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1 / 1)

第17章第17章

两番心事无从交汇,既同在这青瓦屋檐下生活,总归还是要说话的。晞时学裴聿教她的方法挽着剑花,嘴里跟着喊,“你吃完了不曾?”窗棂里照出裴聿走动的影,他走出来,握着那壶茶搁在廊栏上,“动一动,我看看你练得如何。”

晞时百般不情愿地瞪了他一眼,乖顺握剑往外刺,“你不是神机妙算?张家的火势究竞是怎么回事,你可知道?”

“能猜中一二。”

“真的?"晞时来了精神,也不恼心里那点一直压着的悸动了,终于露出笑容,“你同我说,好不好?”

裴聿盯着她的笑脸,缓行到西厢廊下,指着那壶压惊茶开口:“再喝点,我便告诉你。”

晞时想说不渴,可想着这压惊茶多喝些也无妨,飞快瞟他一眼,顺手拿起壶身旁的杯盏,见是她方才使过的,便自顾倒着喝了。她往他那头凑近一点,端正坐在廊下,眼巴巴期待着。裴聿道:“张明意与她娘都不在家,与张盛德离得最近的是谁?”“你说她弟弟明复?"晞时一惊,“他心智未开,即便是听姐姐的话,又如何能做得如此干净?”

裴聿把脑袋故在廊柱上,道:

“正因心智未开才更好利用,心智未开者,对生死没有认知,却能分清最简单的痛楚与讨厌,一边是总打自己的爹,一边是悉心照顾自己的娘与姐姐,你说,张明意若是教他玩个可以让爹消失的游戏,他会不会欣然同意?”“你在那边忙了整日,可有见过张明复老实跪在灵牌前?”晞时摇头,“小孩心性,他哪里跪得住呢?不知去哪耍了。”“你与那些人一样,都未曾想过要管他。"裴聿牵出唇畔的笑,“如此一来,更不会有人怀疑到他身上了,只要张明意出门前与张明复约定好,想叫宅子起人便不是什么难事。”

晞时要问张明复一个傻兮兮的少年又是如何爬出来的,方要启唇,脑子里倏然浮现那截竹梯,渐渐地,她仿佛摸清了谜底,低喃道:“明复玩过游戏便顺着竹梯爬了出来,转头去找了宋婶。”“张盛德是木匠,他家那门与门门都结实得不得了,明意也懂一些木头上的东西2…….”

言罢她惊呼一声,“明意曾与我说,拿钥匙打不开门,想来问题就出在门上,在外头打不开,蜀都卫翻进去便给打开了,还浑然不觉有古怪之处,天老爷,我明白了!”

这般说着,晞时忙起身往二门走,顺手捡起一块碎石,引裴聿过来细瞧,“你来看咱们家这扇门,把这块碎石卡在锁销后,钥匙从外头插进来,便会因这块碎石卡在这里而转不动,可若是从里面开门,只要不刻意留神,压根就发现不了这块碎石!”

“是这样的,是不是?”

简单而直接的"咱们”,为他们之间牵连着什么关系,裴聿在她身后站着,不禁想象她灵动雀跃的神情,嗓音便含着一缕温和的笑意,“是。”填满心里那点儿好奇,晞时便不再去细究,低着头,拿着那小块碎石在掌心把玩,“说来说去都是猜测,真相究竟如何,我不好去问明意,从今往后,我就只当从未知道过此事,你也会一直保守这个秘密,对不对?”话音甫落,她转过身,抬脸去看他的神情。却见他就站在她的身后,近得仿佛连嗅进鼻子里的空气都稀薄几分,她像条蹦出水面的鱼,胡乱一弹,弹出三丈远!方要逃回西厢,又忍不住去想,逃什么呢?于是又回头看向裴聿,见他面色神情依旧,便只道自己总是想得太多,也许人家什么意思都没有。

她的五官便由月辉照耀着,令她一霎变成清冷夜色里最灵动的蝶,试图拿凶狠狠的模样缓解这股微妙感,“我胆子本来就小,你还一声不吭站我身后,你又想吓我,我今日不要同你说话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顿了顿,想到些什么,她又道:“以后注意点!何大哥在替官府办事,别叫他再注意到你!”

