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apitel 6(1 / 1)

出租车来了。

唐雪霁从前不知道,残疾人出行竟然这么不方便。

陈槿年不需要她操心上车,但是轮椅收纳是个大问题,好半天,她才在他的指挥下折叠起轮椅,司机又搬上车,耽误了好一会功夫。

终于坐好,前排的司机嘟囔一声:

“都这样了,不好好在家里待着,出来添什么乱。”

细细的声音,在静默的空间里,溜进了所有人的耳朵。

陈槿年握紧拳头,他已经习惯了,面上一片静默,仿佛未曾听到。

可一旁的唐雪霁,却像被点燃的煤气桶:

“诶,你什么意思啊你?有没有同理心啊?我们要去哪你看不见吗?如果身体好好的我们半夜三更去什么医院啊?这年头长着一张嘴就出来开车了?钱还是太好赚了吗你?……”

她的声音快而利,哗啦啦倾泻而出,别说司机没反应过来,就连陈槿年,好半晌,才目光复杂地看向唐雪霁。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半晌,终是什么也没有说,目光移到窗外。

“小姑娘家家的,真是。”

司机面色难看,小声抱怨。

“小姑娘怎么了?开车就开车,你再多嘴,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还小姑娘呢,你再嘴巴不干净,叫姑奶奶也没用!”

唐雪霁看他脸上愤愤不平,摆出不好惹的态度。

司机不敢再出声抱怨,安静地开车。

唐雪霁眼睛动了动,一旁,陈槿年面色古怪。

她掏出手机,打出一行字,戳了戳他的肩膀:

“你不懂,对待这种仗势欺人的人,就是要装作自己也是个无赖,让他觉得你不好惹。”

她朝他眨眨眼睛,水汪汪的,小声道:

“我平时很有素质的。”

男人鼻梁高挺,挡住一半月光,目光似乎也温柔起来,复杂地看着她:

“多谢。”

他声音有些哑,如果仔细听,还能发现他的呼吸声有些急促。

“客气啥,我们……谁跟谁嘛。”

许久,唐雪霁回头,见陈槿年手掌紧紧握成拳,指甲嵌进肉里,额头轻轻抵住车窗,双目紧闭,眉心拧起,面容苍白,双颊却过敏似的红润,看上去难受极了。

“你还好吗?”

唐雪霁一连说了两遍,才看见陈槿年轻轻睁开双眸,眼里带着些微水光,朝她点点头:

“没事。”

唐雪霁有些愧疚,虽然她也不是故意的,但是一切都因她而起。

到了医院,医生看过后,确诊是较为严重的过敏症状。打算给陈槿年挂针水。

唐雪霁在门口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隐约听到里边医生说包扎,回头,就看见陈槿年触电一般把袖口往下拉。

她快步走进来:“怎么了?为什么要包扎?”

医生再度撩起他的手臂,赫然是已经凝固的鲜血。

“先生,伤口很严重,必须快点处理,请您配合。”

陈槿年面色苍白,表情也有点难看,轻轻嗯了一声。

医生往上拉,里边的衣裳被凝固的血液紧紧粘在皮肤上,撕扯的动作,能看见伤口被衣裳粘连着被分开,几乎是看着,唐雪霁都觉得很痛。

“你什么时候弄的啊?你,你怎么不告诉我呢?”

陈槿年紧紧咬着唇,轻轻地吸气,没有回答。

一道大概十厘米长的伤口,直直横亘在小臂上,可谓触目惊心。

一直看着医生包扎完伤口,又打完针,唐雪霁帮他拎着吊瓶,帮他在大厅里挂好。

冰冷的大厅里,没有几个人。

陈槿年坐下来,声音沙哑:

“唐小姐,给你添麻烦了,你可以先回去了。”

“你的手上的伤什么时候弄到的?”

“不小心摔了一下。”

陈槿年目不斜视。

她深夜造访,他高烧昏睡。警报忽然响起,他一时情急,起身时打翻了玻璃水壶,刚好摔在碎片上。

“你不疼吗?”

唐雪霁忍不住问。

陈槿年目光有淡淡的疑惑,似乎觉得她的问题很奇怪,轻声答:

“还行。”

唐雪霁瘪了瘪嘴,似乎也觉得自己的问题有点莫名其妙。

“你以后要注意一点,既然身体不方便,就应该行动小心,你看看,现在弄成这样,很久都不会好呢。”

陈槿年面色愈发铁青:

“我清楚。”

“那你……那你今天是什么时候摔的?这么严重,家里最好备一些伤药,临时处理一下,还有一些易碎……”

“我想,很少有人能在家里防盗警报响起时全然不着急。”

陈槿年淡淡打断。

唐雪霁一噎,缓缓反应过来:“是因为我啊。”

他没再说话,只是微微皱眉,似乎很难受。

唐雪霁在他身边坐下:“那正好,都是我造成的,我推卸不了责任,医生说你的伤口不能碰水,我必须留在这里照顾你。”

陈槿年轻轻闭上眼,似乎累极倦极,不想再说话。

“你不知道你花粉过敏吗?”

“知道,但并不严重,最多长几个疹子。”

所以,在可以承受的范围内,他不想让别人扫兴。

许久,他低声补充:“出意外之后,身体素质差了很多,可能过敏症状变严重了。”

提到这个话题,似乎变得有些沉重,唐雪霁有些不知所措。

医院里有些冷,她目光落在陈槿年手上,修长骨干的指节,手心有些微微发紫。

她伸手,温热的掌心覆盖在他手背上,男人猛的一颤,碍于针水没有立刻推开她,目光愠怒。

“你手怎么这么凉,很冷吗?”

