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第十五章
第十五章
云芙再次醒来的时候,已是天光熹微。
她的脸上干爽,没有那种血气凝结之感。
再看手脚沾染的污泥都消失无踪,唯有一片羊脂暖玉一般的雪肤,可见是有人给她洗过身,换过衣。
云芙的身下绵软一片,像是铺着严密厚实的兽衾。她低头一看,竞看到一只狰狞的狼头。
瓦剌人敬狼,宁愿冻死,也不会用狼皮来制褥子、裤筒、皮裘。可苏赫不在意这些,竞把神狼剥皮,制成避寒的兽衾,可见他目无下尘,秉性邪肆。不等云芙爬下软榻,帐外的驼毛厚毡门帘一挑,竟是人高马大的苏赫,拥着一名貌美的胡姬入内。
苏赫看到云芙醒了,嘴角上翘,他松开怀中的美人,欺身上前,对云芙道:“你总算醒了,之前你一直昏睡,即便想玩,都不得乐趣,害我等了好久。闻言,云芙脸色煞白,下意识往后瑟缩,可偏偏手脚的药效犹存,竞使不出一丝力气。
见她这般柔心弱骨的模样,苏赫不由轻嗤一声,他掰过云芙的下巴,将手中酒杯盛着的鹿血酒,悉数灌入她的咽喉。膻腥味十足的兽血酒,沿着云芙细细的喉管,一路涌入腹中,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灼痛。
任谁空腹两日,忽然被灌入一碗烈酒,都会脾胃泛疼,恶心作呕。云芙捂着嘴干呕。
可就在这时,苏赫忽然抓住她一只光.裸的足踝,作势要迫她分开.双膝。意识到苏赫想做什么,云芙止住呕意,难掩震惊地挣扎了起来。她抵死不从,双腿胡乱踢蹬,竞也于濒死绝境中爆发出一股子强横的力量。苏赫一时不察,居然真的被她躲了去。
眼见着云芙又爬进兽衾深处,苏赫却低声笑了下:“若你是个聪明的女人,就该在我对你还有几分兴致的时候从了我,如此一来,我能保你安然无恙,至少不用和其他汉女奴隶那样,伺候多个男人。”他像是想要击碎云芙的傲骨,刻意掀开衾被,逼她直面恐惧。苏赫下手毫不留情,直接将云芙拖下软榻,任她咚的一声摔在地上。云芙的膝盖被粗粝的砂石擦破一层皮,细密的血珠又濡了一整条小腿。她眦牙咧嘴,倒吸一口凉气,垂头不语。
可苏赫却在这时喊了两名胡女进帐,取来羊毛搓成的绳索,将她如同牲畜一般缚住手脚,拴在帐篷的角落。
“你抵死不从,莫不是还做着回到陆筠身边的美梦?”苏赫的性子乖戾,他捧着云芙的脸,温柔摩挲她额头那一道已经结痂的细疤,笑道,“汉人最忌讳一女共侍二夫,他知你委身于我,又怎会再要你?况且,我是瓦剌部的皇裔,跟了我,冬日有肉食、兽衣;讨得我的喜爱,还有金银珠宝作为赏赐,总比在陆筠身边当一个婢子要好?”云芙不吃不喝两日,如今肚子里又灌满了烈酒,腹痛难耐,她强撑许久,才道:“我不会留在塞外,你就死了这条心吧。”她没有为陆筠守贞的念头,她无非是记挂远在永州的祖母。就算要走,云芙也得先解了陆家的那一份奴契。不然,即便她没签那等卖身死契,也是板上钉钉的逃婢。一个背主的逃奴,无论躲到何处,都会被官府抓捕,还会连累到家中祖母遭罪,云芙不想如此。
苏赫也不过是想玩一玩陆筠的女人,又哪里会为云芙考虑那么多?在草原人眼中,女人和牛羊就是财产。
一个捭阖天下的战神将军,竞连帐中的女人都保不住,这是何等的奇耻大辱!
况且,能让爱重陆筠的汉女移情别恋,如牛羊一般,伏于苏赫的身下,任他驰骋,该有多令人畅快呢?
