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彻底掉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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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船头,祝开颜支肘撑着船栏,眼见岸上的裴光霁张了半天口,也没能从那满腹的经纶里挑拣出一个字来答,没忍住噗嗤一声。沈书月蓦地扭头往上看去,悄悄给祝开颜使了个眼色,暗示她别笑场。随后回过头对裴光霁解释:“哦,昨日我也托我阿姐邀约了祝姑娘,本是想着上元夜大家一起热闹热闹,但今日临出门,我阿姐想了想还是决定不来了。裴光霁点下头去:“是这样。”
沈书月瞅了瞅他这淡如风过的神情:“你怎的不问我,她为何不来了?”裴光霁轻眨了眨眼:“我想她这么做…应当有她的道理。”“那你也不能一点都不关心缘由吧?“沈书月蹙起眉头。裴光霁顿了顿:“她为何不来了?”
“今日临出门,我阿姐见我阿爹独自坐在房中,想我们都出门了,阿爹上元夜一个人太过孤单,于心不忍,便让我出来玩,她留下来陪阿爹了。”裴光霁再次点下头去:“原是如此。”
“你就一点都不失望?”
“我……理解她,她做得对,我不碍事。”通情达理归通情达理,这脸上怎么就看不出一点意兴阑珊,黯然失色,欢喜落空的心绪呢?
沈书月正细究着裴光霁的神情,一楼船舱忽而移开了窗,船娘子从里探出头来:“小郎君,天快暗了,客人可都到了?”“到了到了,"沈书月赶紧先招呼裴光霁上船,想着此地的确不宜谈心,还是一会儿找个单独的时机再行深入,于是便回头与船娘子道,“人都齐了,劳请娘子行船吧!”
“好,那这便行船咯!”
话音刚落,一道男声顺着风远远传来:“等等一一还有我一一”裴光霁登上船一回头,只见那一身宝蓝锦袍的少年郎一面大力挥手,一面朝着画舫匆匆奔来:“子越,等等我!”
沈书月一愣之下忙向裴光霁解释:“这不是我邀请的。”陆修鸣一路气喘吁吁奔到岸边,冲两人嘿嘿一笑:“子越,亦之,我刚巧在这附近等人,听闻此地最大的画舫今日被一位沈老爷包下了,就猜这定是子起你家中的手笔,这么大的船,带我一个?”大
夜幕降临,满渡头的舟楫千灯齐明,碧波之上流光璀璨,绮彩斑斓,大小船只一艘接一艘向着广阔的湖面徐徐驶去。画舫二楼雅间三面环窗,室内陈设清雅,正中长几上杯盏错落,满席的佳肴从头一路罗陈到尾。
陆修鸣与祝开颜并坐在长几一侧,望向斜对面的沈书月:“子越,你阿姐今日没出来玩吗?”
不等沈书月再解释一遍,祝开颜言简意赅:“她姐陪她爹,你少说话多吃菜。”
陆修鸣一噎。
“是,我阿姐在家呢,“沈书月干笑一声,随口岔开话头,“方才听你说在这附近等人,是在等谁呢?”
陆修鸣目光轻闪了下,眼神在虚空里飘了飘:“哦,我在等一位……远房亲眷,他来的路上有事耽搁,怕得晚些才能到了,我正闲得无趣,就听渡头有人说起这画舫。”
沈书月恍然点头:“那正好一起,我们本也吃不完这么多菜,这次你们放心吃,这筵席都是我爹安排的,不会再有人作乱了。”“我说呢,瞧瞧这一桌子菜,青白红黄各色相间,光配搭便花足了心思,”陆修鸣一指跟前的荷叶盘,“尤其这湖蟹,正月里居然还能吃到湖蟹,还是一人一整只,伯父可太会安排了!”
