去了祝开颜的厢房,问她是有何事。

结果祝开颜竞说她在城中租到了一间宅子,问她要不要搬出去。这深入“敌营"的机会如此来之不易,她怎可能辜负山长和老天这番心意呢?所以便同祝开颜说,季正康在丹青技法上很有见地,兴许帮得上她,自己打算暂且留在季府。

祝开颜说既然这样,她也懒得搬来搬去了,就先在这里住着吧。她便让祝开颜将那宅子的位置告诉她,想着虽是不住,但正好能作为和裴光霁通信的据点,与裴光霁写信报平安时就说自己住在那里。不过虽说她留在季府的根因是想继续打探季正康身上的端倪,但她和祝开颜说的,也并非全是假话。

今日季正康教她的,打动圣心的诀窍,确实颇有道理。季正康跟她说:“第一关是看成画,第二关才有机会应试,如今四方画师呈递上去的画数不胜数,圣上日日泛览画卷,有时一幅画兴许只给上一眼,第一眼没提起兴致,这画便被束之高阁了,汴京城中不缺出色的画师,缺的是懂得第一眼便抓住圣上的眼,能被圣上真正看见的画师。”她问要如何才能在第一眼便抓住圣上的眼?季正康便问她在丹青一道有何专擅之处,譬如有的画师犹擅辨色,有的画师犹擅观形。

她想了想,说自己捉态取势尚可:“只是这功夫下在落笔之前,可圣上看见的却是成画,恐怕没法瞧出这画是凭借转瞬间的捉态取势而成。”季正康于是给她出了个主意:“那便去画圣上亲眼见证过的那一瞬,四月初八浴佛节,皇室宗亲皆要前往大相国寺,到时圣上的仪仗会途经御街,百姓可在御街两旁瞻望,你就去找圣上留心过的那一瞬画景,将其绘下,圣上见到画,自然看出你的功力。”

假如沈书月不知道将来的事,今日与季正康这一交谈,她实在很难相信,他身上有让人非杀不可的恶处。

无论是这确然有益的指点,还是季正康对她的态度,当真都像一位真心实意为她好的长辈。

至少眼下看来,季正康对她是没有恶意的,这一提议,应当可以采纳。琢磨着,沈书月想好了接下来的计划。

就借着讨教画艺的由头,继续留在季府与季正康相交,等到四月初八浴佛节,取当日御街实景为画,去争取进宫面圣,与祯华公主接触的机会。大

做下这个决定的时候,沈书月也没想到,这机会竟会如此难等。四月初八浴佛节之后,她连夜开始作画,花了整整十日,绘成了一幅长达一丈的浴佛盛景图,将画呈递到了画院,随后便开始了忐忑的等待。然而很快,这等待就从忐忑变成了磨人。

听闻应召的画师实在太多,且画工良莠不齐,圣上如今每日只随心看上几幅,更多时候是在与第一批中试的画师切磋、共研画艺,待阅的画卷因此堆积如山,不论是谁,是何身份都只有耐心排号的份。再这么下去,圣上都快忘了浴佛节那日是个什么盛景了,她这盛景哪还动得了圣心?

圣上阅画阅到疲倦,她也等到疲倦,眼看着天一日日热起来,从暮春到了盛夏,汴京的芙渠都开了,画院的消息还是没有下来。这些日子,她在季府与季正康又探讨过两次丹青技法,回回皆是十分投机,而她和薛如慧更是快处成了姨侄,已然是能够一同出门逛街市,悄悄闲聊京中逸闻的关系。

可饶是如此,她仍旧一无所获,没能发现季正康任何的不对劲。季正康休沐的日子里,除了与她探讨丹青,以及偶与友人对弈手谈之外,便再无其它爱好。

又没有偏房,无心女色,也不沾酒,从不见失礼失仪之举,怎么看都挑不出毛病。

而季正康的独子在外为官,尚未任满回京,也没可能是因儿子有什么变故。与季家人越是熟络,沈书月便越绝望,都朝夕相处到了这份上,还找不到症结所在,在确信裴光霁不可能因微末矛盾动手杀人的情况下,事情或许只剩下一种可能。

