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倦鸟(14)
“薄聿他确实不是我亲生的。”
男人将反复用纸巾擦拭过的茶杯放在林枝面前,拿起桌上的茶壶给她斟了一杯茶。
这个答案其实林枝期待过无数次,但当她真的从男人口里听到后,她的心还是如面前这杯滚茶一般,翻腾、震荡,久久不能平息。男人布满皱纹的黝黑脸庞颤动一瞬,抬起眼睛端量林枝的表情,又把茶杯朝她面前推了一些。
“先喝口茶,家里没什么好东西招待你,这茶馆是破旧了些,但也是下口街最好的了,你别嫌弃。”
他挤出一个笑,有几分讨好,林枝朝那杯口都缺了一块,还有些暗黄茶渍的白瓷茶杯看一眼,还是伸手接过,却发现自己的手颤得不行。她深吸一口气叫自己镇定下来,可缓也缓不了,眼皮一抬再次看向男人:“你告诉我吧!究竟是怎么回事!”
男人这才又重复一遍刚刚的话:“薄聿他,确实不是我的亲生儿子。”他也看向林枝。
“我叫薄骞,是阮镇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家里就是那间银匠铺子,你也看到了。”
“八年前我在阮镇外头的野山脚下遇到了薄聿,当时他…“薄骞停顿,仔细看了林枝一眼,眉心微不可查地跳动,然后继续说:“当时他昏迷在山脚下,头被打破了,手里还抱着个婴儿。”
“是他额头上的那块疤!”
林枝记得薄聿额上的疤痕,从太阳穴一直蔓延到额顶发际线处,是陈年旧伤了,却没想到竟是他在失踪过程中被打的。薄骞点点头,“他那时伤的很重,我本来不想多管闲事的,但那个孩子哭得太厉害了。”
他皱起眉,像是想起了当时触目惊心的场面,多几分不忍。“我家里只有一个女儿,就是依依。依依她妈生病走得早,我那天就是带着依依去野山里祭奠的,那是她的祭日。”“我本来不想管的,我家里没有那个条件,我又是个没用的人……但那孩子哭得太狠,薄聿迷迷糊糊还把那个孩子往我这边推……我总觉得那是依依她妈冥冥之中的暗示,我做不到就这么走了”
“所以你救了薄聿?“林枝激动得喊了一声,手中茶杯重重磕在木桌上,里头滚烫的茶水震荡出来,烫得她皮肤瞬间发红她也浑不在意。“是………
“那他就是我哥哥对么?"林枝已经和薄骞说过她的来意,她急切地朝前探身,双眼紧紧凝视薄骞,生怕他说出一个“不"字。“所以他是林聿对么!”
薄骞却沉默了。
林枝的心漏跳了一拍,继而提到嗓子眼。
她不明白薄骞在沉默什么。
“他是我哥哥对不对?你别不说话呀,他就是我哥哥对不对?”可她眼睁睁看见薄骞摇头,“我不确定。”林枝愣了一瞬,一下子站了起来:“什么叫不确定呢!”“他就是林聿啊!他和林聿长得一模一样,腰上的伤疤也一模一样,名字里都还有一个聿字,他还、他还对我那么好!因为我是他的一-”说到这里,林枝突然顿住,好似失去了些底气。她想起这些日子和薄聿的相处。
薄聿对她好吗?
某些时候来说是挺照顾的。
可更多的时候他总在强调他们的身份、反复拉开他们的距离。所以他对她好到底是因为她是林枝、是他妹妹?还是说,仅是出于对一个女性客人的尊重与照拂?林枝突然有点不敢再细想了,她瞳孔轻轻颤动,失神地转向对面于心不忍的薄骞,像是偶然间又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她猛地俯身抓住了薄骞的手臂!
“你告诉我!他就是林聿对不对?他和你们生活了这么久,总该提过他的过去和家人吧?他为什么到了阮镇?为什么不回去?他不认我是生气我这么久者没有找到他吗?还是生气我害了爸
“他失忆了。”
“可是爸爸那件事真的不是我……”
“他没有怨过你,他是失忆了,他不记得自己的过去。”林枝胡乱的言语卡在嘴边,仿若面前突然降下一道晴天霹雳,眼中一片白芒,她缓了好久才将薄骞的那句话给听明白。“失……忆?”
