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意(1 / 1)

昨日书 顾了之 1963 字 19天前

第44章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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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火接连升空,一声又一声络绎不绝,却不敌此刻心间怦怦响动更重更震耳欲聋。

沈书月怔怔望着裴光霁,在这四目相对间,脑海中回闪过无数充满端倪的过往。

书院讲堂里,他伸手替她拦下陆修鸣的靠近。腊日礼殿中,他接过她手中的酒盏,将酒倒入自己盏中。东宅书斋内,他心急关拢窗门,为她添上炭火。沈宅照壁前,他在她自露马脚之后佯装无事说:“你刚说什么?抱歉,我没留神听。”

“你俩发什么愣,快许愿啊!这船太大了,停不了也过不了桥,错过可就过了!”

陆修鸣的声音忽从更高一层的船头传来。

沈书月连忙收回紧盯着裴光霁的视线,转过头慌手慌脚闭上眼,捧着花灯许起愿来。

与此同时,画舫在桥前慢悠悠拐过一道大弯,缓缓调转起船头。沈书月心急忙慌许完愿睁开眼,见船已在掉头,想问这花灯可还来得及放,船楼这么高又该如何放。

不及开口,身侧裴光霁抬眼朝前一望,忽然一把拉过她手,带着她匆匆往画舫下层而去。

一路跟着裴光霁穿行过空阔的望台,蜿蜒回环的曲廊。长风猎猎拂面,两人发间的缨带在风中不断萦回相绕,缠了又散,散了又缠。整艘大船在湖面徐徐回旋盘转,沈书月整个人也在这飞奔中晕头转向起来。循着阑梯拾级而下,终于抵达船尾,眼看船就要离桥而去,裴光霁接过她另只手中的花灯,抬眼望住了长桥正中最宽的拱洞,扬手一掷。花灯飞掠着落上湖面,叩起涟漪,一晃过后随水飘旋向远,汇入灯流,悠悠荡荡过了桥洞。

下一刻船身倒退,一刹离桥远去。

沈书月望着那过桥的花灯松了口气,站在船阑边一声声平复着喘息,喘了几声,发现两人的手还紧紧相牵着。

沈书月蓦然偏过头去,正对上裴光霁此刻注视着她的眼神。“怎么样,过桥了吗?“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男声,是陆修鸣关切地追了过来。沈书月连忙将手抽回,扭过头答:“过、过了。”“那就好!子越许了什么愿?”

许了什么愿?

沈书月恍惚回想起方才许愿那一刻,烟火声,心跳声,桥上的笑语声,无数错杂的声音全乱在了一起。

回想片刻,她昏蒙蒙望向仍在看着她的裴光霁:“我……忘了。”大

夜渐向深,湖面灯火渐疏,舟船陆续掉头,向着渡头回返。画舫在岸边慢慢停稳,船上四人先后下来,裴光霁打头,祝开颜殿后。沈书月走下长板,被裴光霁接了一把,上岸后飞快从他身边撤离,回头看向祝开颜和陆修鸣。

陆修鸣正掩嘴与祝开颜耳语:“你不是说,放完花灯要找亦之说事吗?”祝开颜掀了掀眼皮觑觑他:“现下不用了,人家那一半已经对上了,没对上的,只剩你了。”

“啊?”

祝开颜转头看向等在岸边的沈书月和裴光霁:“我打马回去,就不与你们一道了,"说着瞟了眼一旁的陆修鸣,“你呢?”“哦,我也不与你们一道了,我等的人到了,得先走了,"陆修鸣指了下渡头口那辆马车,同两人挥了挥手,“子越,亦之,我们回头书院见!”沈书月与陆修鸣和祝开颜挥手作别,目送两人分头离开。眼望着陆修鸣快步走向渡头口,沈书月的目光无意间落上那辆隐没在阴影里的马车,突然一顿。