裴光霁与季正康之间也许不是私怨,而牵扯着更大的干系。譬如,朝事。

虽然她实在想不通,裴光霁尚未入仕,怎么会牵扯进朝事里,但一桩桩排除下来,似乎只有这个答案了。

倘若真是如此,无论她在季府待上多久,恐怕都不可能窥探到季正康仕途上的秘密,大费周章来这一趟,借了这么多东风,她所做的一切难道都是无用功吗?

等待的日子里,唯一的好消息便是清正元年的她这一觉睡得够久,让她顺利在宣墨十三年一直待到了六月。

酷暑时节,这日午后,薛如慧招待沈书月和祝开颜在花厅吃甜饮,从冰鉴里取了梅子汤给两人,宽慰起沈书月:“昨日我刚请老爷去宫里打听过,老爷说圣上这些天与前头中试的画师已然切磋腻味,又看起了新画来,算着怎么也该轮到了。”

沈书月这些日子并未刻意隐藏自己的焦心,毕竞她越焦心,反越像特意为此事而来,越不惹人起疑,于是蔫答答点了点头:“让夫人和大人费心了。“都当是自家孩子的,这点小事客套什么,且再等上一等,估摸着这两日也该来信了。”

薛如慧话音刚落,曹嬷嬷急匆匆走了进来:“夫人,老爷回来了,不知因何事发了好大的火,您快去看看吧!”

薛如慧连忙起身,让沈书月和祝开颜先喝着汤,同曹嬷嬷一起快步出了花厅。

沈书月顿时从闷热的晕沉中醒过神来,直起身望向薛如慧离开的方向。却只见薛如慧和曹嬷嬷低低耳语了两句,很快便出了院子,再看不到人影了。

沈书月正暗自沉思,一旁祝开颜搁下瓷碗,见四下已无旁人,用手肘轻撞了她一下:“最近怎么回事?”

“嗯?"沈书月收回视线,看向祝开颜,“什么怎么回事?”“你是当真这么在意这场遴选?”

沈书月知道祝开颜最近应当看出了端倪,薛如慧和季正康不了解她从前是什么样的人,但祝开颜兴许晓得。

于丹青一道,她确实只希望像阿娘一样,自由自在随心而绘,而不是与旁人较高下,或去讨好谁,得到谁的肯定,哪怕这个人是世人口中至高无上的九五之尊。

“我也不是真想得什么名利,就是想着,圣上许是这世间最挑剔严苛的考官了,我能在这场遴选里试试自己的斤两。"沈书月打了个马虎眼解释。祝开颜却肃色蹙起了眉:“但你应当知晓,习武一道,比试之间确可见高下,可丹青一道,向来各花入各眼,从无定论,若非为求名利,这遴选的结果根本毫无意义,也非你心志。”

沈书月侧目觑觑她:“你这话说得,怎么跟裴光霁附身了似的。”祝开颜一噎,她就是偷个懒照搬了下原话,这都听得出来。“你就当是吧,倘若眼下是裴亦之劝你别等了,你怎么办?”“我一办不办,来都来了,不管怎么样,我肯定是要等到这个结果的!”“行吧,当我没说。"祝开颜耸了耸肩。

恰此时,外头隐隐响起了季正康愠怒的声音:“真是荒唐至极!”沈书月和祝开颜对视了眼,心照不宣地一同起身往外走去。季正康的声音更为清晰地传到了两人耳中:“仗着圣上宠爱,如此无法无天,今日是阻挠圣上擢艺,来日她可还要干政弄权?”沈书月眉心一跳,加快脚步向外走去,远远便见薛如慧一面走一面拍抚着季正康的后背:“气大伤身,消消火,这位公主荒唐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满朝皆知的事……”