薄骞知道这显得离奇也很难接受,但…
“的确是这样。薄聿他脑袋受了重伤,醒来后就不记得从前的事,我们知道他名字里有个′聿'字还是因为他的袖口绣了这个字。”“袖口……聿字……不记得……从前的事了?”林枝眼神骤然失焦,喃喃重复着这句话,半天无从回应。直到薄骞担心地倾身拍她,她方才像一堆燃尽的灰,顷刻松开抓着薄骞的手,重重倾倒回木椅上。
薄骞有些担心这小姑娘,赶紧说:“我带他去看过医生,这些年也一直有看。虽说他暂时还没想起来,但医生也说了,不代表一辈子就想不起来。”可林枝脑子里哪还听得进这些话,她心里徘徊着的就只有一个声音一一薄聿忘了,把他是林聿给忘了,把她和他们的所有都忘了。林枝忽然之间读懂了薄聿这些天看她的每一个眼神。难怪他明明长得和林聿一模一样,伤疤的位置也一模一样,却看她如同看一个陌生人。
他一直在和她保持距离,也一直在强调他的身份。他长大了也魁梧了,林枝以为变化的只是外在,却没想到他的记忆里竞早已没有了她。她的靠近在他看来确实是可笑而愚昧的,林枝的心紧紧绞动,疼得她佝偻起来。
“姑娘……
薄骞不忍心看眼前这个小姑娘一下承受这许多而痛苦,他微微伸出手想要安慰,却看着自己干惯粗活的脏手,又缓缓收了回去。他只说:“薄聿他是个好孩子,他知恩图报,这些年对我对依依都很好,自己书也没念成天在外面打工挣钱,就为了贴补家用给依依治病。”“他这么好一个孩子,吃了这么多苦,老天不会忍心看着他一直忘记的。”“他书也没念?一直在外面打工挣钱?难怪他说他很缺钱林枝捕捉到重点,眼瞳颤了颤,抬起眼皮再看薄骞。“你说他书也没念?没念大学还是连高中都没念?”薄骞乍然露出丝窘迫,林枝懂了,心里早在翻腾的那股气顿时涌了出来。林聿曾经是那样优异的一个人,和最初的她完全不一样。她小时候不爱读书,成绩不好,整日里爬树翻墙、招猫惹狗,而林聿,他从小学到高中,永远是学校里名列前茅的那个。就连他身上都时常泛着一股清冷书香气,林枝还曾笑说林聿是喷了笔墨牌香水,隔着二里地一闻到他身上的味儿都知道他要撵她去学习了。他可是画画、弹琴、唱歌什么都会,闭着眼睛都能考出满分,永远让人望尘莫及的那个啊!
可如今,可如今……
“你连书都不让他念?他失踪的时候才刚满十七岁!你就让他成天出去于活挣钱,在那脏兮兮的银匠铺子里给你打工?”林枝无法想象薄聿这八年的光景,无法接受那样好的林聿因故与光明背道而驰。
他本是天之骄子,却被困在这泥潭沼泽里。她控制不住地谴责起薄骞:“你是救了他,可他也报答你们了啊!你怎么能够以此要挟住他,叫他有家不能回呢?你知不知道他有自己的家啊?”“是薄聿自己……“薄骞的嘴唇翕动两下,看着越发痛苦且伤心的林枝,终究还是把话吞了回去。
可林枝依旧陷在深深的惋惜里,她多想为薄聿讨回一个公道。“就算他失忆了,可你没想过带他去报警、带他找回自己的家么?他怎么会到阮镇的?阮镇离虹川有两百多公里,他突然出现在阮镇不可能没有记录!他究竞经历了什么?就因为你救了他,你就让他这么待在阮镇八年都不能回到亲人身边么!”
“我……”
“够了!”
一只手横伸进两人之间,硬生生挡住林枝愈来愈下压的身影,挡住了她愤愤不平的目光。
林枝茫然侧过头去,薄聿额头还上沁着点点汗珠。他像是仓促跑来的,气都顾不上喘,眉心紧蹙着盯住她,眼里竞是遮掩不住的责备。
就这么看了半响,低沉冷冽的声音响起,他的表情分外严肃:“你不能这么说他。”
林枝微微张了张嘴。
想叫他的,想解释的,想为他鸣不平的,却到最后通通都没能说得出来。薄聿黯然垂下眼眸,转过身去面向薄骞:“依依找你,你赶紧回去。”薄骞欺一声,站起身往桌椅外走,可刚迈了一步却再次回过头看薄聿与林枝。
看了数秒,他重重叹一口气,拍了拍薄聿的胳膊:“姑娘她也是为你,别对人家发脾气。”
薄聿蹙起眉,“不用你管。”
“怎么不用管?说到底,你们多半才是一家人。而且她才多大啊?你这样凶人家人家挂不住脸的,快给妹妹道个歉。”薄聿的眉头蹙得越来越深。
而林枝也因为听到“妹妹”这两个字,心心中添了把火,鼻头也酸胀起来。她抬眼看着薄聿。
明明她是在为他打抱不平,是在心疼他替他惋惜,他怎么能为了一个挟恩图报而把他害了的人来凶她呢?