继而咬牙切齿踩回西厢,把门“唯"的一声关紧,冬青树下的鸟儿正打盹,被这点假模假样的怒气牵连,吓得扑棱展翅,盘在半空转了转。张家丧事也在鸟雀飞来间翻了篇,光阴瞬移半月,转眼暑气渐起,巷内蜀葵开满地,张宅也已修缮好。

这半月里,晞时为了那点不受控的悸动,常悄悄躲着裴聿。这日用过午膳,便搁下碗筷开口:“我与明意约好出去办事,以后兴许常出去,若是午晌我没回,你不必等我吃饭。”裴聿收着碗碟,闻声盯住她的脸,眼神游向她的乌鬓,忽问,“那对掩鬓,怎么不见你戴?”

提起这桩事晞时便觉伛了一口气,扯着帕子绞了绞,没好气翻着白眼,道:“都说我不收这么贵重的东西呀,我拿来还你,你说那便拿去外头扔了,我哪里又舍得扔呢?到底是金的,我每日要出门,要戴在脑袋上,不是明晃晃给人家说,来呀,我这儿有金首饰,快来劫去!”说罢把目光拴在裴聿身上转了转。

半月过去,她隐隐觉得有什么悄无声息地变了,她怀疑问题出在裴聿身上,可说不出来是何缘由,只是本能想要逃离。如此一想,晞时端着腰,转进寝屋拂弄头发,往桌案后摸了几两碎银藏进荷包里,没再去院子,绕过西厢行至二门出去了。张明意早在巷口等她,二人高高兴兴往正街上走,走到一处茶摊前,晞时气吁吁叫停,“明意,歇会儿,我太热了。”“知道外头热,就不要穿这样严实的褂子呀!"张明意噙着笑挨她坐下,“你往四下瞧瞧,哪个身上的料子不是凉爽轻薄?偏你瞎讲究。”晞时掬着脸轻叹,“我也不想,可家里有个少爷,虽说我只是个丫鬟,到底该避着点。”

说到此节,张明意神秘兮兮凑近问,“你老实说,你心思当真清白?”不待晞时答话,张明意又掰起指头数,“自打那夜他来寻你,一副相貌叫巷子里几个婶婶瞧见了,可是一连好些都拐着弯同我打听呢,李婶说起娘家侄女正是花样年华,罗婶说外甥女也到了与人相看的年纪,你到底怎么想的?”晞时只觉脸皮微烫,她闪避的眼令张明意看出点意思,恍然"哦"了两声。正要打趣,晞时忙一连嗔她,张口便是一席再理直气壮不过的话:“婶婶们打听,就叫她们打听好了,我又不是他娘,又不是他妹子,还管得着他这点事?我心思清不清白,你不晓得?便是要寻一位相公,那、那也是宋秀才那样的才能入我的眼,斯斯文文的,看着就前途无量。”张明意仿佛不信,狐疑觑她,“你喜欢宋秀才?”晞时把腰直起来,“谈不上喜欢,我这么说,只是打个比喻,好叫你不要拿我打趣。”

女儿家之间的话题戛然而止,晞时顺手拿起清露喝,目露嫌弃,“噫,喝起来没滋没味,不就是一盏冲泡的茶?也值得卖十五文!”不怪她嘴刁,实在是她熟悉这清露不该是如此口感,色、香、味只占据了那点寡淡的颜色,就这般水准还卖高价,她不禁为花出去的十五文感到肉疼。又喝了两口,晞时拉着张明意往摊外走,“上回我不是同你说要寻香铺么?不瞒你说,我有制香的想法,你替我引引路,只要不是上回菜市巷子里的那家,哪家都行。”

张明意不由好奇,“为何不能是那家?”

晞时脚步顿了顿,隐去那点恩怨,撇着嘴道:“那东家是我表妹,亲戚之间沾上钱便伤感情,出价高,我不满意,低价售给我,人家心里也未必舒坦,如此下来,以后反倒不好相处了。”

“你还有表妹在蜀都啊?”

“还有表弟,你不问这些,只管替我引路,"晞时弯起笑眼,“今日你想吃什么都随意些,我买与你吃。”

两个笑嘻嘻在街上推拉,张明意当作正经事来办,专拉她走浓荫小径,两刻钟的功夫寻至一家名唤"千芳里"的香铺。晞时袅袅婷婷跨槛而进,嗅出铺内萦绕着淡淡香气,弯唇笑了笑,“香而不俗,味道闻着不错。”

“哟,姑娘是行家!"打柜案后站起来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留三寸美髯,穿件碧青色的袍子,头戴一顶小小的银冠,“捆香、香粉、香方,姑娘要买哪一种?”