那玄木素漆的马车分明只是静静停在那里,却莫名散发出一种阴森诡谲的气息。

一刹间,她的背脊下意识升腾起一股寒意,脑海中跟着无端跳出一幕画面暗夜里,那玄木马车的车檐灯在寒风中吱呀摇晃,一只苍冷瘦削的手轻轻拨开车帘,随后,一片暗绣莲纹的沉香色袍角逶迤而出。“怎么了?"裴光霁的声音忽然在身侧响起。沈书月猛打一个激灵,蓦地醒过神来。

再定睛望向渡头口的马车,哪有什么拨帘而出的人。眼见陆修鸣登车后,那马车便如常驶动,头也不回地行远了去。沈书月抬手扶了下额角:“没事,我可能是坐船坐晕了。”“那早点回家吧。”

沈书月点了点头,跟着裴光霁往自家马车走去。大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驶离金澜渡头,朝着偏郊安平坊而去。沈书月坐在车中,探出窗外朝后看了眼,见裴光霁的马车就隔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跟在她身后,后背那阵寒意渐渐消退下去。只是刚压下这晕船的怪劲,那股尴尬劲却又返了上来。方才放完花灯,她在心底疯狂回想推算着裴光霁得知她身份的时间,结果却是越推算越往前,一直往前到了听江楼那夜。于是她赶紧跑去画舫阁楼,找祝开颜确认此事,果真在她那里印证了这个令人绝望的答案。

她应该要想到的,祝开颜本就性情直爽,所以听江楼那夜过后,第一面便与她打开天窗说了亮话。

可裴光霁的性情却是截然相反,见她继续遮掩着不愿暴露身份,他自然会佯作不知。

所以,在那么早的时候,他便已将“阿弟"种种所言所行都与她本尊对上了号?

静谧的车舆里,回忆一幕幕连番涌上心头。从回到宣墨十二年的第一天,她在书院山门前笑吟吟地问他:“那你现下知道我有个貌若天仙,才情横溢,风姿绝代,尚未婚配的阿姐了,你想不想见见她?”

到书院长廊下,她无赖似的出言调侃他:“我想,山伯从此不敢看观音,大概是因一见观音便想起英台,唯恐乱了心神,那裴郎君此时不敢看我,是因我的脸让你想起了谁呢?”

再到青竹巷裴宅书斋里,她不高兴地冲他发脾气:“你又不做我姐夫,你管我这么多。”

将近一个时辰的车程,竞都不够回忆完她这三个月以来的"壮举”。待到马车在状元巷停稳,沈书月已经双目空洞无神,力竭般瘫软在了车内。直到一道间杂着珩佩清响的脚步声靠近,沈书月耳朵一竖,悄然直起身子,带着一种不得不面对的凄怆,硬着头皮深吸一口气。然而片刻之后,那道脚步却只是轻轻停在了她的窗外。一道车帘隔开了两人,咫尺之间,沈书月看不见裴光霁的脸,却能感受到他清浅匀净的气息。

“你想在车上坐一会儿再回家吗?"他隔着帘轻声问她。沈书月立刻顺阶而下,一句一顿地道:“嗯,对,要不你先进去吧。”窗外人似张口欲言,却又止住,沉默一息,最后只道了一声:“好。”待脚步声远去,听见东宅的门开启又阖上的动静,沈书月轻长出一口气,迈着颓软的腿下了马车。

一进宅门,远远看见轻兰提着灯出来迎她,她立刻哭丧着抱了上去:“轻兰一一我的脸都丢完了!”

“姑娘这脸,哪里就丢完了?”

半个时辰后,沈书月穿着一袭珍珠白的素纱寝裙,坐在卧房妆台前。轻兰在她身后一下下替她梳着披散的乌发,实话实说地宽慰道:“姑娘这些时日又当弟弟又当姐姐,肯为裴郎君花这么多心思,裴郎君该觉得自己有福分才是,怎会觉得姑娘丢脸呢?”

沈书月幽幽望着铜镜里的自己:“他当真不会觉得我那些自夸自荐之言,调侃之言很厚脸皮吗?”

“姑娘说的那些不都是实话吗?”