究竟谁才是家人谁才是外人?
林枝又气又委屈,手指掐在掌心里,闷闷地瞪薄聿。“薄聿?"薄骞又催促一句。
但薄聿始终垂眸看着木桌上那盏茶,一言不发。薄骞又叹一声,只好转过身对着林枝:“他这些年性子冷脾气差,刚才语气不好,你别放心上。”
林枝已经缓了片刻,再看对面这个精瘦苦闷、还在一直赔笑的中年男人,有气也发不出来。
此时此刻她更气薄聿。
于是微微低了点头,鼻腔中小声哼出一个“嗯”。薄骞笑了,像是根本没有刚刚发生的事。
他有心哄着林枝和薄聿讲和,干脆又说:“你们两个再见就是缘分。正好,明天中秋,团圆佳节,要是不嫌弃的话,姑娘明天来家里吃饭吧?”林枝眼睛瞬间睁大,她没想到薄骞居然会这么邀请。而薄聿也诧异了,继而马上替她回绝:“不用。”林枝皱了眉。
她就说她很讨厌薄聿自作主张,一而再再而三想撇下她。可现下邀请她的是薄骞又不是薄聿,林枝眼珠一转,心气硬了起来,本来还没想好要不要答应的呢。
她马上朝着薄骞重重点头:“好呀,我来!”√
林枝在虹川朋友不多,宋慧明也从来无意带她去走亲访友,所以林枝并没有什么上门作客的经验。
但她到底还是知道的,薄骞待她客气,处处顾及她,即使昨日她为着薄聿对薄骞发了好一通火,薄骞还邀请她去家里吃团圆饭。说到底,也是尊重她,希望她和薄聿能兄妹相认,也还是对薄聿好的。所以她上午出门画画,中午吃完饭便没和同学们一起行动了。而是打听了上口街一个较为高端的小商场,去了之后一直挑选到快日落,最终一手提两盒保健品,一手提一箱牛奶,还买了些水果和月饼,这才满意打了车风风火火往银匠铺去。
可是车开不进下口街的小巷,没办法,林枝只得自己拎了那些礼品东倒西歪穿行。
倒不怪她瘦弱,还是买得太多,最后两只胳膊都拎得发僵了,她满头大汗站在银匠铺子前笑,薄骞简直受宠若惊。
他赶紧去拎东西,问林枝拿得重不重,还说来就来,买东西做什么?林枝略带歉意地眯眯眼:“对不起薄叔,昨天是我心急,不该冲你发火。”这倒把薄骞说得不好意思了,他把东西拎进了银匠铺,但铺子里到处都是灰,他都无从下放。
于是赶紧请着林枝往屋里进。
“铺子小,里头也不大,你过身的时候小心些,别把衣服弄脏了。”林枝摇摇头浑不介意,一面打量着一面往屋里走。薄家也是建的阮镇传统的铺面构造。
从外边看,一间狭窄的银匠铺摆在前头,门口就是门面,再往里便是打银炼铁的地方。
而穿过这一道黑黔黔的操作间,后面连通着的是一个小院。不过说小院也算不上,也没多大地方,和邻里互相挨着,四四方方三间房,烧火做饭都没有余地,只能摆在院中。林枝一进后院便看见了正在掌勺炒菜的薄聿。大概是院里闷热,他只穿了件纯黑背心,深蓝色的牛仔裤松松系在他胯上,精壮的腰身携着令人面红耳赤的硬朗线条向下延伸。烟熏火燎之间,往常锋利凌寒的侧颜稍显漫不经心,他一手掌勺一手握着锅柄,翻炒几下又用那鼓胀的小臂轻松将铁锅整个颠起,锅里的菜如瀑布一般丝滑倾泻,再稳稳接住,很是从容。
林枝没想到薄聿做饭做得竞这样好。
小时候她由林聿带着,林聿的厨艺可很是一般,每回不是给她做水煮菜配大米就是沙拉配三明治。
这让她时常怀疑,自己那几年究竞是怎么被养得白白嫩嫩的。大概是林枝的目光太过炽热,薄聿盛出一盘菜后下意识回眸看了一眼,林枝与他对视上,看着他眉心微微一蹙,这才想起昨天还在与他置气。她这样迷妹似的看他实在太不像话,也很没面子,林枝倏然收回目光,走到薄骞那边去。
