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apitel 14(1 / 1)

第14章Kapitel 14

人在没有经历过一件事之前,大概总会有一些先入为主的想象。比如,吻。

在陈槿年的想象中,接吻的感觉,大概是口水和口水交融,至于两片唇瓣凑在一起,大概和上唇碰下唇,舌尖舔嘴唇没什么区别。说实话,他觉得有些不卫生。

至少在接吻之前,大概应该先刷牙,清理一下口腔。可当这一刻来临,当她的手紧紧扣住他的下巴,两片唇凑上来,他全然忘了去感受这个瞬间。

唐雪霁紧闭双眼,手臂紧紧抱着陈槿年的脖颈,双唇先是轻巧地碰了碰他的上唇,那样的轻柔,就像蜻蜓点水,灼热的气息吹在他脸上。她停了停,感受到怀里人瞬间僵硬的身体,有些好笑的睁开眼,就见他黑漆漆的瞳孔猛地放大,整个人一动不动,脸颊涨红。

趁他没有反应过来,她再接再厉。复又抱得更紧,整个身体软绵绵的,几乎是要挂在他身上。

她循序渐进,先是轻柔地吻了吻他的上唇,又是下唇,唇角,唇珠,然后试探地伸出舌尖,一下又一下撩动着他的唇角,将这个干燥的吻变得湿润起来。“你真好闻,你的嘴巴好软,我好喜欢。”她低低地说。

陈槿年连呼吸声都没有,完全地愣住。

她的声音只剩缠绵的气息,在他鼻尖缭绕。她抱得更紧,往前凑,不忘分出一只手,拽着他的手掌往自己腰上放。就在她的舌头即将钻进他唇瓣的瞬间,雷声大作,狂风突起,门外架子上的花盆砰的一声砸下来,摔得四分五裂。

唐雪霁顿了顿,下一秒,陈槿年已经慌乱地把她推开。她的胳膊还搂在他脖颈上,两个人嘴巴都湿湿的,在月光下显现出润泽的水光。

她望着他,他望着地板。

沉黑默。

她又开口:

“你看看我,好不好?”

他犹豫着抬起头。

唐雪霁踮起脚尖,又搂住他的肩膀,仰着下巴,直勾勾看着他。陈槿年喉结动了动,目光情不自禁移到她唇上。唐雪霁勾着他的下巴,一下没一下挠着。

“外面雨好大。”

她若有若无地说。

他低低嗯了一声。

眼眸里落了暗暗的光,脸颊被月光映着。

然后两人的呼吸都错乱起来。

就在她做好准备,又要吻上去,他却已经情难自禁,先她一步,轻轻抱住她的后脑勺,捧着她的下巴,低下头,轻轻亲了亲她的眼角。他身上带着一股很好闻的味道。

一点也不刺激,浅淡而悠长。

他的手掌宽大,捧着她的脸的力度却很轻柔。他的动作有些笨拙,比她高一个头,又生怕弄痛她,或者怕她不舒服,轻柔地在一个又一个地方挪动。

痒痒的。

唐雪霁身体里有一股燥热在涌动。

她吐出一口气,往后退了几步,腰要撞在桌角,却被他先一步察觉,用手掌挡住。

她听他轻轻吸了一口气。

她抱着他的脖颈,很小声,乞求一般说:

“别乱摸。”

他从胸口闷闷发出一声嗯。

他抬起手,面色有些不知所措。

唐雪霁失笑。

她踮起脚,双手摸索着抓紧他的,两人十指紧扣,然后抵着他的胸膛,压着他连连后退,几步撞在墙上。

她压着他的手,不管不顾地吻上去,从下巴到唇间。混乱交错的气息间,他从一开始的半推半就,到主动迎合,最后却忽然反手扶住她的肩膀,侧过脸:

“不行。”

唐雪霁意犹未尽,虽然他很笨,是真的很笨,可他很高,身材很好,脸也很符合她的口味,听话,乖巧,可爱,她很喜欢。特别喜欢。

“为什么不行?”

“就是不行。”

“亲都亲了,你现在说不行,什么意思?”她不开心,很不开心。

都到这一步了,她从来没有被拒绝过。

“就是不行。”

“你混.蛋!”