晞时歪着脸瞧他,“您是这儿的东家?”

男人抚着美髯笑,“哪个打杂的伙计如我这般风流?鄙人岑宣,姑娘唤一声岑老板即可。”

“岑老板,"晞时稍稍颔首,目光掠向铺内满柜的香料,对岑宣笑说:“劳烦您各取一点附子沉、紫檀香、栈香、降真香,另加熏陆香、塌乳香、梅花脑,我先瞧瞧您这儿的散香质地如何。”

岑宣面色惊讶,“贵女香,姑娘怎知我这小小的铺子里有?”晞时有些不好意思地垂眼,“您铺子里熏的是十二花神香中的雅荷香,我闻得出来,此香研制步骤繁琐,售价不低,老百姓多不会买来用,而我要的是贵女香中的杏香,您开着香铺,想必客人都是些富贵门户,既是做生意,便不会不备着这些。”

一席话说得岑宣不停抬眼打量她,好似他苦守百年终于寻见知音,当即哈哈大笑,止不住地点头,“我看你妙龄少女,出口论香竞如此老道,你稍等,我这便使人去抓!”

说罢将晞时引去一架山水插屏后,引她落座在供客人休息的圆桌前。旋即打帘转去后头,说是请她品尝亲自研制的清露。张明意怔然跟着坐下来,眼睛往晞时身上转了两圈,喃喃道:"晞晞,你方才说的那些,我怎么听不懂呢?”

晞时反握她的手,笑吟吟开口:“这有什么,你又不是神仙,不必什么都懂,我还不懂你擅长的双面绣呢。”

“你真打算制香吗?可我方才听你说,寻常老百姓用不上这些又贵又叫不出名字的香,你大费周章制香拿出去卖,人家一来舍不得花银子买,二来瞧你是个姑娘,又怎会做你的生意呢?"张明意道。晞时笑,“那自然是做给有需要的人了。”话音方落,插屏另一头有男人噗嗤笑出声,晞时攒眉去瞧,见屏后走来一道熟悉身影,端的是俊逸出尘。

她不禁眉头拧得更紧,“怎么又是你!”

正是那曾求她替他遮掩一二的年轻男人。

她也跟着往插屏后头窥一窥,面色不虞,“怎的?你家夫人今日没追你?”“说话不要这般刻薄嘛,"男人一屁股往二人跟前落座,"晞晞姑娘,说来咱们也算有缘,否则,怎么又叫我遇见你了呢?”晞时面露嫌弃,忍不住拿手掩住口鼻,“你身上这香真冲鼻子,离我远点,你管谁叫晞晞呢?姑娘家的闺名,是能随口就叫的?”男人面色一僵,抬袖闻了闻,“你也觉得我身上这香不好?”这话叫晞时听出意思,眼波流转间懂了一些,“我说你一个大男人怎么出现在香铺呢,你这味道,定然叫你夫人闻了退避三舍,我明白了,原来你来香铺,是悄么要一纸香方呀。”

“你懂什么!“男人又拿上回同样的话来堵她,“我这长相,去外头不知有多少女人往我身上贴,用得着讨夫人欢心?”晞时微笑不语。

男人斜眼瞥她,“你懂香,我听你话里的意思,是想制香卖给富贵人家?”晞时鄙夷扭过脸,不欲再搭话。

谁知这男人反倒来劲,拿正眼把她浑身打量个遍,絮絮不绝起来:“你这模样么,算不上惊艳,却也灵气可爱,没那些市侩嘴脸,口气倒不小,还想做贵人们的生意?你上外头打听打听,放眼整个蜀都府,哪户正经富贵人家肯放着在衙门登记的铺面不用,往你这年轻姑娘手里买东西?尤其是女人用的东西,凭它是用在身上、吃进口里、搽在脸上,一个不慎出了岔子,你有几条小命担得起?”

“就当你巧舌如簧,能哄得人家做你的生意,高门大户里的人,哪个不是修炼成精的狐狸?你还与这些香铺抢生意,凭你这一张看着就好欺负的脸,届时都挑三拣四、为难你,你又得罪不起人家,打算找哪个给你做主呢?”这话算不上好听,便连张明意都不禁秀眉紧拧,晞时听进心里,却罕见没恼,也拿正眼回望过去,“你想说什么?”男人阴仄仄笑,压低嗓子道:“我替你指条明路,你看我,我是男人,这说明什么?不光女人用香,男人也要用香,如今时兴风雅,稍体面些的男人出门都会倒饬自己,你与其做女人的生意,不妨把目光转一转,去赚外头那些男人的银子,到手的银子么,是少了些,但比你一人独挡千军万马要好上不知几多去了!”