薄骞已经搬了桌椅来,还专门摆了张椅子擦干净了就放林枝带来的那些礼品。
他见林枝要帮忙,忙叫林枝坐下。
“你歇着就好,一会儿就开饭了,无聊的话我让薄聿来陪你。”说着薄骞就喊薄聿。
“你过来陪陪妹妹,最后的蔬菜我来炒好了。”林枝闻言又看向薄聿,薄聿此时也投来了目光,但也不知是哪一道频次出了差错,再一对视,他们都有些不自然地别过眼。薄聿没让出勺子,“就炒好了,你没事干就去屋里叫依依。”薄骞数了一声,老老实实往侧面一间房去。几分钟后,最后那道清炒红薯叶出了锅,薄聿把灶下的燃气罐关了,简单清理了一下灶台,转身端了菜过来。
林枝见他过来本还有些局促,但谁知薄聿竟只是目不斜视地端菜摆盘,仿佛把她当空气一般,她又拧了拧鼻头。
看昨天那架势,他不是应该已经知道自己就是林聿了么?就算跟她因为薄骞有些争执,也不至于还要跟她划清界限吧?林枝怒气冲冲,暗暗瞪着薄聿,瞪着看他拿来四双碗筷又拿茶杯,纸巾在其中一副茶杯碗筷里擦拭好久,再拿滚烫的水烫过一遍,然后哒一声摆在她面前薄聿眼皮轻飘飘撩起,问她:“喝茶还是白水?”林枝像是干坏事当场被抓包,眼瞳倏忽一颤,哪还敢瞪他,四下飘忽着望向地面。
“我、我想喝可乐。”
“那喝茶。”
面前的茶杯里咕噜噜响起水声,薄聿已经在斟,而林枝睁大眼睛看向薄聿,因为从前林聿也从不纵容她喝这些对身体没什么好处的饮料。“哥?”
她又不自觉喊了一句。
但薄聿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停顿,就像根本没有想起,也根本无从触动一样。
他倒完茶,目光垂落在一旁,沉声开口:“你其实不用买这些东西来,那些牛奶饮料家里喝不惯,白花了钱,薄骞叫你来吃饭也没想过让你随礼。”“怎么会白花钱呢?喝多了不就习惯了?再说我还不缺这点钱。“林枝下意识反驳。
可当话全说出了口方才觉得不对。
薄家条件不好,薄聿为了生计连高中都没念完就到处打工挣钱,薄骞处处怕她嫌弃家里破旧,请她来吃顿饭都请得小心翼翼。而她却花好些钱买了他们平时用不到的客套东西来,还说自己不缺钱。即便她是好意,但这在薄聿看来,又何尝不是拿一把刀子往他心里扎?她骤然抬眸,紧张又愧疚地看着薄聿,他的目光果然晦暗起来,脸上被投射一片月光照耀下的树影。
“软!怎么还站着呢?”
薄骞的声音突然打破了两人之间消沉的气氛,林枝与薄聿双双回神。薄骞走过来,招呼他们上桌:“来,先吃饭!依依她……依依她还不饿,薄聿辛苦,做了这一大桌子菜,不能浪费!咱们先吃!”几人都心知肚明薄依依大概是不愿意出来见林枝,林枝干笑两下。薄聿突然用脚拨开木板凳跨坐上去,伸手夹一大筷子菜进林枝碗里。“吃。”
林枝瞪了眼睛望着他,他已经抄起碗筷开始吃饭了。薄骞笑了笑,也开始动筷。
林枝捧起碗,眉眼躲在饭菜之后变得弯弯。这是分别八年后林枝第一回吃薄聿做的菜。不得不说,菜的味道和卖相一样优异。铁锅大火猛炒,锅气烟火气满满,在这月华渐凉的秋夜里,格外让人心里温暖。林枝这几日不是在客栈吃团餐就是在外头面包馒头凑合,除了那天的陈记烧腊之外,这是她来阮镇后吃到的最香的一顿。她难得不拘束大口下咽,一来的确好吃,二来她就想多吃几口,把肚子填得饱饱的,心里也暖和。
“别光顾着吃。”
薄聿又将她的茶杯往她手边推了推,林枝愣神看过去,薄聿用眼神示意她喝茶。
“吃这么快不怕噎着?”