“对不起,你就当我是混.蛋吧。”

两人面对面站着,他已经松开她的手,沉默地站着。她第一次哑口无言,一肚子的气撒不出来,想骂人,甚至想打人,可什么也发作不出。

她愤愤不平:“你不能这样。”

他默了片刻,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紧闭:“对不起,你当没发生过,行吗?”

“你亲都亲了,你擦擦屁.股就走人了么?”他听完,脸色难看,许久,身侧的拳头松开又握上,语气很压抑:“反正,对你来说,和谁不都一样么?”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你要是实在不开心,我给你钱,行么?”“不行!”

“这并不是你的初吻,不是么?”

他一字一顿的说,凝视住她,一双眼睛里有幽幽的怨气。唐雪霁面色一凝,反唇相讥:

“你不也有过未婚妻么?难道你的初吻还在么?”陈槿年的脸没在黑暗里,神色晦暗不明,半响,吐出几个字:“不在。”

他悄悄在心里说,刚刚不在了。

唐雪霁脸色有些古怪,她心里一动,问:

“你们为什么分手呢?”

他不说话。

“是你……以后的事?”

他嗯了一声。

然后是一片沉默。

他悄悄抬眼看她,她不说话了,什么都没有问了。话题戛然而止,她默认了因为他出了事,所以被抛弃了。仿佛在她看来,因为他的残疾而被放弃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他不该有任何情绪波动的,可还是忍不住状似无意的问一句:“那你呢,之前谈过多少个男朋友?”

连他自己也没有察觉到自己语气的尖酸。

唐雪霁愣了愣,随口答道:“都是小孩子过家家罢了,有什么值得算的。”陈槿年想,小孩子过家家,意思就是玩玩而已,不值得算,意思就是算不清。

他语气轻飘飘的:

“那为什么分手呢?”

“不合适呗。”

唐雪霁忍不住搪塞,他今天真反常,刨根问底。“和陆康屿呢,你们谈了三年,这总不是玩玩吧,为什么分手呢?”他手指紧紧攥在拳头里,眼神冷锐。

唐雪霁奇怪又微恼地转过头来看着他,他却始终绷着下颌线,不给她一个眼神。

她嗔怪地笑了几声:

“就是玩玩呀,他给不了我想要的,年轻又浮躁,我以前还小,不懂事,只能把他当扶木拽着,可后来清醒了,知道他靠不住,就踹了呗。”轻松的语调,仿佛在她眼里,他很可笑一样。陈槿年忍无可忍,转过头,冷冷看着她,看她像是没骨头一样倚在窗台上,穿着暴露的裙子,曲线曼妙又慵懒,唇齿间咬牙切齿蹦出几个字:“那你想要什么?”

唐雪霁脸色沉了沉,故意用调.情的语调:“我想要什么?我想要你啊。”陈槿年闭了闭眼,回头,呼出一口气,觉得浑身疲惫。他真是疯了,才会这样刨根问底。他知道,她还能想要什么,想要钱呗,她嫌弃陆康屿年轻,知道他对家里财产的话语权少之又少,所以利用完就瑞了,可她还是一副自己什么都没做错,丝毫没有愧疚的模样。可这些他一早就知道,这些都不是他烦躁的缘由。他还想问的是,或者更确切的说,他真正想问的是一一那我呢,你把他们踹了,为什么选择我呢?你为什么从前想不起我,却唯独在现在找上门呢?他心知肚明,除了他的确有她想要的钱之外,大概是因为,他是个残疾人。陈槿年忍不住冷笑,用最阴毒的想法揣测,在她眼里,因为他是个残疾人,所以理所当然地要对她的屈尊靠近感恩戴德吧。“我要休息了,唐小姐,你自便。”

他冷冷撂下一句话,转身就走。

唐雪霁心里郁闷,觉得他简直莫名其妙,她大声喊他的名字:“陈槿年!你个混.蛋!你去哪?”

