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山鹰喉咙一梗,猛地转头看向江衣水。
江衣水正好把最后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见全桌的焦点兜兜转转终于落回自己身上,她这才不紧不慢地拍了拍手上的浮盐,迎上万山鹰的视线。“万山鹰,"江衣水眉眼弯弯,笑得像只吃饱喝足,终于露出獠牙的狐狸,“我想你欠我一个人情。”
万山鹰脸色凝重,目光在江衣水身上停留了许久,显然还在心底掂量这番话的轻重。
江衣水也不催,只是好整以暇地坐着。她太清楚了,像万山鹰这种轴人,只要没当场翻脸,犹豫了,那就是应了。
正当此时,胡十口忽然像诈尸一样猛地一拍桌子弹了起来:“哎哟!那不是李科长吗!”
他一边用纸巾胡乱抹了把嘴,一边拔腿就往街对面冲,头也不回地离开。柳常关和万山鹰愣在当场,眼睁睁看着这滑头一溜烟窜上一辆停在夜色里的小轿车,连个尾气都没给他们留,彻底消失了。万山鹰看着街口,有些迟疑:“他……还回来吃饭吗?”江衣水:“不回了吧。”
柳常关看着面前一片狼藉的碗碟,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从牙缝里挤出一声闷气:“我也吃饱了。”
饭吃完,局该散。
老板娘颠颠地凑过来,麻利地拨弄了一下算盘,看了一眼桌上摞得老高的空盘,笑得见牙不见眼,直夸几人捧场:“总共十块三毛四!几位,谁结账?她笑吟吟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今晚吃得最多、点得最狠的江衣水身上。江衣水坦荡荡地两手一摊:“我没钱。”
万山鹰被这理直气壮的穷酸样拉回了神,下意识就要往口袋里掏钱。“别,“柳常关咬着后槽牙,一把拦住她,“万巡查喝了一晚上的碎茶,一口羊肉都没沾上,哪有让你掏钱的道理。”
他黑着脸掏出皮夹子,抽出一张大钱,又去抠零钱。十块……三毛……四分。
恰恰好十块三毛四。
他品出点味道来了,看向江衣水的目光顿了顿,笑笑回应,“别担心,我来付。”
夜色更深了。
散席后,万山鹰打了声招呼,心事重重地朝着相反的方向离去。江衣水和柳常关往招待所走,草丛里虫子叫得正欢,倒显得两个人的脚步声碍事。
路灯坏了大半,活着的那几盏也明明灭灭,光打到地上碎成一滩。柳常关的视线钉在她身上挪不开。他嘴角压着涩,压得恰到好处,终于没忍住开了口:
“江同志,我信你,才将这秘密告诉你。你怀疑我,大可以把话挑明了在桌面上说。我的心思…你又不是不知道,何必搞这一出借力打力?”江衣水脚底照样蹭着碎石子走,眼皮都没给他抬一下。挑明了说?柳常关是人是鬼,轮不到他自个儿往脸上贴标签。得她拆过了、瞧过里头那层底色了,才作数。解释是费口舌的事,管你是人是鬼,能用就用,用完了再说。
她脚下一收,站住了。
柳常关闻声也停下脚步,刚刚稳住,她已经从兜里捻出一张纸条来。叠得规规矩矩,四角对得严丝合缝,跟她这个人一点都不像。两根指头一夹,往他胸前一递。
“明天下午两点,周主任去隔壁县开会,家里没人。”她站在高一级的台阶上,半个身子吃进暗里,露出来的那半截被月光刮得发白。
“保险柜不在明面上,在书房桌脚底下的暗柜里。”歇了一口气后才继续。
“过期不候。”
风顺着巷子往里头钻,灌了柳常关一后脖颈的凉气。他攥着纸条,胸口像吞了块生铁,沉甸甸地坠着。他仰着头,台阶上就那么一个人,风把江衣水额前的短碎发嬉起来又松手。她站得很随便,一只手插兜,重心搭在一条腿上,肩膀微微歪着。可就是这个随便的姿势,柳常关盯了半天,愣是找不到一个缝隙。她身上没有一处是亲近你的。
后脊梁窜上一阵发毛的凉。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像大热天猛地灌了一口井水。
江衣水转身走了。
只留下柳常关在风口站了很久。纸条在掌心里攥出了水印子,始终没展开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