晕厥(1 / 1)

昨日书 顾了之 1790 字 1天前

第50章晕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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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阑人静,沈宅书阁灯火尚明。

从隔壁东宅用过饭回来,沈书月便独自坐到了书案前,将现有的讯息一一写在纸上,拧着眉头梳理起线索来。

昨夜卢伯实给她的剩下一半卷宗誉本,主要收存的是鞫问录,鞫问过程中,案犯和干证的所有供词皆在这一目里。

但她并未在里头找到她最关心的,裴光霁杀人的缘由。戕杀朝廷命官乃是一等重案,须经层层勘鞫方可定案,而据卷宗所述,从初鞫、覆鞫到终鞫,裴光霁自始至终都是同样的供词一一对己身所犯罪状招承不讳,却在被问及犯由时,只有沉默。不弄清楚裴光霁与季正康究竞有何矛盾,便无法解局,所以方才在隔壁用饭时,她便拐弯抹角地问了问裴光霁。

说她今日在整理去岁月试的试卷,看到了十一月里那篇拿到乙等的文章,问他:“这有关去岁秋初江南漕运水患的试题,当初还是你帮我押中的,你说这次复学课试还有没有可能继续考这个?这水患现下治理得如何了?”她这一问,实则是明知故问,因她已从将来那份卷宗得知,这些年江南漕运水患频发,朝中负责此务之人,正是工部侍郎季正康。大昭六部尚书多为虚衔,侍郎才是各部掌握实权的主事人,这些年每逢漕运水患,季正康多会亲至江南督率治理,这次也是如此。宣墨十二年秋的这场水患前后治理了半年,季正康也在江南逗留了两月有余,不过水患发生的河段并不在临州境内,照理说,季正康与裴光霁是绝无交集的。

裴光霁果不其然答她说现下治理已近尾声,她便以担心课试再考水患为由问起治理的详情,一来二去,自然说到了负责督治的官员。从裴光霁口中听到工部侍郎一职,她假作好奇问:“你怎么知道这么多?我看书院平日好像不许大家议论在朝官员,免得祸从口出,我都没听说过这些大官的名头。”

裴光霁答说:“跟着山长出入酬酢之所,多少会听说一些,山长私下也会与我讲讲朝中事。”

她真心心感慨:“山长是对你寄予厚望,为你来日入朝及早铺路吧?原来同在一个书院,大家学的东西差这么多,那你平日是不是还能见到朝中那些大官?裴光霁却摇头否认,说引荐之事太过急功近利,山长并不认同此举。所以这么一问,至少可以确定,到目前为止,裴光霁与季正康确实是素不相识的两个人。

裴光霁和季正康的矛盾,应当发生在宣墨十三年的将来。沈书月在竹纸上将这一疑问做好待查的记号,接着去梳理下一个疑问。昨夜看完前一半卷宗她便觉奇怪,倘若裴光霁真是故杀了一名朝廷三品命官,理当如卷宗上那一句"罪不可贷″所言论死,为何最后转圜成了流刑?在卢伯实送来的剩下一半卷宗中,她找到了答案。此案最后是圣上亲裁,以惜才为由特赦裴光霁死罪,判处裴光霁流放之后终身配役,效力边地以赎其罪。

不过就算裴光霁在圣上眼中是十年乃至百年难遇的人才,却毕竞是杀害了一名政绩累累的三品要员,如此特赦,仍有古怪。显然卢伯实也有困惑,故而做了查证,在誉本上写了注记,提到这一鞫决结果,是因汴京皇城里那位极受宠的祯华公主跟圣上求了情。既是旁人求情的结果,可以预见,无论是季正康的亲人还是朝中与季正康交好的官员,定都对此心有愤懑。

这也正好与她今日在裴光霁那里得到的新讯息串连到了一起。定严大师的死,很可能是季正康那头不服鞫决之人的暗中报复,此人动不了圣上亲赦之人,便对传授裴光霁武艺的师长下了手。而裴光霁在清正元年再次被赦还,必定也引发了此人的忿恨,加之裴光霁去到净尘寺,说不定正是为了调查定严大师的死,此人在这节骨眼对裴光霁下手,情由十分充足。

所以,裴光霁在净尘寺遇害,多半就不是留夏县衙一开始推断的流匪所为。想到这里,书斋的门被人叩响,轻兰走了进来:“姑娘,夜深了,还在做功课吗?”

沈书月不动声色用书卷挡住了眼下的案情梳理,“嗯"了一声。瞧着沈书月今日格外紧绷的模样,轻兰观察着她的脸色:“姑娘可是有什么心事,是在担心明日复学的事吗?”

看见轻兰关切望向自己的眼神,沈书月一时心绪复杂难言。沉默许久,她方才开口:“轻兰,倘若有一日,阿爹和祖母都要阻止我做想做的事,你会站在我这边吗?”