他没有任何停下的意思。

“你错过这个村,就再也没有这个店了!”唐雪霁远远望着他,声音吼出来,见他步伐顿了顿,却最终没有任何回转的余地,决然地上楼了。

唐雪霁站在原地,几乎要把牙根咬碎。

她从来没有这么挫败过。

是她的魅力不如从前了么?还是,他不喜欢她这个类型?她想不通,想来想去,也不想再想,踏着步子往房间走去,一步一步发出很大的声响,陈槿年在楼上听得分明。

一直等楼下传来巨大的摔门声,他眼睫跟着轻轻一颤,压下眼底的怒意,啪的一下,关上了灯。

两人的关系又回到了冰点。

虽然住在一栋房子里,每天见面的机会却是屈指可数。好不容易见到了,从前唐雪霁还会主动贴上去,想要和陈槿年制造一些互动,现在呢,彼此对对方都没有什么好脸色,陈槿年对唐雪霁视而不见,唐雪霁就对他翻白眼。那天夜里那个荒唐的吻,似乎只是投在深不见底的湖里的一颗小石子,春心荡漾不过片刻,然后便归于寂静,仿佛从没有存在过。今天,唐雪霁出门时,陈槿年却破天荒地叫住了她。“过几天,我会去国外出差,可能要一个月才能回来。”他面色很平静,全然是公事公办的态度,眼睛却微不可察地盯着她的脸,生怕错过什么反应似的。

唐雪霁偏不如他的意,她扯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这么好啊,你看你,每天工作那么辛苦,好不容易出去一趟,最好顺便度个假再回来,你放心,我会好好帮你看家的。”

他眉头微微压下,声音冷锐:

“去留随意。”

“你什么时候走,我帮你收拾东西?”

唐雪霁伸了个懒腰,目光里的兴奋呼之欲出。陈槿年闻声,偏过头,定定看着她,半响,一字一顿:“你这么想我走?”

她挑眉:

“你不也不想看见我吗?”

陈槿年不说话了,他转身就要走,几步又停下,下颌线紧绷,怨气冲天地警告:

“不许把男人带到我家。”

唐雪霁立刻答应:

“你放心,我早就告诉过你,如果开房,男士会乐意为我买单。”陈槿年脸上神情越来越难看,手掌紧紧握拳,他努力压制怒意,可一回头,就看她笑盈盈地看着他,心中的怒火、屈辱、以及一丝古怪的不甘混杂在一起,他张口,咬牙切齿:

“你记得就好。”

他不再愿意和她掰扯,转身离开。

到了下午,唐雪霁在二楼阳台上玩手机,忽然,院子外面传来汽车引擎声。她抬头一看,是一张从没见过的车,并不是陈槿年的。司机下车,恭敬拉开门,先下来一个西装革履的陌生男子,紧跟着是陈槿年。

陌生男人抬起头,一眼就望见了趴在阳台上的唐雪霁。即便隔得很远,唐雪霁也一眼看出,这人对她有兴趣,否则,他为什么一直盯着阳台看呢?

她装作无意,扶着围栏站起来,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挺胸伸背,又撩了撩头发。

男人就这么挑眉看着她,又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不敢再看,笑着对身边脸色阴沉的陈槿年解释:

“槿年,你真是艳福不浅,想不到,你这样的人,也会金屋藏娇啊。”陈槿年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目光不满地望着阳台,可唐雪霁却浑然不觉,依旧闲适地舒展着身段。

她腰肢纤细,胸前袒露着大片洁白,栗色的头发在夕阳下反射着金黄。他眸光一闪,忽然想起那天夜里,她的下巴蹭在他掌心微痒的触觉。这样的想法让他有些惊吓,他怎么可以想这个,他不该记得。陈槿年低头,冷淡应答:

“你误会了,我们不是你以为的关系。”

闻声,谢匀眼里有了兴致,拍了拍陈槿年的肩膀:“那你们什么关系?我们这么多年的朋友,我的为人你可以放心,帮我一个忙,介绍我认识认识?”

陈槿年往前走了一步,避开谢匀的触碰,面色有些不自然:“她对你来说,恐怕并非良配。”

谢匀眼里浮现兴味,还想再问,门却被拉开,唐雪霁探出头来:“陈叔叔,你回来了?”