虽然薄聿的语气依旧冷冰冰,说的话也不算好听,但林枝知道他是在关心自己,他不经意瞥过的眼神里也有遮不住的暖意。林枝捧着饭碗眯眼笑,声音贴着碗口出来:“还不是你做饭做得太好吃。”她不禁又去瞟薄聿,感慨一句:薄聿果然是林聿,无论在哪里,无论做什么,他都能做得很好。
这八年的时光里,他在阮镇学会了做饭,学了那么多技能,能做那么多事,自己也练得壮实魁梧,身体很好的样子。一别八年,这大概是最让林枝宽慰的事。
然而她的思绪飘远,眼瞳也渐渐变得迷离,薄聿被她这么看着实在感觉奇怪。
他咳了一声,以为林枝是还想吃别的,又问:“还想吃什么?我再去做。”林枝回过神来,她不想再麻烦薄聿,于是赶紧说:“我可以了,够了。”薄骞在旁边笑,以为她小姑娘自持,也给她添菜:“来了就要吃好,别客气。”
林枝弯了弯眼睛,“不是客气,是再吃真要噎着了。”不过为了让薄骞和薄聿宽心,她不矫情,探身指了指桌边上那碗芋头娃娃菜汤,偏头对着薄聿:“那我喝汤吧。”
薄聿自然而然拿过她的碗给她盛汤。
“我还想再要一个月饼。”
这样难得融洽亲和的氛围林枝觉得久违了,很久以前,她和林扬、林聿在一起时也常常是这个模样。
所以等汤摆到面前,她又竖起一根食指。
“小小的要求,不过分吧?我饭快吃完了。”她记起林家以前的规矩,吃完饭再吃甜点,就算薄聿不记得了,她也还特地强调了一句。
薄聿看她一眼,还是在她卖乖的眼神中妥协,起身把她买的月饼都拿了过来。
林枝笑眯眯地朝他说谢谢,从中挑了盒象牙白卡纸礼盒装的冰皮月饼,一打开五颜六色六枚,软糯可爱,小巧又精致。她也不吃独食,捧在手上一人分一个。
恰巧里头有个粉嫩兔子形状的,看起来最是可爱,林枝拿月饼的手顿了顿,打算把那个兔子形状的留给薄依依。
“冰皮月饼不腻又精致,依依这样的小女生肯定喜欢,正好她没吃饭,吃这个垫垫肚子也行。”
她打算让薄聿给薄依依拿进去,但谁知月饼还没递过薄聿,院里响起吱呀一声,薄依依拄着拐杖就从房里出来了。
“谁要你的月饼?你什么大小姐吗?什么事都要哥给你做,哥是你的仆人?”
薄依依依旧是一脸怨怼,艰难地快步挪过来瞪着她,嘴上也没好气。“刚才我就看见了。你是没手还是没脚?怎么?也和我一样的是吗?吃个饭还要人伺候这伺候那,什么都要哥给你盛给你拿,我都没让哥伺候呢!”薄骞迎上去赶忙拉了她一把:“依依!”
薄依依充耳不闻,一副“难道我还说错了吗"的模样。“依依!不许这样对客人!”
“她算哪门子客人?”
薄依依朝着那几盒礼品横一眼,“不是么?以为自己是大小姐来这儿施舍人的呢?一身臭脾气!”
“依依!"眼看着薄依依说话愈发口无遮拦,薄骞再次出声呵斥。薄依依却梗着脖子看薄骞:"爸!你干什么要对她这么好?她和我们有关系吗?你也没有哪里低她一等,不需要供着她!”“薄依依。"薄聿忽而压着眉眼喊了一句,“哪个教你这样没礼貌的?”他面色深沉,盯着薄依依,月光之下又有了几分当年林聿孤高冷清的模样。“道歉。”
“什么?”
“向她道歉。”
薄依依一脸惊诧:“我凭什么向她道歉?!”“就凭我和爸没人教过你这样说话!"薄聿噌地站起身冷声呵斥,双手拳头攥紧。
薄依依朝他拳上一瞥,完全不可置信,“哥你要为一个外人打我?”林枝骤然看向薄聿,惨白的月色下,薄聿的眼眸被刘海阴影遮盖,她只能看见他紧绷的唇线。
薄依依喊道:“哥?好!先不说你还记不记得她,就算你记得,她是你亲妹妹吗?她又陪了你多久?你摸着你的良心自问,这八年我和爸待你很差?你居然要为了她打我?”