“你哪位啊就跟人伯父'上了。”祝开颜偏头飞了他一记眼刀。陆修鸣撇撇嘴小声道:“你怎么老拆我台……“是你净说叫人尴尬的话,"祝开颜朝斜对面的裴光霁努努下巴,“看看人家裴亦之,怎么就知道′食不语寝不言。”
陆修鸣抬起头,这才发现裴光霁自盥洗过手坐下后便默不作声在拆自己那只湖蟹。
眼看那湖蟹已开了盖,剔除了蟹秽,对面人正执着银匙在取蟹肉,轻挑细刮之下,莹白饱满的蟹肉很快簌簌堆满了那只素瓷碟。裴光霁又接着执起银剪,剪开蟹腿,用银剔向内一抵,将一条条腿肉完整脱出。
陆修鸣不由对这赏心悦目又叫人食指大动的一幕感慨:“还是亦之最懂吃,先挑这湖蟹下手,我也来试试!”
沈书月跟着看了眼身旁的裴光霁,想这湖蟹对他来说应该有些腥吧,可知道这事的人不是“阿弟”,她这会儿也不好提醒什么。见裴光霁手边的盐醋碟还没斟上蟹醋,沈书月目光一扫,扫见了几角的醋壶,探身提了过来。
回身时一低头,却见面前多出了一只盛满蟹肉蟹膏的瓷碟,裴光霁的衣袖刚从她眼下移开。
“嗯?“沈书月偏头看向裴光霁。
对面正在撮蟹腿的陆修鸣和祝开颜闻声抬头,便见裴光霁将自己这只拆好的湖蟹递给沈书月后,又敛袖端走了沈书月面前那只,再次执起银剔撬开蟹盖,仔细拆了起来。
陆修鸣咬着蟹腿缓缓朝一旁扭过头去,正对上同样咬着蟹腿缓缓扭头向他看来的祝开颜。
“这……“沈书月对裴光霁指了指那满满一堆蟹肉蟹膏,“你自己不吃吗?”裴光霁摇了摇头,侧头看向她:“你吃吧,我再给你拆一只。”沈书月被这温存的眼神和语气惹得心下一动,一动过后却又醒过神来,突然一动不能再动。
她现下可是“阿弟”,他对“阿弟”也这么温情脉脉,合适吗?大
“合适,简直太合适了!”
两刻钟后,裴光霁和祝开颜一个去盥手,一个去更衣,先后离了席,雅间长几边,陆修鸣对着沈书月反复慨叹:“你和亦之简直合适得天生一对!”沈书月嘴角一抽:“你确定,跟他天生一对的,是我?”“不是你还能是谁?今晚这雅间,从我这向看过去,你二人从头发丝到指甲盖,简直无一不般配!”
沈书月却无心听这溢美之词,自顾自托起腮,愁得眉头拧成个结:“今晚我本想问他到底喜不喜欢我…”
“这还用问?”
“阿姐"二字尚未出口,陆修鸣便笃定打断了她:“方才后半程,我一直在瞧亦之看你的眼神,那眼神,跟勾了芡似的,黏糊得就差挂你身上了。”沈书月面露难色:“你也觉得他看我,有那意思?”“当然了!同为男子,这还能瞧不出来吗?旁观者清,你信我的。”“可他喜欢我,就不对了啊。”
“哪里不对?你喜欢他,他喜欢你,这不都对上了吗?”“我……“沈书月开口又顿住,“反正就是不对!”“怎么会不对呢?”
“不对就是不对!”
满屋子飘荡起"不对不对"的回声。
祝开颜一路老远便听见了,进门后瞅瞅两边:“怎么了这是,怎么还说急眼了?陆修鸣,你是不是又在瞎说八道什么了?”“我没瞎说,我就说……
眼见祝开颜身后一只手掀开门帘,裴光霁微微低首俯身走了进来,陆修鸣忙停住了嘴。
沈书月的目光在看见裴光霁进门的一刻顿时变得复杂起来。对上沈书月望向自己的视线,裴光霁带着些许迟疑走回坐席,缓缓坐下后,看了看陆修鸣,又看回沈书月:“怎么了?”沈书月一开口,瞧见陆修鸣和祝开颜紧盯着她和裴光霁的眼神,摇了摇头示意没什么,愁着脸转开了视线。
这一转,正巧望见支起的窗外,远处湖面浮光点点,浩渺烟波间,一盏盏星灯蜿蜒成串,随水迤逦而来。
“嗯?“沈书月顿时被转移了注意力,朝窗外探了探头,“那是花灯吗?”三人跟着望出去一看,祝开颜:“那是我们临康的过桥花灯。”“过桥花灯?和别地的花灯有何不同?”