她似乎才看到陈槿年身边的谢匀,目光惊讶:“这是哪位?客人吗,快进来坐。”

陈叔叔。

陈槿年眯了眯眼,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唐雪霁目光流连,不经意地和陈槿年身边的陌生男子相撞。她心里暗暗评价,此人五官也算英俊,虽然和陈槿年相比,少了些成熟稳重的独特魅力,不过看这车,这衣服,这气度,一定也是一个家底丰厚的公子哥更重要的是,不过几秒钟时间,对方便接住了她暗送的秋波。这才对嘛。

这才是正常男人。

她装作害羞,收回目光,恰当地看向陈槿年,可这一眼,却见他深深地凝视着她,目光中夹杂着复杂的怒意,几乎要把她烧出一个洞来。哦,忘了。

他这人,特别小气,自己要当正人君子不愿意和她亲近,但也不允许她和别人亲近。

她眨了眨眼,又问:

“这位先生,你贵姓?你想喝些什么茶呀?”谢匀正想上前一步,陈槿年却伸手拦住:

“抱歉,我有些累了,想先休息了,改天再招待你。”唐雪霁目光意味深长,上前一步:

“这样啊,陈叔叔,那你快回去休息吧,我替你送送客人。”她正笑着朝谢匀走去,陈槿年却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她不解地看着他,对上他恼火的眸子。

“我有些晕,扶我进去。”

谢匀站在一边,暗自打量,深深看了唐雪霁一眼,勾唇轻笑:“那我就先走了,改日再上门拜访。”

“诶……

唐雪霁眼看到手的鸭子快飞了,刚想开口叫住,被陈槿年狠狠一拽,带进门里。

砰的一声,门被关上,她失去了挽回的机会。再看陈槿年,她这才发现,他脸有些红,身上还带着若有若无的酒气。他眉头紧紧皱着,一动不动瞪着她。

唐雪霁被他瞪得有些心虚,问:

“你喝酒啦?”

他忽然伸手,拽住她的手腕,一个字一个字从牙关挤出来:“现在又是陈叔叔了?”

唐雪霁抿唇,从善如流:

“叔叔……怎么不算一种情趣呢?”

陈槿年厌恶地皱了皱眉,几乎要把她的手腕掐断:“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不许打他的主意。”唐雪霁被他掐得手腕很痛,不服气:

“我看,你的朋友看我的眼神也算不上清白。”陈槿年眉头皱了皱,掐住她手腕的力道却渐渐松了。最终,他叹了一口气,松开她:

“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你凭什么觉得,仅仅依靠身体的欲望,就能让自己获得幸福呢?我的朋友们,都是商人,并不如你想的这么简单,最是精于算计,你这样,会受伤的。”

唐雪霁不以为然。

“只要不用心,为什么会受伤呢?我比你想象中更简单,我只想要钱,和商人做交易,不谈感情,正合我意。”

他听完,面色平静,默了片刻,低声道:

“我不想对你的人生态度作评价,不过,你不许打他的主意。”“凭什么?”

他反反复复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情绪又被她一句话点燃,他心里像是被一张网罩住,万千情绪纠缠在一起,呼之欲出。“唐、雪、霁!”

他居高临下看着她,胸膛剧烈起伏,想质问她。质问她那天晚上不是她先吻的他么?质问她不是她蓄谋接近挑逗他的么?她凭什么撩拨了他又要对着别的男人故技重施?凭什么经过了这些却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仿佛他只是一个不好用就扔掉的工具?可他问不出口。

毕竟,或许在她眼里,他和谢匀没有区别,甚至他更难对付,更麻烦。他和别的男人都没有区别,她对他的招数,自以为是的小聪明,早不知对多少人用过。

最重要的是,他不能问。

否则,她就会知道,他多么可笑地居然惦念着这些对她来说不过过眼云烟的事。

她昂着头,还是那只骄傲的孔雀的模样,坦然地等待他要说的话。陈槿年恨不得想掐住她的下巴,这样的想法让他觉得自己疯了。可他最终只能闭了闭眼,轻轻放下:

“回去吧。”

他头痛欲裂,本来就喝了酒,回来的路上吹了点风,被这么一刺激,就更加难受。

唐雪霁跟在他后面,问:

“你不是说要我扶你吗?”

“不用。”

“真的吗?”

他眉目间已经全是不耐烦,不再回答。

陈槿年进了屋,外套都没脱,就径直在沙发上坐下,头靠在后背上,闭上眼,紧皱眉头,脸色很苍白。

唐雪霁看了他一眼,走过去,看他难受成这样,竟然开心不起来。“你什么时候走?”

话还没说完,陈槿年凉薄地掀开眼,气得双手冰凉,冷汗直流:“你就这么希望我走?”

“你要等我走了干什么?”

“换一个人来替你还债么?”

