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骗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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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灯下,沈书月难以置信地来回翻阅着卷宗,却发现了更多匪夷所思之处。卷宗里提到,案发那晚,行凶者只身携剑潜入寒山驿,行动间可见极其熟悉驿内地形和各处守备,推断为一场有预谋的行凶。而当夜遇害之人,除了工部侍郎季正康,还包括季正康的一干随从与护卫。整个驿站中,所有驿役无一死伤,多不过是被击昏在地,但季正康身边的人,却没留下一个活口。
且这些随从和护卫多是被一剑毙命,用卷宗上的话说,行凶者下手果决,全无犹豫,情理凶恶,罪不可贷。
可这样一位“情理凶恶,罪不可贷"的凶犯,在屠戮结束,无人拦阻的情形下,却并未逃离当场,只是安静执剑立在庭中,仿佛在等待什么。官府拿人时出动了十二名弓箭手,与立在一地横陈尸首间的凶犯经历了一场对峙。
最后,庭中人主动弃剑缴械,束手就擒。
一行行看过这些森凉不带情感的述说和判词,沈书月只觉自己像是坠入了一汪寒潭。
丝丝寒意如利针侵入肺腑,叫她每一次呼吸都激起一阵细密的刺痛。而更让人止不住寒栗的是……
庭阶之下横陈的尸首,团团包围在外的弓箭手,执剑立在庭中的裴光霁,连同裴光霁弃剑就擒的结局,这卷宗上描述的一切,都在她梦里分毫不差地出现过。
甚至就连尸身勘验一目提到的“行凶者左手用剑”一一仔细回想,梦中那个与她隔着尸山血海和漫天碎雪遥遥对望的裴光霁,确然也是左手执的剑。
今日之前,她连裴光霁杀了谁都不知道,更别提旁的细枝末节,究竟怎么会如此详尽地梦见裴光霁杀人的真实场面?难道这梦境也像她回到过去的神迹一样,是上天赐予她的提醒?额头仍是烫的,手脚却冷得厉害,沈书月坐在书案前,整个人一阵冷一阵热地颤抖起来。
“姑娘怎么了?可是冷?"小芍赶紧给她取来一只袖炉。沈书月接过袖炉紧紧捂在手心,告诉自己别慌。不管这判词将裴光霁描述得如何穷凶极恶,她知道他不是那样的人。她已经动摇过一次了,这一次不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她都一定要相信他。
而她此刻看到的,也并不是事情的结局,她一定会改变这一切。她要冷静下来,才能记住所有讯息,才能回去找到对策。沈书月在心里反复默念着这些,慢慢缓过了这一阵惊悸,停下了颤抖。“姑娘好些了吗?"小芍站在一旁轻抚了抚她的后背。沈书月点了点头,抬眼问:“卢郎君是不是还在外头等?”“是,卢郎君说他有话想问姑娘。”
沈书月正色起来:“他想问什么?”
“卢郎君说,他查了裴郎君的生平,听闻裴郎君四岁到十四岁十年间并不在临康,而是住在祖母秦氏的娘家,临州的抱春县,卢郎君昨日便连夜打马去了一趟抱春县查访,可秦家人却说没有这事……沈书月一愣:“没有这事?”
“嗯,秦家人说当年裴郎君的祖母确实将他送了过去,但他并未在抱春县长住,所谓住在祖母娘家只是对外的说辞,至于裴郎君究竞被祖母带去了哪里,秦家人也不知道,官府问话,想来秦家人不敢欺瞒,所以卢郎君想问姑娘,既与裴郎君是旧识,是否知晓其中内情。”
“我知道的,也是他住在抱春县没错啊……”纪嬷嬷已将所有内情和盘托出,没道理独独在这一环瞒她,看来这是纪嬷嬷也不知道的事。
沈书月想了想:“你去给卢郎君回话,就说此事我暂时不清楚,但我有办法弄清楚,过后一定会答复他,请他将剩下一半卷宗给我。”“好,不过姑娘,除了这事,卢郎君还有一问。”“什么?”
小芍说到这里面露几分踌躇:“卢郎君还查到,裴郎君此番来留夏并非孤身一人,有一名跟裴郎君一样今岁被大赦的流犯,从北地到南下一路,一直与基郎君同行,似乎是裴郎君的友人,这个人他…”“这个人怎么了?“沈书月着急催促,“你快说。”“卢郎君找到了这个人的住处,在那里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有假胡须,还有破破烂烂的看相招幌……”
沈书月神色一变,头皮忽然一麻。
“今日午后,卢郎君顺着这些线索在镇上查访,发现就在裴郎君遇害那日一早,这个人在镇上出过相摊,有人曾瞧见他给一女子看相,卢郎君怀疑那女子就是姑娘……
当然,对卢伯实来说是怀疑,对小芍而言却是确切之事。小芍:“所以我方才一听就慌了,姑娘,我们前日遇到的看相师傅好像是假扮的,而且这个人”
“还是裴光霁的友人?”