他嘴唇动了动,抿紧。

“诶,你小时候打针有没有用过一种可以给针水加热的东西,不然针水太凉会有些痛。”

陈槿年目光茫然。

他家境优渥,从小用的都是家庭医生和去私立医院,他小时候身体素质也很好,挂针的经历屈指可数。

而且,他一直都是自己一个人看病。

不过,确实有些痛,但是太轻微了,可以忽略不计。

“对了,差点忘了,你这种从小就在金银堆里长大的少爷怎么懂呢?我很小的时候,我爸生意还没做起来,家里没什么钱,我生病了,我妈带我吊水的时候,就会给我用那些把针水暖暖,就没有那么疼了。”

陈槿年撩起眼皮看她一眼,干涩回答:

“嗯。”

接着,那只覆盖在他手背上的手往上,轻轻拢住细细的管子。

“我帮你手动加热一下吧。”

他微微睁着眼,看她双手握住针管,神情专注,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那股冰冷的针水进入身体的痛感消逝了。

他想叫她回去,他没有这么娇气,也不需要陪同,可又听她开口:

“你疼吗?”

“……哪里?”

“嗯,伤口?或者……你的幻肢?”

“……还行。”

他指头蜷缩起来,她怎么知道,他的幻肢会痛?

“还行是什么意思?”

“能忍。”

“可以有什么办法帮你缓解吗?”

“或许有,但是目前最好的方法还是忍。”

“我还有一个办法,你困了吗?你要是困了,可以睡一会,睡着了就不疼了,我在这里帮你看着针水,不用担心。”

他想拒绝。

他环顾周围,人很少,可都有人陪同,几个人在一起,或是低声聊天,或是一起吃东西,又或是静静依偎在一起,忽然又让他觉出一丝奇妙的温馨。

他想起自己意外后在医院的日子。

不管是最初受伤,还是后面的每一次,他都希望自己是一个人。

他闭了闭眼:

“你一定要留下吗?”

“是呀。我们可以聊聊天。”

“聊天?”

“嗯。”

“你有什么要问我的可以直说。”

唐雪霁有些茫然:

“问什么?”

“……问我的腿。”

“我为什么要问你的腿?”

陈槿年微微愣住。

他看出唐雪霁想留下来,想和他在工作之余有更多接触。

她能有什么目的呢?如果是她最初所谓工资,她做好自己的工作便可,如果是和之前那样想靠“性”获得金钱,她已经解释过,以后不会。

最直接的目的,也是最符合人性的,不需要很多思考,就是对他人的窥探欲。

和他之间,和他这个残疾人,不出意外,所有的话题都会走向对他的腿的好奇。

这样的好奇,他已经遇到过太多,不过有的含蓄,有的直白。

既然总要面对,他不如一开始就告诉她,免得被一遍遍审视。

“你……对我怎么变成这样,不好奇么?”

唐雪霁反问:

“所以,你连这个都愿意说吗?我还以为,你不愿意告诉我呢。”

陈槿年垂下眼,压下古怪情绪,平声道:

“苦难是生命的淬炼,没有意外的人生反而无趣,我早就接受了,没有什么需要隐瞒的。”

唐雪霁挑眉:

“这样啊,那问这个也太没意思了,我想问个我觉得有意义的。”

陈槿年眉间微拢,没意思?她说,他为什么变成这样,在她眼里没意思吗?

“你想问什么?”

“我想问……我可不可以在你家睡觉啊?”

陈槿年黯淡的眼睛被惊讶点亮,他压低声音,一字一顿:

“不可以。”

“切,我就知道。”

“你答应过我,我们之间……”

“你想多了,我就是没有地方住,你家离我工作的地方都很近,你呢,生活习惯优良,做饭又好吃,我想着,我们陈老板宅心仁厚,不介意给员工一个小小的住宿福利吧?”

陈槿年面色难看:

“问完了?该我问你了。”

“嗯?你想问我什么?”

“你已经完成了你的工作,为什么不回去?”

“嗯……这个嘛,因为是我让你变成这样的,我理所应当陪你照顾你。”

陈槿年看她许久,移开目光,一副不信的样子。

“喂,这个理由不是很合理吗?”

缓缓,男人声音喑哑,还带着几分挪揄:

“因为我实在不能把这个理由,联想到小时候的你身上。”

唐雪霁面色发红:“小时候是小时候,干嘛对我这么多偏见。”

“那你……以后还愿意让我为你工作吗?”

“看你表现。”

两人都沉默。

许久,唐雪霁听身边人传来匀长的呼吸声,她回头,才发现陈槿年靠在椅子上睡着了。大概是因为难受,眉头紧皱。

她腿有些麻,站起来走动了一下,她倚在门边,远远望着陈槿年,看他笔直地坐在椅子上,睡着的模样带着紧绷,却有些出乎意料的柔软。

她突然想起上一次在医院,也是和他一起,那是很久远的记忆了。

那时候是她家刚破产,她爸唐永川跳楼自杀,她妈何雪浓突发重病进了icu,众人对他们家避之不及。

那时候她还没缓过劲来,一个人坐在医院冰冷的长廊上,脸上没有眼泪,只有麻木。

只有陈槿年,明明只是生意上的点头之交,竟然会在这个时候出现。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坐在她身边,两人沉默无声,几个小时后,陈槿年离开,替何雪浓缴了医药费。

医院的灯光冷白,显得他更加憔悴。

他长得很好,高鼻子,凌厉的脸型,薄薄的唇线。

过了一会,他似乎越发昏沉,额头上也生出了薄薄的细汗。

唐雪霁想了想,再度走过去,掏出一张纸巾,轻轻擦拭着他的额头,离他的脸那么近,可以看清他因为难受微微皱起的眉和轻轻颤抖的睫毛。

刚刚擦了一下,陈槿年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