唐雪霁气不打一出来。

她好心好意,想着他这么难受,她可以帮他收拾收拾行李,干嘛每天对她这么大意见?

“随便你吧,爱怎么样怎么样,我不伺候了。”她狠狠摔上门,走了出去。

陈槿年听她摔上门,神色越加烦躁。

想问她去哪,可他凭什么要问?人家在乎他的关心呢?他又有什么关心的立场呢?

他的生活彻底被她扰乱了。

他不得不接受一个恐怖的事实,再也不能视而不见,他的情绪几乎全部被她牵动。

他从前也曾经有过一段恋爱。两人是父母之间定好的婚事,对方是和唐雪霁完全不同的女人,举手投足都很克制得体,对待情感和他一样含蓄而稳重。从前的他,愿意步入关系,也愿意信任对方,愿意敞开心扉。即便从前没有体会过,但他不觉得在关系中交付真心,被一个人牵动情绪是很危险的事。可现在的他呢?他连自己也搞不懂自己。

他自己都接受不了自己的身体,他甚至会在睡觉时也佩戴假肢,他会不敢看自己的残缺处,在洗澡时,只要触摸到,便会从心底生出一股真实的厌恶。可偏偏,她又是这样的人。

他再清楚不过,她不会对他有一点真心。

他头脑昏胀,胃隐隐作痛。

他忽然发现,家里竞然是那么安静。

他已经习惯她的存在了。

习惯她的房间里传来的高跟鞋啪嗒啪嗒的声音,习惯了花园里她晨练的影子,习惯了她穿着暴露的衣服,睡在地毯上,躺在沙发上。他的心甚至也习惯了,被她气得绞痛。

他紧紧闭眼,睫毛颤动,手心冷汗涔涔,直直递上胃部,指头狠狠掐进去。这样的感情,在一开始就应该制止。

恍恍惚惚之中,门锁又开了。

陈槿年觉得自己仿佛陷在一片黑暗之中,五感能够感受到周围,却有一股强烈的窒息感,仿佛胸口压了一块大石头,让他难以呼吸,五脏六腑几乎要被挤压碎裂。

他浑身是汗,想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连指头都不能动一动。忽然,脸上传来冰凉的触感。

仿佛身体重压的闸门被关闭了,空气大口大口涌进来,他恍然梦醒一般睁开眼,浑身大汗淋漓,酸痛乏力。

夜已经黑沉。

他茫然陷在沙发里,黑润的眸子左右转动,就看见唐雪霁弯着腰站在他面刖。

他眼睫动了动,却仍旧处于极度乏力之中,发不出声音。他不想被她看见自己这副模样。

这副脆弱,狼狈,不堪一击的模样。

可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唐雪霁冰凉的手又抚摸上来,皱着眉:

“你说话呀,你是梦魇了吗?出这么多汗,你到底怎么样?”她的手很冰凉,像是滚火之中的甘泉。

他闭着眼,忍不住伸出手,覆盖住她的手,将她冰凉的手紧紧贴住。唐雪霁看他神智不清,虚弱无力的模样,心里浮上一丝奇妙的情绪。她其实也见过他脆弱狼狈的一面,不过总而言之,虽然他看上去谦和温柔,但心里是个很好强的人,不愿意在旁人面前显露自己不堪的一面。以至于他好得让他周围绝大部分人常常忘了他是个残疾人。包括她。

她曾经见过他最狼狈的一面,就是他在马路上ptsd发作晕过去,可他醒来之后即便身体上疲乏,心理上却对她分外抗拒。可这一次,他额角汗珠密布,脸色苍白,冰凉的脸颊却主动往她掌心凑。他平日里正经的神色全无,柔顺的五官在虚弱的神态下变得分外精致易碎。即便她对他有再多怨言,却无端觉得他好可怜,有一股想要抱抱他的冲动。“执”

他口中含糊吐出一个字。

可他的脸明明这么冰凉。

唐雪霁抽出手,给他倒了一杯水,他的头无力地垂在沙发上,她扶着他的下巴,把水喂进去。

他的脸被她捧着,两双眼睛直勾勾看着彼此。“你怎么了?要去看医生吗?”

她一进来就看他自己双手环抱自己,缩在沙发上,她叫他,他就像是梦魇一般,反复挣扎,却怎么也不醒。

她知道他有心理疾病,但具体如何却不清楚。可此刻,他的神色却是清明的,眸子水亮。他轻轻闭眼:

“雪霁,你可以当作没看到吗?行吗?”