说话间,那岑宣端茶行来,身后还跟着个青衣伙计,男人点到为止,笑吟吟起身去接伙计手里的香包,回头向晞时眨眨眼,“晞晞姑娘,不妨试一试我说的。”

见他要走,岑宣忙不迭跟上去送,正要开口,被男人抬手拦住,“不必相送,同那姑娘说,这壶清露我请了。”

岑宣复走回晞时身前,把话带与她,又将散香搁置在她身前,笑问,“姑娘,你看看,这质地可还合你心意?”

晞时在心内琢磨男人的话,虽觉有理,面上却不显,低头试了试香,便噙着笑向岑宣道:“香是好香,岑老板,劳烦您替我先各装一两。”待走出这千芳里,往街上转了半日,晞时都未曾开口说话,若有所思地扫过眼前的街巷。

张明意也不打搅她,两个姑娘不觉间就走到城隍庙门口。今日休沐,从城隍庙里稀稀散散走出五六个生员打扮的少年,打头阵那个面色涨红,额前汗珠不断滑落,火急火燎就闷头往前冲。赶巧晞时也往前走,两方刹那间就撞在一处,晞时被撞得肩骨一疼,猛地回过神,回首盯住那停下来的少年,“小官人,走路要看着些呀!”少年热得衣襟都湿透了,忙不迭上前作揖,“这位姑娘,对不住,是我没看清,可有撞伤你?”

窥他举止言谈有礼,想是真有什么要紧事,晞时稍缓神色,摇了摇头。少年过意不去,再三赔罪方离去,身后那几个少年也陆续跟着离开,晞时举目遥望他们穿桥而过,旋即竟一头扎进了河对岸的混堂①里。晞时杏目微瞪,“这般急匆匆的,就是为了去洗澡?”张明意跟着往那头瞧,嘀咕道:“如今天热,这些读书人最好面子了,才刚从城隍庙里出来,一身的香火味混着汗臭,可不得去混堂洗干净了再出来见人。”

谁知一语点醒晞时,她往河对岸扫了好几眼,不禁暗想那年轻男人与自己说过的话。

渐渐地,有个念头在心里成了型,她一把回抱住明意,直压不住嗓子里的笑,“我的好明意,谢谢你呀。”

心里有了底,今日便不算白白出来这么久。晞时自知拖累张明意陪自己在这炎炎夏日受罪,这厢便有心补偿。她够眼往四周一瞧,见几间食肆比邻,登时弯唇一笑,“走,咱们吃冰酪去!”

两个要好至极,手挽着手一同往食肆走,临窗而坐,各要一份荔枝冰酪。待吃罢,张明意舒爽得喟叹,半响又问,“晞晞,方才那人没真把你撞疼吧?”

晞时心情大好,正要说这点疼不算什么。

冷不防一阵微弱的幼犬叫声传过来。

她竖着耳朵听了听,循声搜巡过去,便见食肆对面一条小巷里可怜兮兮趴着两只小黄犬,三五个七八岁的孩子围作一团,正发狠拿脚瑞着它们。晞时大怒,拉下脸付了账,怒冲冲就往那头跑去,卯足了劲拽开个头最高的那个,“逮着两条狗欺负,怎么这般顽皮!?”那娃娃转过来,不觉害怕,反倒恶劣啐了一口,“哪来的恶婆娘耽误小爷好事!滚一边去!”

他拿手里的石子往那幼犬背上砸,只觉得好玩至极,哈哈大笑起来,“你们瞧,是不是比耍绳有意思多了?”

张明意气吁吁跟过来,也颇为生气,叉腰就骂:“你们爹娘呢?小小年纪行事如此残忍,敢在城隍爷面前胡作非为,脑子里都是屎么?就不怕神仙怪罪?几个孩子不当回事,反而捂腹大笑,“什么神仙,大人说了,这世上哪有什么神仙,都是匡骗小孩的,姐姐,你们想要这两条狗啊?”随即把手一伸,“是我们先发现的,想要,只管拿银子来买。”晞时陡然觉得恶心,重重打了那手心一下,“想拿姑奶奶的钱?还不能够!”