“我这不是为着书月抱不平吗?孩子辛辛苦苦……“季正康说到一半瞧见沈书月和祝开颜迎面走来,停住了脚步。

身在季府这些天,沈书月第一次看见季正康动肝火,眼望着季正康铁青的脸色茫然了一阵,她看向薛如慧:“夫人,这是出了什么事?”薛如慧看了眼季正康。

季正康叹了口气摆摆手:“你去与孩子说吧。”大

回到花厅,薛如慧与沈书月和祝开颜说起了今日的事。说是午后,季正康又入了趟宫,想着去瞧瞧沈书月的画到了圣前没有,到的时候,惊喜发现那幅浴佛盛景图已过了圣上的目,被放在了入格一栏中。季正康正想回来告诉沈书月这个好消息,谁知祯华公主突然来了,瞧见这画竞当场挑起刺来,说画上之人一点都不像她,将她画得如此丑陋,可是心存故意!

公主在御前这么一生气,圣上将这画又拿回来一看,便说确实不行,挥挥手将画退回了画院。

沈书月听得一呆。

浴佛节当日,她确实远远看见了祯华公主的仪仗,但因太后丧期未过,皇室仪仗皆是从简,公主此番所乘并非敞轿,而是四面严密的安车,落在这等画幅之上,别说相貌,连身形也不过只一笔帷幔之后的轮廓而已。“若是一笔轮廓都能瞧出美丑,难道不更证明了画工高超吗?"祝开颜冷着脸一阵无语。

薛如慧摇了摇头:“书月,你不必将公主的话放在心上,这话全然是刻意挑刺,此事,实是我们连累了你。”

沈书月目光一讶:“夫人此话怎讲?”

“你们有所不知,这位公主啊,往日曾与老爷结过怨。”薛如慧叹了口气,面露出几分难以启齿,默了默方才交握着手继续道,“三年前我家渊儿得中进士时,曾……曾得祯华公主青眼,祯华公主是皇后娘娘唯一的亲子,素来很得圣宠,那时,公主便明着同圣上要人请婚,让渊儿给她做骅马。”

“做了驸马,便等同断绝了仕途,渊儿志在报国,寒窗苦读这么多年,哪里肯尚公主,老爷便从中斡旋,一面向太后陈情,一面让渊儿自请外放去西面苦地做官,总算将这事躲了过去。”

“自那之后,公主对老爷便再没有过好脸色,自然,前朝后宫本无甚交集,公主这点怨气,老爷也不曾放在心上,眼下这事都过去三年了,去岁秋闱,公主又瞧上了一位相貌俊秀的举人,同圣上请成了婚,只是因着太后薨逝推延了婚期,原想着公主这婚事都定了,那前一桩的怨气也该了了,哪知会有今日这一出。”

“想是老爷近来几次关心心遴选之事,叫公主注意到了你是季府出去的画师,这才故意使了绊子,"薛如慧拍了拍沈书月的手背,“是我们对不住你了。”沈书月心绪复杂地沉默下来,心中想的却不是这遴选的结果。怎么会……

来京这些日子,原以为该是敌方的季家人,竞待她无微不至,原以为该是友方的祯华公主,竞如此以权弄人。

照薛如慧所说这两桩“榜下捉婿"之事,这位祯华公主帮裴光霁求情,该不会其实根本无关是非对错,只是因了与季家的私怨,或看裴光霁长得好看吧?沈书月这不解而挫败的神色落到薛如慧和祝开颜眼里,自然被理解成了是在为落选之事伤情。

祝开颜不免记起这些时日,她与裴光霁联络时送去的那些字条一一遴选结果迟迟未出,她不开心。

今日也不开心。

不开心。

×。

“我就说这遴选什么玩意,"祝开颜一把拉起沈书月,“不受这窝囊气了,走,收拾行囊回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