想到这里,苏赫也不急于一时,他愿意像熬鹰一般,慢慢摧折云芙。总归饿了两天两夜,她再能忍,也忍不过七天。苏赫怜悯地看了云芙一眼,对她道:“陆筠果真有能耐,不过两日便平定了战乱。我的父汗为了止战求和,还将瓦剌王姬齐齐克她吉都送给了陆筠。要知道,我那位王妹可是漠西有名的美人,多少酋长国君献财献城,方能一睹芳容。云芙听懂了苏赫的话,他无非是想劝她死心。如今陆筠温香软玉在怀,又怎可能记得她一个人微言轻的小小婢子?但苏赫还是太高估她了,云芙本就没奢望被陆筠记住。没有人会来体谅她的苦难,她唯有自救,方能逃出生天。云芙低着头,良久无言。
许是想让她接受被人抛弃的事实,苏赫不再刺激她,任她被胡姬拖到羊圈里受冻挨饿。
云芙身体虚弱,一整日都在铺满干草的羊栅里昏睡。四月的草原夜雾轻薄,草坡绿芽稀疏,云芙没有毯子披身,胡女的夏衫又单薄,甚至还发起了热症。
照顾云芙的胡女摸到一片滚烫,吓得不敢说话,急忙去请示苏赫,怎料苏赫却见死不救,只道:“药材这么贵重,如何能给一个女奴使用?随她去死。只要云芙一天不服软,她就不能吃一口饭,喝一口水。最终,还是胡女可怜云芙,她端来一碗煮沸的热水,放温后喂给云芙。胡女跟随苏赫多年,会几句中原话,她劝慰云芙:“二王子对我们不坏,不听话的女人才会被打。你听话……能活。”云芙喝完了水,抿唇一笑:“多谢你。”
道完谢后,她又闭着眼,不愿多说了。
可胡女却微微一怔,她被云芙方才展露的娇媚笑颜撼住,不由感叹:难怪二王子要费尽心思降服这个女人,云芙笑起来很美,犹如神女一般美艳,令人心神荡漾。
云芙喝了一碗水,再度睡去。她成日昏睡,除却身子虚弱的缘故,也有保存体力的目的。
就在昨夜,受伤的赤兔马循着云芙的气息,寻到羊圈,用粗粝的长舌,舔醒了靠在木架旁边昏睡的云芙。
云芙那双暗沉的眸子,在看到赤兔马的瞬间,闪动出锐亮的光。她指点赤兔马刨土,叼来不远处那片藏在泥里的破损陶罐瓦片,又出声驱逐赤兔马,不让它近身。
此前一段时日的相处,云芙发现赤兔马聪慧,甚至能听懂人言,亦能跟着她的吩咐,做些简单的指示。
人有求生欲,马也有。
赤兔信赖云芙,自然愿意追随着主子。
云芙将陶片藏于膝下,等胡女再度来给她送来那份羊汤馕饼的时候,云芙流下眼泪,对胡女屈辱地道:“求你不、不要收走吃食……再给我一天时间,让我好好想想……
胡女想到云芙已经饿了四天,再饿下去真的会死人。而且苏赫王子也说了,若云芙态度有所松动,可以尝试给一点甜头。即便是一口尝鲜的羊汤,也能变成令人上瘾的毒-药。胡女想了想,还是喂了云芙一口馕饼,再把那一碗羊汤馕饼放到云芙拿不到的地方,任肉汤的香味散开,诱惑云芙屈服。胡女监视了云芙这么久,也希望她不要再和苏赫王子对着干,草原上的女人只有依附那些狩猎的男人才能存活,云芙这么貌美,定能被苏赫王子宠爱很久,又何必自讨苦吃呢?
等胡女走了,夜色深沉的时候,云芙小心翼翼挪开膝盖,取出瓦片,细细磨损身后的绳结。
绳结断裂。
云芙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她将那一枚藏在枯草里的鹰哨塞进怀里,又捧起那一碗羊汤大快朵颐。云芙已经接连四天没吃过饭食了,她饿得饥肠辘辘,只觉得手里这一碗连盐都没撒上几粒的羊汤,真是世间罕见的鲜美可口。云芙喝光羊肉汤,又用枯草杆子编织了一个网兜,再将那个馕饼藏到兜子里。
随后,她轻吹一声口哨,召出混迹进马群里的赤兔。赤兔马似是欢喜,朝她扬鬃奔来。
云芙的鼻尖发酸,眼眶生热,她强忍着身子的不适,跨上马背。“赤兔,我们走!”
赤兔刚想亢奋嘶鸣,便被云芙一把捏住了嘴筒子:“禁声、噤声!不要招来瓦剌巡兵!”