陆修鸣:“寓意是差不多的,上元花灯嘛,都是用来祈福许愿,不过我们临康的习俗呢,是要手捧花灯在金澜桥边许愿,再将花灯送往湖中,若花灯随水过了桥洞,便是上天听见了你的祈愿。”
沈书月来了兴致:“是什么花灯都可以吗?这花灯要从哪里得来?”“有专门的花灯,女子许愿所用,是一女仙童立在船头的花灯,男子许愿所用,便是男仙童,不知这画舫的船娘子今晚有没有准备。”裴光霁撑膝起身:“我去问问,若是没有,一会儿靠岸去买。”大
见裴光霁如此有求必应地下了楼,再看看对头陆修鸣挤眉弄眼的暧昧神色,沈书月心情愈加复杂起来,感觉这雅间都闷得透不过气了,干脆去了船头等船头风一吹,人倒畅快不少,沈书月立在船栏边,远远的,已能望见那石拱连环的长桥和桥上如织的游人。
眼看着沈书月托腮撑着阑干的背影,祝开颜将陆修鸣拉去角落,小声问:“你方才跟她说什么了?”
“我就是与他说一一"陆修鸣跟着压低了声,将先前和沈书月两人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我也没说错什么啊,这不是好事吗?怎的子越反倒一脸的愁容。”祝开颜无言一响:“你就知道一半,她也就知道一半,你俩这一半,还不是同一半,那能对到一处去吗?”
“什么同一半不同一半的?"陆修鸣听晕了。“你先把你那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嘴闭上吧,一会儿放完花灯,我找裴亦之说去。”
虽不明所以,陆修鸣还是小鸡啄米般点点头闭牢了嘴。一转眼,正见裴光霁提着四盏花灯走了过来,将其中两盏递给了他和祝开颜。
祝开颜接过灯,一把拉走陆修鸣:“走走走,跟我去楼上,别在这儿碍事。”
裴光霁看了眼匆匆去到船顶阁楼的两人,转身朝着船头的沈书月走去。沈书月听见脚步声回过头,一眼看见裴光霁手中的花灯,惊喜立时盖过了烦闷:“船上就有?”
“嗯,船娘子说渡头的船家上元夜都会准备,眼下船正往金澜桥去,很快就到了。“裴光霁将左手那盏花灯递给了沈书月。沈书月接过灯竿,提起来一看。
船形的花灯,船身描金绘彩,船头立着一名手捧莲花,赤足踏祥云,衣袂飘然的女仙童,眼见得竞是栩栩如生。
“这是怎么做的?好生精致!”
裴光霁细看了看灯:“应是先用竹篾扎出骨架,再用纸和纱糊,最后用笔彩绘。″
沈书月翻来覆去,移不开眼地赏着手中的灯,看了好一会儿,忽听裴光霁说:"可以许愿了。”
闻声抬头,这才发现金澜桥已近在眼前。
头顶圆月当空,船下碧波荡漾,长桥上提着花灯的男女笑语晏晏。眼看着这热闹的盛景,沈书月急忙摘下灯竿,双手捧起花灯,面朝向金澜桥的方向,郑重深呼吸一口,就要闭起眼来。临到闭眼却忽然一滞,耳边响起了方才雅间里她和陆修鸣的对谈。“是什么花灯都可以吗?”
“有专门的花灯,女子许愿所用,是一女仙童立在船头的花灯,男子许愿所用,便是男仙童。”
沈书月蓦地低下头去,看了看自己手中这只立着女仙童的船灯,再一转头,望向身侧人手中那只立着男仙童的船灯,一愣过后,缓缓抬起眼来。对上沈书月愕然的眼神,裴光霁目光轻轻一闪,神色跟着顿住。“哎?裴亦之那花灯是不是拿错了?"楼上陆修鸣的声音恰在此时顺风传来。如此简单,如此显而易见的分别,怎么可能会拿错呢?除非一一
“嘭”一声响,远方忽有烟火升空,在天际炸开银花一朵。漫天流光碎落,沈书月仰头紧盯着裴光霁的双眼,望着他眼中倒映的星火,心下怦怦跳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