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主这席话抽丝剥茧,让江柳柳豁然开朗,如拨云见日,不再像无头苍蝇般乱窜。 此前浑然摸不清方向,身陷谜团般的大雾中,今日才算看见了灯塔,有了目标。 催活妖种并不很难,和妖种结契也并非十死无生,难的是如何复活木妖。 在天长日久的岁月里,如何控制贪念,抗拒诱惑,进而依循规律供给足够的灵力,才是关键。 贪婪、懒惰、嫉妒、仇恨、畏惧怕死…… 这些人性的弱点,总潜伏在暗处,不知哪一刻就会冒出来。 它们如恶鬼,纠缠不休。 哪一刻或许就把持不住,坠入欲望的深渊。 真正难的是无数次对抗本性。 此刻她心明澄澈,有了一往无前的勇气。 转念想起最开始观主的话,主动询问:“观主刚刚说先易后难,不知道这难的方法又是什么?” 观主听她问起,从袖子掏出一小药瓶,递过去后先叮嘱,:“瓶中这药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服用。” 他叹息一声:“我找到此药之时先是高兴有了解决之法,然而却有一些隐忧,也不知道此药对你来说是福是祸。” “但请观主直言。” “妖生而有毒且抗毒,能对付他们的药屈指可数,用药杀死妖族,修士尝试几千年,也徒劳无功。 但2000年前却有一位半步真人做到了,用的正是你手中之药。 他苦研药理,改良弃休丸药方,终于炼制而成一味可以诛杀妖的毒药——寒冰散。 一旦中了此药,不论妖力多么强盛,皆会逐渐全身僵冷,最终每寸经脉,每寸肌肤都冻结成冰,生生冻成冰雕。 此药一度让修士一族士气大涨,然而不久,中了此药的妖反而更加疯狂反扑,甚至不惜自爆与修士同归于尽。 后来两族议和,就约定再也不让此药面世,丹方也毁了。 现在还留存下的寒冰散,估计不过三五瓶。 此药虽是针对妖族,但并无修士服用过,对修士是否有所损伤也未可知。 虽丹方已毁,不知具体药方,但根据留存下信息,可知入药的都是寒性草药。 其中更有一味——寒冰羽,此草药性霸道,半步真人也难抵药性。若是修士服食,也会渐生寒症,若无缓解之法,三五日就会血液成冰,冻结五脏六腑。” 讲完这长长一串话,观主停下让江柳柳自行理解消化,好一会接着道: “此法是个两败俱伤的办法,幸运的是妖种在你体内,服药就可将它杀死。 但你却会因此患上寒症,此法不过是饮鸩止渴。 真是福祸相依,造化弄人。 你现有灵息土相助,若能大道得成,步入真人境界,哪怕是半步真人境界,应该也能成功复活两个妖族。因此最稳妥的方法还是重元丹。” 观主口干舌燥,举杯一饮而光。 她忙提起茶壶,为他添满茶水。如此接连喝下两杯茶,才算缓解干渴。 观主来时取笑她定力不够,然而看着观主昨日未换的衣衫,眼下隐隐的青黑,想来或许他亦是着急,昨夜或许是通宵达旦翻找卷宗典籍。 几年前萍水相逢,就能为她费心至此,能结识如此如师似友之人,是她之大幸。 江柳柳心内一时酸软感动,对老者长鞠一躬:“多谢观主费心为我谋划,只是我实在无以为报。” “你我相识,这自是一段缘分。危难之际,你求助于我,而我正好能相助一二,这也是一种缘分。 缘分如潮,纷至沓来,转瞬即逝,我不过是顺应天命而已。” 观主一边轻声平和说道,一边托起她双臂,扶她站好。 命数天定,但命运对她也是过于薄待了。 难能可贵的是,不论是几年前初识,还是如今,哪怕颠沛流离,内外交困,她没有心怀愤懑,依然柔韧刚强。 观主内心一时是怜惜也有,欣慰也有,再出口的话有了几分慈爱:“潮涌观志在兼济天下,我为观主自然也要以身作则。 你不用担忧不能回报,只要你以后有能力,能去帮助更多的人,那就是回报我了。” 院中的银杏树沐浴着阳光,惬意地舒展着枝叶,几只麻雀蹦跳在树梢上,发出欢闹的“吱吱喳喳”声。 突然,一只麻雀拍打着翅膀飞出潮涌观,停在观外大树上,它歪头梳理羽毛,路边一辆马车正哒哒走远。 这拉车的马儿高扬着头颅,抖动着鬃毛,在马夫“驾,驾”的呼喝声中,撒开四蹄,拉着马车奔跑在青石板路上。 石板路变为一条泥土路,很快又变为长长的石板路,最终马蹄踏上砖道。 外面渐渐热闹了起来,马儿也慢下速度。 一只白净手掌挑起车帘,街道旁的茶楼酒肆映入眼帘。 街上行人不断,有挑担卖货的,有驾牛车、驴车,或赶路,或拉货的。 观江镇到了。 