好在瓦剌人在外不会搭建那种防御外敌的营垒,更多是扎个轻便的羊皮小帐,就地休整。
因此,只要云芙避开篝火处,就有渺茫的出逃机会。云芙伏低身子,指挥赤兔朝黑黟黔的山影行去。凉爽的夜风吹动云芙的乌发,将她一身羊皮膻味都吹得无影无踪。云芙把营地远远甩在身后,心生畅快,但她仍旧不敢掉以轻心。云芙死死抱住赤兔马的脖颈,缩着身子,仿佛拥住了所有的希望。等到身后那几个帐篷再也不见踪迹,云芙方敢啜泣出声。云芙的眼泪滚落,泅进马鬃里。
她慢慢直起身子,辨认四周的方位。
云芙确认这是一片自己从未来过的荒原后,她又心情沉重地摸出那一只鹰哨,连吹了好几下。
然而哨子的啸声穿透天际,可夜空依旧寂静如常,并没有什么飞鹰前来救援。
云芙明白了,倘若阿栀在附近行军,那她的鹰隼必会闻讯赶来。可几声哨响过后,草原万籁俱寂,可见陆筠的军队不在附近。云芙不免心事重重,她想到前两日苏赫说的话……陆筠大获全胜,还得了瓦剌部献上的美人,他很可能已经整军开拔,回到幽州主城,或是退回军所,举办犒赏三军的庆功宴。
陆筠不会记得云芙,也不可能为了搭救她,浪费什么兵力。云芙当真被陆筠舍弃在塞外荒漠了。
云芙心头一空。
她知道,理应如此,无可厚非,是她强人所难。可是,当云芙的希望再度破灭,心中仍会难以抑制地苦闷。云芙咬紧牙关,她仔细回想此前在军营里打听的草原风俗。她忽然记起,草原的狼群会在冬日猎捕黄羊,再藏到冰湖雪窝子里冰冻着。这些冻羊,便是狼群在春荒时能吃的"救命粮”。如果云芙实在猎不到吃食,找不到回家的路,她大可往山坡湖泊处跑。如今四月底,冬雪消融,黄羊解冻,兴许还能让她撞到“从野狼口中夺食”的机遇。
活着就有希望!
至少她逃出来了!
可不等云芙燃起希望,策马狂奔,她的身后忽然传来了几声急促的猎犬吠尸□。
大漠猎犬的奔跑速度极快,其齿之利,能在几个时辰内撕碎一头牦牛。而且漠地的猎犬大多由狼配.种,身上带着神狼的血性与野气,最擅团队作战,若是被它们追上,后果不堪设想!
云芙没想到追兵这么快就来了。
她的脸色凝重,伏低了身子,大声喝道:“跑!赤兔快跑!”赤兔也意识到不对劲,它比云芙的耳力敏锐,很快听到那些猎犬咆哮声。赤兔受了惊吓,加快速度,撒开四蹄,发疯似的朝前狂奔。浓密的草浪深处,一人一马、三五只猎犬,展开了激烈的追逐战。而远处,还有几名带着弓弩而来的瓦剌人,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兽斗闹剧。
苏赫的仆从见状,忍不住问:“二王子,我们不用出手吗?倘若让猎犬追上那个女人,定会将她撕成碎片。”
苏赫的金眸里流露一丝玩味与恶意:“不聪明的兔子,总得受一点惩罚,不过是掉一块肉,又能如何呢?”
仆从同情地看了草坡中拼命逃生的云芙一眼。苏赫王子不打宠幸的女人,可他会打不听话的姬妾。若云芙落到苏赫手中,恐怕是凶多吉少了。苏赫故意不紧不慢地追在后头,任云芙不要命地朝前逃窜。云芙被赤兔驮在身上颠簸,五脏六腑的酸水都要呕出腹腔,那些茎叶纤长的嫩草,犹如一片片刀刃,划过她的嫩肤,伤得手脚全是细密交错的伤口。云芙的喉咙被冷风堵塞,胸腔疼得几乎要爆.裂。她忍住痛意,从怀里摸出那枚陶片,紧攥手心。待猎犬寻到破绽,迅猛扑上赤兔的马臀时,云芙拧腰抬臂,将陶片死死刺入猎犬的脖颈。
兽血满溢一手。
猎犬吃痛,哀嚎一声,跌落马背。
谁都没想到,云芙竞有能耐,能对付一条杀红了眼的猎犬。偏偏那条狗,还是苏赫王子引以为傲的爱宠。苏赫的面子丢了,他脸上笑意荡然无存。
男人沉着脸,取过弓箭,戾喝一声,扬缰追上逃奴。不等云芙做出下一个刺杀猎犬的动作,一支灌满力道的箭矢忽然破风袭来,直接贯穿了赤兔的马臀!
哗啦!
一杯浓烈腥臭的马血泼上人脸。
赤兔足下一个跟跄,险些跌地。
云芙知道,这一箭射偏了,还会有下一箭!伤了马臀尚能存活,若是断了马腿,或是伤到脏器,赤兔必死无疑!云芙不想害死赤兔。
云芙鼻尖酸涩,她轻轻蹭了下赤兔的脖颈,对它道:“赤兔,听我命令,你一定要朝前跑,不要停!”