薄聿闻言默然松了拳头,目光垂落在地上,“我不可能打你,但你过分了。”
“我过分?"薄依依愈发不依不饶,“到底谁过分!”她向前几步,腋下的拐杖被她杵得咚咚直响,两腮咬得绑硬,最后终于对准林枝:“我真不明白你怎么这么厚脸皮的?中秋节还要到别人家里来蹭饭,你是没亲人没朋友还是没人疼没人爱?你一一”“薄依依你闭嘴!”
“我凭什么闭嘴!”
薄依依骤然被薄聿吼了一声,继而像发疯了一般突然掀了面前林枝的手,那盒被林枝捧着的月饼瞬间飞出,撒了一地。她目眦尽裂瞪着薄聿:“所以你忘了我的腿是怎么坏了的吗?怎么她一来我的哥哥我的爸爸就要让给她吗!”
她捡起那枚兔子形状的月饼狠狠砸向林枝,“谁要你的月饼?谁要你的兔子!我讨厌兔子!我恨兔子!原本我也是班里跑得最快的兔子,可我现在跑不了了!我跑不了了!”
尖锐的嘶吼划破寂静的夜空,一道无形的裂缝在夜幕中显现。那个精致可爱的兔子月饼跌到了地上,尘土与泥泞将白嫩的团子染得肮脏不堪,再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林枝脸上被砸出一团雪白的印迹,手微微颤抖,耳鸣一声接着一声。薄依依还在咆哮那日薄骞是如何救下与人搏斗的薄聿,而后她又是如何被人报复致永远失去一条腿。
那些话语断断续续,可拼凑起来却是一段不忍回顾的往事。薄依依把自己伤口外的结痂撕扯下来抗拒林枝,也把林枝的心一瓣一瓣撕扯了下来。
林枝突然意识到,真相远不如表面那样浅薄简单,这八年薄聿还经历了什么,又负担着什么,她根本不清楚。
她太天真以为一切都和她过往八年的生活一样,每天重复着读书、学习就行了,却不知有些人的人生已经是沧海桑田。她怔了好久好久,久到有一种恍然隔世的感觉。而这一切最后终于以薄骞的怒吼收场。
薄骞呵斥了薄依依,薄依依哭得双眼通红,哭诉林枝就是个讨厌鬼。林枝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还维持捧着一盒月饼的模样。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薄依依一声声啜泣着,没有人再开口说话。而后林枝的手机响了。
她反应了好久才意识到是自己的手机在响,指尖抽动,赶忙去拿,一看竞是宋慧明的来电。
她瞬间眼瞳一颤,慌忙朝薄骞点头致歉,慌不择路一头跑出了院子,跑出了那间狭小的银匠铺,跑到了空无一人的长街之上。“你在做什么?”
电话才一接通,宋慧明冷至冰点的声音传了出来,林枝不禁打了个寒颤。她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将薄家的事告知宋慧明,只能扯了个谎:“我和同学在外面吃饭,今天中秋大家聚餐…
宋慧明冷冷告诫:“中秋节也不能放松学习!聚餐可以,不准喝酒!别搭理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早点回去!”
林枝默然点头:“我知道,妈妈。”
抬头是一轮银盘似的月亮,在这个本该合家欢聚的日子里,她却像一根漂泊的浮萍,漫无目的走在空无一人的长街中。她突然不知道自己执意认回薄聿是否正确了。无论薄聿是否还记得从前,但他现在的确又有了一个家,有自己的生活。薄骞是照顾他的,虽然薄家条件很差,他也没能继续学业,但薄骞救了他、养着他,他好歹有一处容身之所,不至于朝不保夕。薄依依是偏执了些,但她不过也才十几岁,而且那偏执刻薄也只针对她这个突然出现且可能会抢走哥哥关爱的人,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把薄聿当成了家人还有薄聿身边的那些朋友,尽管尽是些三教九流,可彼此之间毫无嫌隙,都是能深交的手足兄弟。
相比起来,她甚至不知道薄聿要是回到她和宋慧明身边,是否会比现在过得好。