几个孩子见久久僵持在此,大约觉得败兴,胡咧咧骂了几句就结伴离开。晞时方把目光落向地上直打哆嗦的两只小黄犬,不禁心肠软下来,拂裙蹲下身试探着伸手,“乖,别怕,我不是坏人。”两只小黄犬仍防备不已,缩成一圈紧紧把二人盯住,晞时同张明意生出无限的耐心,一点点靠近,磨了约莫半刻钟,才将它们哄得往前迈出一小步。晞时忍不住弯唇笑了,“就是这样,好孩子,再走两步。”双手正要摸向那小小的背脊,怎知那几个孩子去而复返,手里握着几块尖锐的石头,发狠就往二人这头砸来,“让你们抢!我们不能玩,你们也不许!二人大惊,忙不迭将小黄犬抱进怀里,躬身挡下这足以砸死它们的石块。稍躲闪不急,晞时后背被砸中,张明意胳膊也挨了一下,这回二人当真有泼天的耐性也全然耗尽,反捡那石子立刻猛砸回去!几个孩子见二人动了怒,也知打不过大人,慌里慌张做了个鬼脸,脚底一抹油就跑没了影。

直到小黄犬鸣呜两声,巷口浮动的怒火这才慢慢平息,晞时望向张明意的胳膊,见衣袖被挂开一道口子,忙问,“有没有伤着?”张明意低头看了眼,轻嘶着活动一下胳膊,摇了摇头,“不打紧,回去探些药酒就好。”

说罢恶狠狠道:“别再叫我看见他们,一班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晞晞,你可有事?它们怎么办?”

“我也没什么大碍,"晞时抱着小黄犬难以撒手,抿唇想了想,“领回家养着吧,怪可怜的。”

誓回鸭鹅巷时,暮色已沉,小黄犬窝在怀里软趴趴的,不觉间竞睡着了,晞时看得直笑,摸出钥匙开门时,连动作都缓了不少。院子里黑漆漆的,裴聿还未回来,晞时乐得自在,往院中支了盏灯笼,打水洗过澡,将小黄犬放在青砖上逗弄片刻,便自顾洗手择菜,笑嘻嘻道:“你这么可爱,叫我替你取个什么名字好呢?我想想,浑身金黄色的毛,尾巴不长不短,脑袋顶上还有一小簇棕色,就叫你栗子,好不好?”小黄犬懵懂无知,自然不会回答她,晞时复又走过去,蹲下身来,爱不释手地摸了摸,“栗子,栗子,你喜欢这个名字就叫一声呀。”怎知没等到狗叫,反而等来裴聿归家,左手提着食盒,右手握着一个四四方方的匣子。

裴聿开门进来,目光落在微黄光晕下的小小身影上,久未挪开。在她之下,有更柔软的生命,触目可见像是幅美人图,一霎就勾住了他的视线。

他虽不想打搅,一点动静还是叫晞时抬头望过来,当即便抱起小黄犬兴冲冲跑来,捧来他眼前瞧,“你看,我捡的小狗,是不是很可爱?”裴聿不自在偏开头。

晞时一霎换了副神情,目露迟疑,“你不喜欢狗呀?”她这幅模样引得裴聿暗自失笑,把那四四方方的匣子递与她,顺手接过小黄犬往手里掂了掂,“我没说不喜欢,取名字了?”“栗子,我想叫它栗子!"晞时掂量匣子,放在耳畔轻摇,“你出去买东西了?”

裴聿垂眼睨她,“打开看看。”

晞时把匣子打开,随意一瞥就怔在原地,“给我买的?”小小的匣子里堆满绢花与花钿,另有两幅珍珠耳铛,她拿在手里只觉发烫,好半响才堆出一抹笑,“凭白无故的,你又没惹我,我也不需要你赔罪,为什么买这些?”