沈书月面上盘桓的丧气一滞,转过头来,竖起一根认同的食指:“这倒是实话。”

轻兰笑起来:“裴郎君若真要这么觉得,也不至于等到今日,早该与姑娘划清界限了,姑娘可还记得听江楼那夜过后,翌日一早,裴郎君曾上门来寻过妃娘?现下回想,裴郎君那会儿便知道了姑娘的身份,第一时刻上门来,许是想为拒绝姑娘时说过的重话来与姑娘致歉解释的。”“你说的是……

回想起那日,若非被她一句“杀过人吗"兜头浇下一盆凉水,他说不定早便与她开诚布公了。

想到这里,沈书月双眼慢慢恢复了神采,仰脸看向轻兰:“所以你也觉得他喜欢我?”

“不光是我,照姑娘所说,祝姑娘和陆郎君也都这么觉得。”沈书月面上喜色慢慢爬上眉梢,爬到一半却又停住,撇了撇嘴:“可他怎么不与我说?”

“方才下车时姑娘一句′你先进去',裴郎君就是想说也没机会了呀。”“这意思是我又错过了?“沈书月恨恨攥起拳头,望向窗外东宅的方向,“要不我现下就去找他补上?”

“夜深了,老爷还在厢房那头呢,左右裴郎君又不会跑,姑娘就安安心心的,改日也不迟。”

想起除夕那夜两人在假山中的窘迫,沈书月面露出难色,点了点头:“好吧……”

轻兰搁下玉梳:“那我先去收拾浴房,姑娘早些歇下吧。”“好,我这儿没什么事了,你收拾完也快去睡吧。”沈书月扭头说完,待轻兰退出卧房,又自顾自回过眼撑起了腮,一脸懊悔地望向了窗外。

有些话,就是要在上元月圆夜说才好呀。

早知方才就不管什么丢不丢脸的,也不至于如现下这般,又要度过一个难眠之夜了。

沈书月一面唉声叹气,一面拿起润肤的香膏,在手背和颈上轻轻涂抹起来。涂好后将香膏收入妆匣,起身走向床榻。

走到半道,忽听笃笃两下叩门声,轻兰压低的话音在外响起:“姑娘睡下了吗?”

“还没呢,怎么了?”

“那姑娘披件衣裳出来吧。”

“嗯?“听着门外没了下文,沈书月拎起披氅,一面披上身一面疑惑走上前去,拉开了房门,“是有什么……

一抬眼,看见的却不是轻兰,而是换了一身澜袍的裴光霁。一瞬呆愣过后,沈书月一把将人拉了进来,探头朝外一看,飞快关拢了房门。

心心跳乱撞着背抵上隔扇,沈书月惊讶看着眼前人:“你怎么来了?是轻兰托你过来的?”

裴光霁正欲开口,目光触及沈书月未系好衣带的领襟,立刻背转过身。沈书月垂眼一看,慌忙跟着背过身去,低下头手忙脚乱地系起衣带。待系好了,平复过呼吸,方才听身后人答道:“是我托轻兰姑娘带我进来的。”

沈书月微微偏头向后看去:“你……来找我做什么?”裴光霁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提在身前轻轻攥拢成拳:“我想了想,有些话,还是应当今晚告诉你。”

沈书月努力压制着心跳,保持声色的平稳:“什么话?”“正月里,我有几日不在安平坊,是去处理了一些族中的事务。”沈书月一愣,心头乱撞的小鹿突然放缓了动作。他说这个做什么?她先前自己都猜到了。

裴光霁一顿过后接了下去:“是有关…婚事。”沈书月目光一闪,骤然屏住了呼吸。

隐约感觉到身后人似乎转过身来面向了她,迟疑一瞬过后,沈书月也慢慢转回身去。

裴光霁面对着她,缓缓开口:“很抱歉,我出身在一个复杂的,金玉其外的家族,如今的我,尚且做不到周全诸事,万般自决。”“我并不惧与族中分割对立,实则也早有此意,但我不希望在那之前,将你卷入到这些纷争里,令你受到伤害。”

“所以,如果你愿意的话一一”

裴光霁凝视着她的双眼,一句句郑重道:“沈书月,最迟一年,请你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