她从小一直就在麻烦林聿,林聿拉扯她、照顾她,在她和宋慧明之间多次周旋。她就像一个小累赘,坠在林聿的身后,而她根本帮不上林聿什么。就像薄依依所言,八年的时间,他们才是亲密的家人,而她对薄聿、对林家来说也的确就是个外人……
那一瞬间,她突然有些思念宋慧明了,思念虹川川那个无法合理被称之为家的地方。
思念那些过去的,被她们有意掩埋、揭过不提的日子。所以哪怕早上已经给宋慧明发过祝福,她想了想,还是补上一句:“妈妈,中秋节快乐。”
宋慧明那头声音很嘈杂,似乎有很多人在聊天吃饭,林枝听见了宋慧明父母的声音,在催促宋慧明挂电话。
他们也不喜欢林枝,嫌她是个扫把星,几年的时间就把女儿搞得家破人亡,让他们失去了那样好一个亲外孙。
只是碍于宋慧明对林扬的承诺,两位老人没有多插手宋慧明和林枝的生活,不过根本不来往罢了。
林枝听得那些声音,心又凉了几分,然后听见宋慧明说她还有事不聊了,听见电话里的忙音。
几秒钟后宋慧明又转来一笔钱,一千块,让她去买冰皮月饼吃。林枝嘴角扯动两下,麻木地打字感谢,母女俩的对话到此戛然而止。她连叹气都没有力气了,不应该早就习惯了么?青灰色的长街再次恢复宁静,林枝再抬眸时已经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她回身张望,月华铺在青石板上,哪里都是透凉透凉的。远处突然延展出两道影子,她的眼皮动了动,以为是薄聿,快步迎过去,却没想到竟是见过的熟人。
一高一矮两个人见到林枝也愣了一下。
那日在陈记看见林枝,看她的打扮就知道不是阮镇人,心说会去走马场就已经稀奇了,竞然还出现在下口街。
但两人混迹街头也不是没心眼的,眼珠子囫囵滚两圈就明白林枝多半和薄聿有点关系,搞不好还是薄聿的女人。
矮的那个当即嗤笑一声,双手环抱在胸前,上下打量林枝。高个也向前睨着:“美女,又见面了。一个人?”林枝蹙了下眉,这开场白听着就不怎么友善。她握紧了手机,心中的愁绪瞬间被防备替代,余光在四处探索着,想看这两人还有没有同伙,再看看有没有可能能叫到人来。但高个子一下看透她的心思,谑笑着上前一步:“别看了美女,这地方晚上可安静。怎么?银子没跟你一块儿?”
林枝也就顿了一秒,高个子立马懂了:“真一个人啊?嘿嘿,认得路不?不认得哥带你走啊!放心,哥两个不收你钱,只要你陪喝陪吃陪…矮个子上去就要揽林枝。
林枝反应迅速,一把躲开后退,矮个子趣趄一下,脸色变凶:“x的!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林枝依旧稳着自己,强行镇定不露怯,然后拔高嗓子:“你们不就是要钱吗?要多少?我可以给你们!”
“臭x子!有两个臭钱了不起?!“矮个子又骂了句脏话,再次动手。高个子也垮了脸,跟在后面嚷:“老子还就告诉你了,这特么就不是钱的事!要怪就怪你跟姓薄的走得近!呸!迟早整死他!”躲闪之间林枝听得这句,心跳骤然更快。
她避开矮个子的手,抓着手机回身问:“你们要对薄聿干什么!这是法治社会!别乱来啊!我报警了!”
矮个子骂骂咧咧:“死到临头还管闲事?”他招呼高个子“"上啊”,一把拍掉林枝的手机,啪啦一声手机摔出好远,矮个子伸手便抓住林枝。
“阿!”
林枝吓得一声尖叫,手臂用力向后抽也抽不出,突然又有一只手猛然伸来,林枝惊得抬眼,薄聿黑着脸利落反手将矮个子的胳膊向后掰。“阿啊阿一”
矮个子顿时惨叫不已,薄聿身后紧跟着撞来一人,林枝都来不及提醒,薄聿回身就是一脚,高个子被远远踢飞在地。“马老二都不敢明着动我的人,你们是活腻了?”那声音低沉凶狠,林枝从未听过,鸡皮疙瘩瞬间起了满身。她目瞪口呆看着薄聿一把将矮个子抡在地上,一手反钳着矮个子的手臂,一手作拳猛猛就往他脸上砸。
拳拳到肉,血花飞溅,薄聿肩膀和肱头肌崩得老紧,林枝看不见他的表情,却也知道他压根没打算收着力。
直到砸得矮个子喊都喊不出声,两腿在地上蹬了几下再不动,林枝以为人被薄聿打死了,回过神赶紧叫住薄聿。
薄聿阴沉着脸松开矮个子,又在他身上蹬了一脚,那阴鸷的模样仿佛是从地狱里刚爬出来的阎罗。
“滚!”