很低的声音。

他喝了水,薄薄的唇沾了水光,变得微粉。月光下瓷白的皮肤,微微起伏的喉结滞涩地滚动。唐雪霁声音有些哑:

“你用什么给我交换呢?”

他皱眉:

“你要什么?”

“你闭眼。”

他犹豫着闭上眼,睫毛好长好黑。

唐雪霁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

陈槿年皱眉,语气有些慌乱:

“你要干嘛?”

她不说话,接着,伸出手掌,挡住他的眼睛,弯下腰,双唇抵在他唇上,不忘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下。

她感受他瞬间的僵硬,满意地抬起头来。

“你尔……”

陈槿年面色变了又变。

“别慌,反正不是第一次了。第一次都可以装没发生,多一次少一次差不多吧。”

“我现在可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你真的没什么事,那我就回去睡觉了。”他拽住她的手,定定看着她,浑身仿佛置身于滚火的地狱,被一遍又一遍地煎烤,然后沙哑开口:

“你为什么要这样?”

他认真盯着她,似乎非要从她的表情中看出什么痕迹。唐雪霁笑:

“因为你太乖了,我想试试。”

“什么意思?”

他用气声问。

“因为,我遇到过的男人都很主动,很暴躁,很强势,你不一样,你太乖了。”

她认真说了实话。

陈槿年脸色却蹭地冷了下来。

“你走。”

他皱着眉,闭上眼,又倒回沙发。

唐雪霁站起来,想走,看他这样,又还是有点担心。客观来说,他帮了她很多,对她,也真的很好。虽然他管的有点多,但她真的觉得,被管着,有一种被在乎着的奇妙幸福感。

毕竞,她从小就没人管。

她又回来:“我扶你回房间休息吧?”

他陷在沙发里,只希望她快走,不要再看他如此狼狈的模样:“不用,我很好。”

“你显然很不好。”

“你为什么非要逞强呢?你到底喝了多少,你是酒精过敏吗?”她的话落在他心里,每一句,都像是一把刀。他喝的不多,他知道自己身体不好,除了实在不能推脱的应酬,自己都会克制。

可他要怎么向她解释,他这具身体就是这么可笑,莫名其妙的原因都能让它随时崩溃,让那些敏感的神经,不受控制的情绪纠缠在一块,然后无休止地护磨他。

“我就是有点累,你去休息吧。”

他闭着眼,听到脚步声,想着她大概是走了,终于松了一口气。昏昏沉沉中,他累极倦极,再也动弹不得,昏睡过去。身上却莫名传来舒服的冰凉,这一觉,却睡得格外舒坦。唐雪霁不过是去洗个毛巾的功夫,回来,就看他又昏了过去。她不知他究竟怎么了,不过,既然她答应了张秘书会好好照顾她,而且毕竞他给了她钱,难得有献殷勤的机会,她当然要好好表现。她寻思,要么是喝多了胃疼,要么是幻肢痛,要么就是精神状况的问题。她洗了毛巾,给他擦了手掌,脸,脖颈,下意识想给他脱鞋擦一擦脚,却忽然停住,心里传来一阵阵钝痛。

她不敢动他的腿,拿了一床毯子,给他盖上,最后,又充了热水袋,放在他小腿的位置。

第二天,陈槿年醒来,看见的便是趴在沙发边睡着的唐雪霁。晨光熹微,窗帘半掩,日光漏进来,光斑落在她睫毛上,微微晃动。他目光一转,看见一边的水盆,毛巾,自己身上的毯子,以及微微一动,就能发现小腿处的热水袋。

昨天夜里,那些迷糊中的冰凉和温暖全都涌进来。唐雪霁睡眠很轻,略微一点动作就醒了。

她睁开眼,就看见陈槿年目光复杂地看着她。她伸了一个懒腰:

“不要太感动,诺,工作留痕,老板,可以给点奖励吗?”陈槿年心头萦绕的盘根错节的网豁然开朗。那些堵在心头的,说不出口的感谢,疑惑,忧虑,全都在她不以为然的玩笑中消弭。

他板着脸:

“有进步。”

“就三个字?”

“我不去出差了。”

“啊?”

