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海深处,一条羊肠小道上奔过一个身影,手上提着的竹篮随着奔跑前后摆动,里面的东西也左晃右撞,发出叮铛声响。残影掠过,人一下就入了灰墙青瓦的闲云观。 江柳柳顾不得将去早市买的米面蔬菜先放进厨房,一路径直跑进房内,关好房门,随手将竹篮放在桌上。 听到开门声,床榻上原本静静躺着的桃染睁开双眼,望向门口,正对上她惶惑睁圆的眼眸。 他原本就白,此刻没半点血色,更是惨白。周身虚浮无力,勉力半坐起身:“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如此着急地跑进来?” 她将垫枕放在桃染腰背后面,开口气息还是有些急促:“薛玉玲死了,薛家出事了,不止薛家,整个四方镇都出事了。” 薛家两姐妹本就身受重伤,奄奄一息,他们那日突出重围后,两人伤重不治死了也正常,但薛家和四方镇出事又是怎么回事? 桃染握住江柳柳手,让她坐到床沿,“别着急,你慢慢说,究竟怎么回事。” 她缓缓心绪,组织下语言,把刚刚早市上听到的消息尽数道出。 这闲云观不涉红尘,不待香客,观里唯有一老道士避世而居,他们在此暂时落脚休整,太适合不过。 那天他们敲开大门,道长见江柳柳浑身是血,吓得一惊,看两人长相皆是不俗,温文有礼也不像坏人,便同意收留他们。 两人本是打算就暂歇一日启程,没想到当晚桃染妖力溃散,江柳柳几乎抽干体内灵力,才将他情况稳住,但两人都虚弱不堪,自然也走不了了,只能住下来。 这一住就是三日,观里原本只有老道一人,突然多出两人吃喝,油盐米粮自然就不够了,江柳柳感谢道长收留,也想探听下消息,就自告奋勇揽下这外出采买的活。 稍加乔装打扮,她一早便去了集市,买好需要的东西,再往人多的茶楼酒肆一坐,果然听到了惊天消息。 当日薛家姐妹二人带足人手出门,却近两日没有音讯。 薛玉玲堂姐的夫家——魏家,自然是到处派人去寻,仆从手下找到田家时,见到躺倒一地的人就知道不好。 果然薛玉怜已是没了气息,薛玉玲倒是还留得一口气,但也是将断未断。 魏家既怒且惊,担心薛玉玲死在此处,魏家不好向薛家交代,也为了找薛家要个说法,怎么薛玉玲带着薛玉怜出来,人却被杀了? 魏家人商议后,赶紧给薛玉玲喂服好药,吊住那一口气,派人御剑用软娇抬着她,当日急送回四方城薛府。 薛家见爱女被人害得命悬一线,自然是震怒非常,又听薛玉怜遇害,誓要找到凶手千刀万剐。 捉拿江柳柳的悬赏令,眼见准备好,正要各地张发,却出了件大事。 四方城三大世家中的谢、薛二府一夜之间皆满门被屠,宗学书堂也被血洗丢失了些卷宗。 这事闹得人心惶惶,不知内情的,见着杀人灭门惨案,自然是唏嘘不已。 知道内情的,根据蛛丝马迹,看到线索指向妖族,心中一凛,不由产生一个念头:难道妖族有意挑起争端,妖族修士才平息1000余年的战火又要燃起? “我却觉得没那么简单,若是开战的信号,此后两天妖族却没有更大动静。 况且选远离妖族的四方城下手,还是对谢、薛这种修士中的中下游家族,实在是打草惊蛇,也并没有对修士一族有多少重创,对妖族来说得不偿失。” 江柳柳只觉风云突变,或许有什么大事正在发生,一时抓不住那根线,想不出头绪。 桃染听到此处,面色微沉,不知想到什么,取出钰棕斗盆,妖力细细一探,心里猜想成真,反而更加面色凝重。 “你是想到了什么吗?”她从未见过桃染这种表情,有了不好的预感。 “或许是松溪出事了,妖族必定已经生乱。”他放下钰棕斗盆,定定凝视江柳柳:“或许妖修两族的战乱又将开始。” 他这话什么意思,而且松溪又是谁?和钰棕斗盆有什么关系,为什么探一探钰棕斗盆就能得出妖修大战的结论? 她心中一片混乱,“我不明白。” “你想听一个故事吗?”桃染苍白的脸上绽出一个笑容,看着她像是怀念,又像是透过她回忆其他。 “极西之境有一妖族圣山,名唤神木山,神木山上灵气充足,山上有两颗开了灵智的万年灵木,一颗傲雪之松,一颗浓艳桃木,他们沐雨而长,照阳而壮,灵气万千岁月滋养,终于有一天化形为妖。 