一声令下,高个再顾不得被前头那一脚踢疼的肚子,手忙脚乱爬起来扛起矮个子就跑。
薄聿一直盯着他们消失不见。
小巷长街恢复寂静,林枝心有余悸。
她急促呼吸着,好半天才平稳下来。说不怕是假的,这会儿手还在抖,看着薄聿的背影甚至动弹不得。
薄聿一回身便对上了林枝无措的眼神,他愣了一下,继而眉心蹙起,没再看林枝而是走开几步将她的手机捡了回来。屏幕已经摔得稀碎看不得了,他在黑漆漆的裂纹里看见了自己那张怒气未消的脸。
于是又顿一下,低了些头,刘海遮过他的眼眸他才走过去,将手机在自己衣服上擦了两下,又将指关节处的血渍擦干净,才把手机递给林枝。“膜摔碎了,屏幕应该没事,看看其他地方有没有摔坏的。”林枝没有心思管手机,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她被吓到,又担心那两人要对薄聿做些什么,还再次听见了马老二的名字。最重要的是,薄聿突然出现救下她。
他不应该留在薄家继续吃团圆饭么?
她走了这么久,她以为这次他不会再追出来了。这么一想,心中情绪和脑子里的思绪一样复杂。她还是有些发颤地从薄聿手中接过手机,余光一瞥却发现薄聿即便强压着,脸上也有挥不去的狠戾。
“你尔……”
她又是一惊,害怕薄聿担心,更怕自己给薄聿带来麻烦,她不想让薄聿这么生气的,最终还是压住恐惧挤出一个笑容:“谢谢你,我没事……这里晚上治安是不太好哈……”
没想到薄聿瞬间又冷下脸。
“遇到这种情况应该第一时间跑、去叫人,你跟他们争什么?”林枝顿时抬头,意识到薄聿听见了她说话。那是她在担心,被薄聿听了去,她莫名有些心虚,眼神闪躲着下意识说话反驳:“你不还跟他们打架了吗……”
薄聿训斥:“能一样吗?”
林枝再次抬头:“哪里不一样?”
她知道是有些不合时宜,但她还是想起了小时候的事,“我小时候也和人打架,我们哪里不一样?”
薄聿盯着她,嘴唇翕动两下,一时还真说不出哪里不一样。他干脆板了脸,冷冷教育起来:“打架是什么好事?还值得你骄傲?以后要再碰上这种人,能跑就跑,跑不过也别想着动手!”“我……”
林枝支吾一声,刚想回嘴,忽然间便幻视了她初中时和人打架,林聿也是这么冷脸教育她的情形。
她赶紧抬眸描摹薄聿的面孔,那神情、神态,别无两样,就连眉心心紧蹙、薄唇抿着的程度与弧度都一样。
她不知怎么就又想张口叫哥,但薄聿肯定不认,思绪飞转之间,她果断躬了身子,捂着肚子皱起眉。
“我肚子疼……
小时候她就是这样躲过一劫的,林聿不但没继续责备她,还好言好语哄着。她盯着薄聿,几秒后薄聿的眉心果然松动半分,但转瞬再次皱紧了,“哪里受伤了?我带你去医院。”
说着他便要蹲身。
林枝吓了一跳,拉住他的衣摆。
薄聿不解,她摇摇头,面上有些局促。
“到底怎么了?“薄聿催促她,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担心。林枝抬眸对上薄聿的眼睛,好半天,只能做戏做到底,细细声一句:“我没有受伤,可能…是月经来了。”
薄聿瞬间在她面前愣住,良久,阴沉的面庞上浮上一抹红。“还好?”
“还好……
“那等我一下。”
他一言不发往前去,突然又想起什么,微垂着头走回来:“不安全,你先跟我一起。”
林枝哦一声跟上他的脚步,走了不过几十米,穿过一个巷子,薄聿叫她先等等,然后冷脸敲开一间小卖部的门。
等他再走出来时,一手提着一个袋子,另一手握着个被热水烫得有些变形了的矿泉水瓶。
林枝木然眨眨眼,没想到薄聿竞然是去给她买卫生巾了,还贴心灌了个暖水瓶给她。
她看着薄聿有几分难为情地把暖水瓶递过来,看他因为不知道如何安抚,表情变得有些别扭。
这样的行为与他将近一米九的糙汉形象的确颇为不搭,但只有林枝知道,更别扭更奇怪的另有别处。
她脑海里突然浮现了一个画面,心念一动,在接过暖水瓶时骤然偏头问了薄聿一句:“这是哥哥应该对妹妹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