“你一个人生活,自理能力太差,怕你在我家出点什么事,我负不起责任。所以,我奖励你,我留下来照顾你。”他幽幽补充:

“放心,我的朋友,你不会再见到了。”

他至少要留下来,免得她再去祸害别人。

唐雪霁愤愤不平:

“这算哪门子的奖励?”

“那你想要什么奖励?”

她目光又往他唇上移动。

陈槿年眼神飘忽,忽然觉得浑身燥热,立刻止住话题:“我去洗澡了。”

他落荒而逃。

春天快要过去,夏天很热,那些横亘在心中的冰块似乎也渐渐消融。陈槿年的确开始"照顾”她。

从生活起居,到学习娱乐。

他从最开始每天躲着她,到每天给她安排各种各样的活动,她每天除了上课,就是学习,看书,练琴,被他压迫着,把生活填的满当当的,不仅没时间出去约·炮,连熬夜都已经熬不动了。

陈槿年却对此很满意。

暖昧就像是一层窗户纸,若有若无的,隔着这层薄薄的纸,每一个动作都有了无数可以解读的意味和猜测的空间。

可一旦这层纸破了,很多东西就会无所遁形,也许暧昧的下一步,并不是什么值得期待的东西。

至少陈槿年是这么想的。

他已经默许了,他们之间的关系,早就变质。可只能止步于暖昧。

他不知该从何而去,又归向何方。

可又贪恋着难以就此断绝。

他接到家里电话,因为他不打算去德国出差,曹听琴决定带着陈妍珍回国看他。

“我们还给你带了一个好朋友。”

陈妍珍神神秘秘地透露。

陈槿年并不感兴趣,随意应付着。

“诶,你家里真的没有藏女人吗?”

陈槿年心里一跳,压下摄像头,回头,又确认一遍,确实,没有唐雪霁的东西。

“姐,别再开玩笑了,没有任何女人的东西。”“我从你脸上看出来的。”

陈槿年皱眉,认真回想,他身上,怎么可能会有女人的痕迹?“逗你的!瞧你,妈,他心里肯定有鬼。”陈槿年脸色一暗,含糊一句:“挂了。”

他提前交代了唐雪霁,他家里人会来,他给她开好了酒店,她可以去暂住几天。

晚上,陈槿年在浴室洗澡。

他很少会有拆下假肢的时候。

他不想面对伤口。

即便是睡觉,他都宁愿冒着戴太久会溃烂的风险。他需要假肢来欺骗自己,他的腿还在。

可洗澡,是没办法避免的。

他必须拆下假肢。

每到这样的场合,他都格外小心,交代好唐雪霁,千万不要来打扰他,他才开始做好准备,提前接受可能会到来的幻肢痛,开始洗澡。这样的场合他已经经历了很多遍,今天一切顺利。可就在他已经用浴巾擦水时,他房间的门忽然被推开了。他的神经瞬间紧绷起来。

“我的毛巾找不到了,你洗好了吗,可以进来拿一块你的吗?”唐雪霁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陈槿年太阳穴疯狂跳动。

他竭力保持冷静,慌忙伸手去够放在墙边的假肢。地面湿滑。

他太过急躁,重心不稳,下一秒,砰的一声,玻璃碎裂,他连着玻璃门,整个人狼狈地摔在湿滑的地面。

他咬紧牙关,胸口却还是发出一声闷哼。

碎裂的玻璃插进他的皮肤,血哗啦啦地流了一地。门外,唐雪霁试图开门:

“喂,你摔跤了吗?!”

“你还好吗?”

浴室地板上,陈槿年绝望地握紧拳头。

他艰难地吸了一口气,声音颤抖却命令一般决然:“不许进来!”

她不可以,不可以进来。

“你没事吧?”

“怎么有血!”

“你出血了?!”

他下意识摇头,想喝止她。

可浑身钻心的疼痛,铺天盖地的恐惧,让他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再次回到了车祸那天。

那时,他躺在地上,看着车轮碾压过他的小腿。现在,他浑身只盖了一块毛巾,躺在血泊之中。不要进来。

他想求她,不要。

为什么,偏偏是她呢。

可她已经找到了钥匙。

随着钥匙转动,他的心被提起来,绝望地等待着凌迟一一他只能慌乱地拿过被血浸透的毛巾,无措地裹住自己的身体。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