裴聿盯住她唇畔的笑,“你不是对外宣称是我的丫鬟?脑袋上不好戴金首饰,戴这些总没人来劫你。”

晞时要说那只是一句戏言,裴聿却已将栗子放回地面,兀自打水洗净双手,跟着洗了把脸,再望过来时,眼睫湿润,平添几分柔情,“过几日,我去外头请人送点冰来。”

又看向厨屋石蹬上未择完的菜,“不必做饭了,我买了吃食回来。”晞时不知该说些什么,那抹被压制的悸动在心里冒了尖,抿唇想了片刻,才小声问,“你为什么突然对我这么好?”裴聿拆食盒的动作稍顿,并不想贸然开口吓她,也半晌才答:“因为你每日同我说话,我很高兴,不必多想。”

闻言,晞时紧着的心窜了回去,不知为何,莫名难掩一点失落,且这股芜杂的感觉很难说清。

那头裴聿催促两声,她只好认同这个理由,换了抹轻松自在的笑,高高兴兴把匣子搁回寝屋,洗手与他对坐用饭。

一份炙野鸡,一份蟹粉豆腐,一碟山药杏仁糕,吃得晞时喜孜孜摇头晃脑,与他说起:“栗子是我在城隍庙附近捡的,如今世风真坏,七八岁的娃娃都敢在街上折磨狗,幸好被我瞧见了,一共两只,我同明意一人一只。”裴聿盯住她的脸,忽敏锐察觉她晃着脑袋时,上半身略微有些僵硬。他眯了眯眼,简洁而直白地问,“你的背怎么了?”晞时反手抚了抚,不以为然,“还不是那几个娃娃顽劣,人都走了,又不服气回来找麻烦,捡了几块石头砸狗,我一想那还了得!赶忙就挡了一下。”“疼不疼?”

晞时的眼有些闪避,兀自又说:“你是没瞧见,明意比我反应快,捡起石头就砸过去,她衣裳都被划破了呢,不过好在没伤着狗,也算是万幸了。”裴聿目光依旧黏在她脸上,嗓子沉了下来,“我问的是你,你疼不疼?”低缓又不容拒绝的声音犹如在耳畔罩上一层绵密的网,晞时握着细箸的手颤了颤,感受骨头缝里那点渗进来就足以淹死她的暖意,良久,才抿唇小声道:“有点。”

裴聿站起来,绕去她身后站定,只稍犹豫片刻,指腹便摁上她因低垂脑袋而突出的半截颈椎骨,一点点往下移。

下一瞬,听她低呼,他停住动作,手悬在她的背心,“是这?”晞时不敢抬头,唇色被咬得泛红,忍住后背延绵至肩头的那一大片不适,″.…明日,明日我就去医铺让郎中瞧一瞧。”她身躯这点细微的变化被裴聿精准捕捉到,目光偏移向她的肩头,“肩膀又是怎么回事?”

“同人不小心撞上了,不要紧。"晞时浑身紧绷,噌地一下就要起身,“我真没什么大碍,只是有点不适,忍一忍今夜也能睡过去,我明日就……啊!”裴聿猛然将她按回去,指腹陷进她柔软的胳膊里,面色发沉,“跑什么?”她还想挣扎,半束微黄的光映出她侧脸浮动的倔强,裴聿冷冷盯着,逼问道:“难道以前在侯府,你就没受过伤?还是说受了伤,你也像今日这样逞强?这里不是侯府,不是京师,你在忍什么?”晞时哑口无言,还是想为自己辩解,目光里那点无措却让裴聿有了答案,不给她狡辩的机会,“坐这等着。”

随即走向东厢,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小罐药酒。裴聿看向她愈发别扭的脸,“等到明日,你背上会肿起来,倘或现在擦药揉开那点淤血,睡过一夜就好了。”

“你自己能上药么?”

那伤长在背脊上,即便她的手能反过去,要搽药搓揉伤处,却是难的,晞时不知该说什么,干涩的喉咙半响才发出点声音,“我、我去找明意。”“你去找她,弄得满屋子药味,她娘岂非为她担心?"他盯着她紧咬的唇。晞时猛然抬脸看他,看他撩袍往她身侧坐下,那张稍薄的唇勾出一句令她脸皮霎时滚烫起来的话。

“我替你上药,转过去。”

她忽然像受到惊吓一般,下意识往后退,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男、男女有别,你如何能替我…香我……

“上药”二字,犹如灼烧的岩浆,一点点粘连在她的唇舌上,迫使她无法开口,说不出来。

裴聿望着她抗拒的神情,脸色未变,将她拉起来摁回圆杌上,随即掏出腰间一把锋利的匕首,轻撩衣袍,割了一块下来。他递给她,“你来,替我遮住眼睛。”

见她轻咬着唇摇头,他冷硬的嗓音不禁软下来,“是要疼,还是要睡个好觉?”