“当然。”

眼看轻兰毫不犹豫点下头去,沈书月的心绪却并未开朗起来。可是宣墨十四年春,她给裴光霁写信表意的事,最初确确实实只有轻兰一人知道,那封伪造的回信,也确确实实是轻兰亲手交给她的。轻兰:“姑娘有什么心事都可与我说,就算我帮不上忙,也能替姑娘分些忧。”

沈书月犹豫一刹过后,还是摇了摇头:“我没事,我自己再看会儿书,你先去睡吧。”

“那姑娘别看得太晚,明日一早又得去书院上学了呢。”“好。“沈书月点头目送轻兰离开,移开书卷,重新看向眼下那写满字的竹纸。

将梳理出的线索在脑中记好,沈书月摘下油灯灯罩,将这竹纸烧了个干净。大

翌日一早,沈书月便和裴光霁同行去了观川书院。走进书院讲堂,扑面而来的鼎沸人声。

一个冬假不见,同窗们皆在忙着叙话,满堂击击聒聒,七嘴八舌。以至于裴光霁想与沈书月说句话,都不得不俯首贴到她耳边:“你先去座上温书吧,老师让我去一趟山长斋。”

沈书月忙冲他点了点头,示意他放心去吧,待裴光霁离开,一转眼便见陆修鸣正双手托腮坐在书案后,用一脸少男怀春的表情望着她……和裴光霁方才所站之处。

沈书月嘴角一抽,朝自己的书案走去,搁下怀里的书匣落座后,欲言又止地回过头去。

陆修鸣一把竖起掌来,打住了她:“不必多言,我都懂。”“你懂什么!!"沈书月恨恨握了握拳,掩起嘴小声与他道,“你往后在书院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和裴亦之,这会让人误会我和他都是那、那……”陆修鸣眨了眨眼:“你们不是吗?”

沈书月一噎。

“哦,"陆修鸣说着反应过来,“当然,并非所有人都能够如我这般坦然面对此事,此事确当隐秘而行,往后我一定悄悄的,不给你们添麻烦。”“……行吧,那你悄悄的。“沈书月干笑着转回了身去,不由想念起祝开颜在的时候,一个眼神就能把陆修鸣的少男情怀掐灭。可惜上回上元夜分别之前,祝开颜与她说,过了正月她便又要离开临康,出去走南闯北了。

想到这里,沈书月忽然念头一转。

江湖与庙堂本有互通,祝开颜常年走南闯北,说不定去过汴京,会对那里的人事物有所了解。

要不趁祝开颜离开之前,去找她打听打听那位季大人,还有那位在关键时刻帮过裴光霁的祯华公主?

拿定了下一步主意,沈书月心中稍安。

虽然眼下还有诸多谜团未解,但万幸,裴光霁与季正康尚未有任何交集。如今占得先机的人是她,她只需在搜集讯息的同时,注意着别让裴光霁与季正康正面对上,便能稳住局面。

沈书月一面自顾自点了点头,一面打开了书匣。正此时,余光里,长廊那头忽而现出一行人。沈书月抬眼往窗外一看,远远见一眉目带笑,意态从容的中年男子迈着不疾不徐的四方步,与山长一道并肩走来。

两人身后跟着一行包括章世雍在内的大儒,还有裴光霁。“嗯?“沈书月发出了一声疑问。

讲堂里的同窗们也跟她一样注意到了这一幕,齐齐停下了闲谈。有人好奇问:“那是谁人?怎的如此大阵仗?”“你不知道啊,我一早便听说今日书院来了位大人物,原定的复学课试要取消了,改去观思台论辩切磋。”

沈书月不记得从前这一天来过什么大人物,奇怪道:“那大人物是谁?”有人转头答她:“听闻是朝中三品要员,工部侍郎季大人。”沈书月猛地僵住:“你说什么?”

一刻钟后,书院众学子移步观思台,前去论辩切磋。沈书月跟着人群晕晕乎乎走在路上,心里乱作了一团。怎么会这样……

她分明记得清清楚楚,从前这一日就是寻常的复学课试,别说季正康这样身居要职的大官,就是旁的小官也没来过书院。哪怕是在宣墨十三年往后的日子里,季正康也绝没有在书院里出现过。为何眼下与从前不一样了?

是她无意间做了什么事,引动了什么机缘,叫季正康提前出现在了裴光霁跟前?

老天给了她先知之力,却怎又摆了她一道!眼下看来,方才裴光霁被叫去山长斋,定是因着季正康的到访,二人恐怕已经碰过面,说过话了。

接下来的论辩切磋,本就是为了让季正康观摩书院学子风采,裴光霁作为解元郎定要上台,定然会成为整个书院最打眼的人,到时会不会无意中与季正康滋生什么矛盾?

这下怎么办……

沈书月心慌得怦怦直跳,一步步越走越慢,不知不觉落在了人群最后。恰这时,宽袖底下的手忽然被人握过。

沈书月倏地一抬头,见裴光霁不知何时来了她身侧,借着宽袖遮掩,指尖悄悄探了探她冰凉的手心:“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已经跟着山长去了观思台吗?”“我回来取些文章,"裴光霁简单答完,继续问回方才的话,“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没,我……“沈书月瞧着裴光霁着紧的眼神,突然话锋一转,“确实不太舒服……

“哪里不舒服?”

沈书月眼瞟向远处那一方青石垒筑的巍然高台,看见上首谈笑风生的季正康,眼睫一点点颤动起来,随后两眼向上一翻,整个人软绵绵往后倒去。裴光霁眉心霍然一跳,伸臂接揽住了人:“沈一一”前方陆修鸣注意到这头动静,回头惊道:“子越怎么了?!”“我送她寻医。"裴光霁高声应完,将怀中人一把打横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