放下车帘,转身对着邻座的夫人绽开一个笑容:“赵夫人,我就在这里下车吧,多谢您送我一程。” 这被唤作赵夫人的妇人四十出头,身材略微发福,圆润的脸上一直挂着淡笑,看着很是和善可亲。 见着马车还未停下她就想起身,赵夫人赶忙吩咐车夫停车。 赵夫人心中些不舍,追下马车:“这就到了么?江姑娘不如随我回家住上几日,也好见见我那侄儿,不是我夸赞,我侄儿真的是一表人才,和江姑娘登对,真真是郎才女貌。” “多谢夫人好意,只是我有要事去办,实在不能耽搁。” 看着这铁了心要拉煤的赵夫人,她实在有些头疼。刚刚马车里就已经婉拒过了,但赵夫人犹不死心。 脑海中闪过一张芙蓉春睡的面容。 江柳柳灵光一闪,脱口而出:“其实我已经成亲,有夫君了。我与夫人的侄儿实在是有缘无分。谢夫人您捎我这一程,就此别过了。” 不等赵夫人反应,她急忙拜别跑走。 这赵夫人是人好心善,就是热情地让人有些招架不住。现在顺利告别,总算脱离了尴尬场面。 不过想到刚刚说的夫君,她忍不住又是一笑。 莫怪莫怪,这梦中之人,梦中之事,拿来当个挡箭牌,也无伤大雅嘛。 走到街尾,回头再看不到赵家马车,她才慢下脚步。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茶坊、酒肆、肉铺、当铺……,这都不是她要找的,视线一转,有了! 一高高飘扬的商铺旗帜上写着“云来客栈”。 这客栈门面不大,生意却似很不错,半旧不新的大门内不时有人进出,店小二也不停热情招呼。 观望了几分钟,她提步入内,刚进门小二就迎了上来。 他笑脸如盛开的菊花,特意提高的嗓音里有夸张的热情:“客官几位?打尖还是住店?” “一位,住店。” “好嘞,一位客官住宿。” 这小二本就嘹亮的嗓门更加大音量,对着柜台上的掌柜喊了一声,随后引着人上楼:“客官请随我来,客房在三楼,您小心楼梯。” 随小二上到三楼,他熟练地用钥匙打开房门,殷勤地请她进去。 跨进门左右一打量:这客栈虽然有些陈旧,但还算干净,就是久未通风,空气有些让人憋闷。 这小二也机敏,见状立刻去打开窗户:“客官您看,这窗户正对苍玉江,窗外江景一绝,凉风一吹,人也神清气爽。” 岸边垂柳依依,江面宽阔平静,一阵微风袭来,泛起丝丝涟漪。 江水特有的潮湿气味随风飘来,带走一室浊气。 她收回眺望的视线,给了店小二期待的答复:“就这间吧,我一会要出去走走,估计傍晚回来,到时需要麻烦送下晚饭和热水。” 店小二乐呵呵应道:“我们这观江镇热闹得很,街上小吃、杂耍什么都有,晚上还能看花灯,您尽管安心去逛,本店到子时都有热水,有什么需要招呼我一声就是。 客观您看若现在没什么需求,我这就先去招呼其他客人了,您先休息。” 对着店小二一点头,他才出去,带上门走了。 坐在正对着窗户的圈椅上,一眼望去,阳光下江面金光闪闪。 她一只手撑着下巴,惬意地观景,准备这样待上一会儿。 此刻出去若再撞上赵夫人,怕又是一番拉扯。 这种太热情外放的人,她实在不知如何应对,总不能每次都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今日辞别观主后,她打算来这观江镇采买些用品,毕竟去东域六百大山中找一药草,可不是一日之功,需做好万全准备。 但临行前,她想起当日鬼祟偷窥之人。为了不暴露行踪,才坐了赵夫人的马车,同她一起来这观江镇。 但愿是她多想了,但是出门在外,还是小心谨慎些为好。 时间倏忽而过,转眼半个时辰过去了,江柳柳顺利上街买了些需要的东西。 大包小包提着才到门口,店小二就远远迎出来,拗不过他的好意,给了些让他帮忙拿着。 看了店小二又一次放在佩剑上,一带而过的视线,她心中了然,普通人对修士是会格外尊敬客气些。 吃过晚饭,喊来店小二送来热水,她准备趁今日泡个热水澡。 出来好几日都没能好好洗澡过,修士虽然比常人更不易脏污,但是几日不洗也是极限了。 洗之前看了看前辈,还在沉睡,她将它放于翘头案上。六七步开外是一屏风,浴桶在屏风后。 此时水温正好,泡进去瞬间感觉周身毛孔都打开了,身体渐渐放松靠在桶边。 轻轻掬起一捧水浇在脖颈上,温热的水轻抚肌肤,桶中水汽蒸腾笼罩,此时身处仙境也不过如此。 忍不住闭眼,微微小憩。 她没有发现,屏风外翘头案上此时粉光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