晞时低下脑袋踞踏着,手心里那截薄薄的料子很烫,后背那股酸胀难忍的感觉愈发强烈,她不由自主抓住它,最终还是后者占据了上风。她抖着手,轻轻把它覆于他的眼睫上,绕去他脑后打了个结。“你不许偷看。”

裴聿静静等着,听见寤窕窣窣一阵响,稍刻,她的声音远了点儿,“好、好了。”

他拾起药罐,倒了几滴在掌心,扑鼻药味霎时席卷出来,正伸出手,忽又听见一阵轻响,她细微轻颤的声音又贴近他的脸。听起来,是一阵无论如何也止不住的慌乱,“我得盯着你。”下一刻,一只秀气温软的手隔着那层料子,往他眼睛上压下去。晞时另一只手攫着身前的衣裳,深深吸气,试图凶巴巴警告他,说出来的话却磕磕绊绊,“若、若你敢拽掉它,我做鬼也不、不会放过你!”裴聿没有出声,断定她面对面坐在他身前,搓热掌心去触碰她的肩,感觉她细微的颤抖,指腹跟着顿了顿,旋即自顾使力搓揉着那点可能堆积起来的淤血铜漏声声,闷热的晚风吹响枝叶,晞时薄薄的脸皮涨得通红,只觉此刻比她十八年生涯里的任何时候都要难熬。

那只被药酒浸染得滚烫的手绕去她的身后,精准无误地找到伤处,贴合上去。

揉搓半响,那一片肌肤因药效发散而延绵出细细密密的痛感,像有针长在身体里,在死命往她体外钻。

她憋不住,低哼出来,"疼……”

裴聿像是笑了声,“知道疼还忍着,你就这么爱逞强?”晞时看他翕合的唇,银环上泛出的光在轻闪,她的心跟着扑扑直跳,不禁逃似的挪开脸,“非要我忍,也是能挺过去的。”微风轻拂,照得廊下黄纱灯笼摇晃,待上过药,裴聿便收回手,轻轻搁在膝前,端正坐着,等她来解开眼睛上的布料。晞时哪还敢去解,人早已臊得躲回西厢,遥遥喊了声谢谢,旋即闷头待在屋子里一声不吭,再无动静。

裴聿拽下那截料子,盯住窗纱后那片朦胧的影,指腹捻了捻,垂眼看向桌上没用完的吃食,默然起身收拾碗碟。

不觉月影漂浮,晚风愈发闷热,是夜,裴聿渐失睡意,习惯性坐在案前刻着木雕,没有点灯。

西厢的门轻轻响了,紧着是一声迷迷糊糊的抱怨,“栗子,你也很热是不是?咱们在外头坐一会。”

裴聿没有出声,凝神屏气推开一点窗隙,透过溶溶月色窥她慵懒倚在廊椅上的背影。

不久,她的身影没了动作,想来受不住困意复又沉沉睡去。裴聿嵌在窗棂上的手指收回来,盯着那片影看了许久,再回过神,他已不自觉走出那间寝屋,来到了她身边。

一人一狗,歪在椅上倒是睡得香。

她睡着时,两片饱满的嘴唇轻轻嘟着,大约梦见在吃什么,咂巴了两下嘴。裴聿垂眼看着,腹中蓦地升出一股几近空虚、想要被立刻填满的饥饿感。八岁那年,他第一次凭借自己这双手活活勒死了同进赤影阁的同伴,彼时身处上位的引领者对他说:“你不杀他,他就会杀你。”他犹记得,同伴在临死前夜还与他分享秘密,他却在天亮后杀了他。或许他曾短暂地缺失过某些情感,此后很长一段时间,他的剑下每沾上一片血渍,他便会去寻处食肆,靠那些色香味俱全的吃食来填补。口.欲,是他至今无法抗拒的东西。

裴聿轻轻弯下腰,看着女孩子温软的肉,伸出指尖戳了戳。不够,舌根连接到上颚的一片地方都在发麻。这种不受控的感觉令裴聿再俯身靠近了她一点,盯着那两片软而红的唇肉,心里有个念头在嘶喊,急迫地命他去舔/舐一点。女孩子好似睡得不安稳,想要翻身。

脸将要偏过去,从他眼前剥离走。

裴聿终于开始正视这份变了味的口.欲,不再迟疑,伸手托住她的脸,低下头,屏住呼吸,轻轻拿嘴唇去触碰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