沈书月张圆了嘴,半响没能理解这意味着什么。“小芍,我印象有些模糊了,你还记得那日,那人说的原话是什么吗?”在小芍这里,这只是两天前的事,回忆片刻便大致复述出来:“他说,本是心心两相印,奈何命途各东西,姑娘与心上人分离七年,如今终得重逢之机,姑娘以为此人远在天边,实则他近在眼前,如若姑娘旧情难忘,今时今日便是与他破镜重圆的机缘。”
沈书月将这字字句句在心底重复了两遍。
假如这些话是由裴光霁的友人说出,那所谓的“分离七年",所谓的“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自然不是看相看出来的了。那句“本是心心两相印,奈何命途各东西”,也就不是她先前以为的看相师傅的判言,而是知情者的真言?
沈书月目光闪烁着,心跳慢慢加快起来。
小芍:“卢郎君说,倘若姑娘曾与裴郎君这位友人有过往来,还请事无巨细坦诚相告,因为此人现下不知所踪,很可能是查案的关键,姑娘你看,我要去跟卢郎君照实说吗?”
沈书月点头:“这节骨眼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了,查案要紧,你现下就去给卢郎君回话。”
“好,我这就去。"小芍匆匆往外走去。
寝间里,沈书月独自坐在书案前,仍在反复思量此事。裴光霁的友人假扮相师,与她说这么一番话,除了撮合她和裴光霁,似乎也没有别的目的了。
而她是在回到过去之前便遇见了此人,所以,在最初那个她什么都没做的“前世"里,裴光霁就是喜欢她的吗?
那当初她去信向他表意之时,他的回信……沈书月霍然抬眼。
不对。
当初她想着别打扰裴光霁科考,寄出表意信时已是宣墨十四年春,殿试放榜之后。
可眼下这卷宗清清楚楚记载着,裴光霁是在宣墨十三年十二月初八杀的人。宣墨十四年春,裴光霁人已身在流放途中,她寄去汴京的信,怎么可能到他手上?
懵了一晌,沈书月慌乱起身,抖着手从书橱里将裴光霁的那封拒绝信重新翻了出来。
一个字一个字,一道笔划一道笔划地仔细看过去。是裴光霁的字迹没错,可照她如今对裴光霁书写章法的了解,这几行字看起来似乎确实有点不对。
瞧着死气沉沉的,少了几分行笔时连贯的气韵。就好像每个字都是单独摘出来的一般。
这回信,可能根本就不是裴光霁的亲笔……当初表意之时她手已伤,她记得自己是在颐江家中让轻兰代笔写的信,帮她将信寄出,而这封回信,也是不久之后轻兰交给她的。倘若这回信是假的,那是谁人伪造的?
身后恰在此时传来脚步声,沈书月回过头,见沈富海朝里张望着走了进来,一进寝间便冲她皱眉:“这么晚了怎的还点着灯,还不早些歇下?”沈书月眼睫一颤,一刹间全都明白了。
眼瞧着沈富海此刻的肃容,那个乐呵呵的,慈蔼的阿爹分明今日才同她分别,却像是与她隔了好远。
沈书月直直望着沈富海,从书案前慢慢站起身来,举起了手中的信笺:“阿爹,我当年写给裴光霁的信,根本就没有寄出去,对不对?这封回信,是阿爹请人伪造的?”
沈富海一愣之下看向沈书月手里的信笺,目光轻轻一闪。见沈富海一时未答,沈书月接着问了下去:“这信上的字,是依着裴光雾的手迹一个字一个字覆刻下来的,裴光霁早年抄书换钱,流落在外的手迹本就不少,对阿爹来说,重金请一位精通此道的匠人想来也不是什么难事,对不对?”“胡说八道什么?这什么信,我见都没见过!"沈富海怫然一挥袖,“你这夜深了不去歇息,琢磨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做什么?”沈书月缓缓点了点头:“那不说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就说如今,早些年您明明说好了,我若不想成婚便不成,一切都随我心意,可为何偏偏是今年,偏偏是在清正元年,新帝大赦天下,裴光霁从北地被放还的今年,您突然改了主意,要逼我成婚?”
沈富海神色微紧,背在身后的手无声攥握成了拳。“您是不是早就知道,裴光霁会来留夏找我,所以才要他跋山涉水,千里而来时,听到我在招亲的消息?”
沈富海始终没有作答,但这沉默,已然便是答案了。沈书月颤动着眼睫,紧紧望着眼前的人:“您和祖母,还有轻兰,都是我最亲的人,为什么要这样串通起来骗我……”“为什么要这样对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