当时正值妖修两族争斗如火如荼之时,本来修士一族略占上风,但有了这两个大妖,妖族士气大涨。 但两妖,一个心性淡薄,不爱权势纷争。一个善良慈悲,不忍见同族伤亡,想止息这场旷日持久的纷争。 然而两族积怨日久,且妖族中好战者众多,修士亦不会轻易善罢甘休,想要化干戈为玉帛谈何容易。 两妖决定以战止战,对外,有了两个大妖助力,修士力量不敌,节节败退。对内,妖以妖力强盛为尊,实力碾压之下,万妖莫敢不从。 因此有了妖修两族的休战言和。 但是就算妖力强大,想要做到这一切,也付出了不小代价。在威慑妖族时,桃妖为救松妖中了妖毒,妖元日日溃散,眼见就要灵消神灭。 桃妖存于世万年,并无什么浓烈爱恨,自然也没有想求得之事。此时两族止干戈,算是助松妖心愿达成,全了朋友之义,就此身死也无不可。 然而松妖不愿,他和修士一族言和后,签订的第一条协议就是要修士用灵力复活妖种。 他将桃妖封印于妖种中,1300多年,每百年一批妖种,1000多年十几次尝试,但次次失败。 你知道为何妖种是每百年一批么?” 江柳柳并不知道这些妖族辛秘往事,但是猜测桃染讲的应该是他认识的人的事,她摇摇头,等他继续讲下去。 “正是因为每次要耗费巨大妖力,才能将桃妖妖元唤回重新封印,耗损妖力到恢复正需要百年时间。 就这样十数个百年过去,松妖始终不肯放弃,他只是以为妖种复活艰难,并不知道桃妖心无活意,世间对他来说了无生趣,活与死对他没有差别。这1300年间,没有一个修士成功让他的妖种发芽。 桃妖不想见好友继续做无用之事,在又一次复活失败后,他拒绝并抵抗召唤,残存的妖元灵识飘荡在世间,看尽修士妖族百态。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在他感觉快要消散于天地间时,见到了一个人,一个在路边冻僵的乞丐小女孩。 不知道为何,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他没有飘走,选择了留下来。 他看着她如初生羔羊般,对这个世界懵懂无知,也无依无靠。几岁的幼童,在数九寒天,缺衣少食之下,撑不过一天怕是就要冻死。 然而奇怪的是,她生命力非常顽强。 那么点大个人,再饿再冷再困,始终不肯倒下,她在寒风暴雪里,哆嗦着走了不知多久,终于遇到一个好心人收留。 但是仅仅休息一晚,第二日她就每个铺面去挨个找活,然而五岁小儿能干什么呢?扫地擦桌,还没有扫把桌子高,自然没人愿意要她。 她也不气垒,戏园子里跑腿,街边卖小吃,抄书……,常人能想到或不能想到的,凡是可以做的,她都去做了。 手脚甚至脸上都冻烂生疮,她没哭;被地皮流氓欺负打骂,她没哭;苦累得站着都能睡着,却还要被黑心的老板克扣工钱,她还是不哭。 一次次跌倒受伤,一次次咬牙坚持。 慢慢她开始修炼,春去秋来,寒来暑往,一刻也不放松,手上握剑长出了厚茧,身上出任务留下了伤疤。 她慢慢长大,唯一不变的是她的眼睛,没有怨恨,不见悲苦,再难的境地也存有一丝希望,永远有亮光的眼睛。 看着她的眼睛,会觉得天地很大,好像世界不再是灰色的,亮起来的世界,变得有那么点意思。” 从桃染说到后半段,江柳柳就慢慢意识到什么,愣愣地看着他,他说的难道是…… “又一次感受到召唤的时候,他没有再拒绝,他想有人那么努力求生,有人也那么希望他不要死,尝试去努力一次,是不是才不算辜负? 可是没想到,缘分匪浅,居然能遇到那个女孩,和她结契与共,这是意外之喜。” 一灯如豆,却似乎整个房间亮得人睁不开眼,眼前绝美的容颜,因为病弱更添几分弱柳扶风般的风情。 江柳柳目眩神晕,看着眼前人有种不真实感,听他所说之话,也有种不真实感。他怎么会以前就见过她?他怎么能在她不知晓时,看了她那么多年? 桃染轻抚她脸庞,凑近她,说话的气息都能感觉到,“柳柳,我说我们患难与共,福祸相依,我愿意做你的夫君,并不是玩笑。我不知道你在抗拒什么,但是我想让你知道, 我想让你的眼里永远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