“赤兔……跑!!!”
说完,云芙拍了拍赤兔的马脑袋,做出赴死的架势。云芙倾斜身子,故意朝草坪里滚去。
赤兔见云芙跌跤,怔忪一瞬,随即在猎犬的追逐之下,又不甘地朝前疾驰而去。
云芙摔进绵软的草窝子里。
她忍住遍体鳞伤的划痕,迅速爬起身。
可就在此刻,苏赫已经下马奔来,三两步逼至她的面前。云芙伶仃细瘦的小腿,被人圈在手心。
苏赫力气大,一条猿臂粗壮,犹如铜墙铁壁,他合拢手掌,重重一拉。顷刻间,云芙就被苏赫拖至身下。
“贱人,你惹到我了。”
苏赫的呼吸粗重,一双金眸泛起骇人的血色。他戾笑一声,撕开云芙用来蔽体的衣袖,任她赤着圆润的双肩,暴露于荒野之中。
云芙身上仅有小衣与亵裤遮掩,她躲无可躲,避无可避。再这样拉扯下去,她会被人看得一干二净。苏赫分明是想把她往绝路上逼!
生死关头,云芙哪里顾得上羞耻不羞耻,她只想杀了苏赫,以解心头之恨!眼见着后头还有几个瓦剌勇士策马奔来,云芙急中生智,猛地抬指,戳向苏赫的双眼。
但苏赫早有防备,他一把拍开云芙弱小无力的手腕,又挥一记掌掴,狠狠砸向云芙的脸颊。
啪!
一记巨响!
云芙的齿关瞬间漫开血沫,半张脸酥麻疼痛。云芙怒目而视,她恨得咬牙,恨不得将苏赫撕碎嚼骨,吞进腹中!苏赫似是也感受到了云芙的恨意,他冷笑着低头,温热的鼻息落到女孩的耳廓,怒骂:“贱人!你且放心,我玩够了,自会有旁人来伺候你!”云芙大惊失色,她听懂了苏赫言下之意。
他特意带了其他男人过来,分明是想一同羞辱她……这个黑了心肝的恶鬼!
她要杀了他!她要杀了他!
苏赫乐得看云芙垂死挣扎的模样,他的目光不善,在云芙气得起.伏的胸口,反复流连。
他想低头,用齿关咬开云芙的小衣。
想看看这个女人的肌肤究竟有多白嫩,皮.肉底下又裹缠着多少斤反骨……云芙的手脚全被男人压制,动弹不得。
她引颈受戮,已经没有抵抗的能力。
云芙睁着一双杏眸,眼泪自泛红的眼尾,缓缓滑落。就在云芙认命的瞬间,一声箭啸刺破耳膜。不等云芙反应,一蓬浓烈的鲜血,霎时爆在她的脸上。白的浆液、红的热血,热潮潮的血雾,濡满了云芙姣好的眉眼。云芙怔怔低头。
只看到苏赫的头颅,被一支凛冽的黑羽箭贯穿,那颗脑袋好似西瓜一般炸裂,碎得四分五裂。
苏赫死了。
那一具强横的男人躯体,也软趴趴地颓下,跌到云芙的身上。云芙迅速躲开苏赫的残躯,她滚至一旁的草坪,跪在地里。不过一息,一双暗纹黑靴踏至她的面前。
靴面湿漉漉一片,凝着新鲜的人血。
一抹清冽温润的青竹气息,迎风拂来。
云芙呆呆抬头,看到一张熟稔的俊脸。
来人正是陆筠。
他身着一袭玄黑箭袖劲装,腰缠青玉蹀躞带,肩披狐毛黑裘,那一只戴了三支鹿皮箭套的手浸染血污,手背横亘的几条狰狞青筋,亦微微隆起,蓄势待发陆筠手持牛角强弓,余怒未消。
一双凤眸凶恶如狼,刺心刺胆,脾向苏赫的尸体时,还挟带一种脾睨众生的轻蔑与寒漠。
陆筠深吸一口气,抑住胸腔上涌的怒意,对云芙伸手。“云芙,过来。”
云芙惊魂未定,颤声喊了句:“将、将军……”许是吓破了胆,云芙久久不动。
待陆筠解开狐氅,披至云芙的发顶,她方才从惊慌无措的险境中回魂,迅速爬向陆筠的腿侧,依偎着他。
陆筠瞥向云芙颈上嶙峋的指痕,目光幽冷阴沉,顺手又剁了苏赫一条手臂。待苏赫被陆筠分成数块后,他方才抹去脸上血痕,单臂抱起瘦骨嶙峋的云芙,捎到守在一旁的神驹绝影的马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