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第24章
出了抱朴阁,照楹只觉胸口堵得慌,不想回闲庭居,便在府中漫无目的地游荡。
方才池瞻的犹豫让她心情愈发低落,不知不觉,脚下已踏入了抱朴阁后的那片竹林。
之前池瞻离家之后,她有时候想哥哥了,鸣筝便带她来这片竹林中寻宝。所谓的宝物,就是雨后冒尖的春笋。
那时春雨刚歇,林间泥土松软泥泞。她与鸣筝玩得忘形,深一脚浅一脚地追逐嬉闹,全然不顾裙裾沾泥、发髻凌乱,活脱脱两只从泥潭里滚出来的小猴。两人浑不在意,只待玩累了,便哼哧哼哧地合力抬着一筐鲜笋,嘻嘻哈哈地回闲庭居去。
那时的拂弦也不过是个半大的少女,却总爱板着脸,老气横秋地训斥鸣筝,怪她把姑娘带野了。
穿过竹林,脚步未停,她又晃到了沉檀院外。十岁那年,祖父离世,她悲恸过度,整日将自己锁在房中。照澜硬生生将她从闲庭居拽了出来,又拉来了照锦。三个小女孩在这处空地上指手画脚,指挥着小厮伐木取材、捆绳固定,搭起了这架秋千。冯可英嫌它又碍眼又丑,几次说要拆掉,但是好几年了,也没动这个秋千架一下。
照楹一路来到松鹤堂。
踏入院落,她沿着右侧那条由鹅卵石小径缓步前行。间或有丫鬟路过,见了她停下脚步屈膝问安,问:“三姑娘,您可是来寻老太太的?”照楹一笑,脚下步子未停。
小径两旁种着文竹雅兰,尽头处连着一座爬满青藤的半月门。藤蔓深深浅浅地绿着,照楹在门前站定,仰头望去,目光落在匾额之上。那是祖父亲笔题的字。许是许久无人打理,匾额早已旧迹斑斑,金漆剥落,原本遒劲有力的笔锋黯淡不少。
半月门后,是一间紧闭屋门的房间。
照楹伸手试探,发现门门并未落锁,便缓缓推开门扉。只听吱呀一声响,积攒已久的厚灰便扑面而来。
她掩住口鼻,迈步跨过门槛。
屋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厚重的尘埃气息,呛得人喉头发紧。整间屋子仿佛是被岁月遗忘了,但书榻上的卷株,压着熟宣的镇纸,笔架上悬挂着的狼毫……一切都还是她记忆中的模样。
她的目光在昏暗的房内缓缓巡梭,最终定格在左侧书架的顶层。照楹缓步上前,抬手毫不费力地从最高处取下了那只八角螺钿盒。她自小总爱围着池老太爷转,祖父最爱将这盒子搁在书架顶端,然后逗她:“善善,祖父在盒子里藏了个好宝贝,你若能自个儿够着,那里头的东西便归你啦。”
那时候的照楹不过五六岁,小小一只,蹦跳着去够却连盒底都碰不着。她急得直跺脚,拽着祖父的衣角撒娇耍赖:“祖父帮我!”每当这时,池老太爷便会朗声大笑,一把将她高高举起,让她亲手去拿。盒子里每次出现的宝贝都不太一样,有时是好吃的酥酪点心,有时是草编的蚂蚱,有时则是一支温润的小白玉簪。
还有一次,盒子里竞藏了一只活的蛐蛐。照楹迫不及待地掀开盒盖,重见天日的蛐蛐便猛地一蹬腿,一下子跳到了她脑袋上。小照楹被吓得魂飞魄散,脑袋上顶着一只蛐蛐,冲出书房边跑边哭。池老太爷笑得前仰后合。
照楹紧抿的唇角也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她轻轻拂去盒盖上积攒的浮灰,按上熟悉的卡扣位置。随着"咔哒”一声轻响,盒盖开启。
里面空空如也。
虽是意料之中,可那一刻,照楹脸上的笑意还是慢慢消失了。她定定地看了半响,缓缓合上盖子,将它重新放回了书架的最顶层。照楹在松鹤堂里逗留了许久,刚跨出半月门,忽见几个丫鬟神色慌张,脚步匆匆地朝外院方向跑,她觉得蹊跷,伸手拦住其中一个问道:“出什么事了?这般匆忙。”
那丫鬟见了照楹忙停下福了一礼,急声道:“回三姑娘,前头有人报信,说大老爷回来了!管事的正吩咐我们赶紧去前院候着呢!”短短几句话炸得照楹脑中嗡的一声,后脊不由自主地沁出了冷汗。池永明回来了?!
他回程速度这么快么?!
她定了定神,脚下步子一转,快步绕到正门旁的侧廊阴影处,探头向外望去。
只见府邸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敞开着,门外停着三四辆马车,车厢被塞得满满当当,连车顶都堆着箱笼。仆从穿梭如织,正忙着卸货搬运。然而,目光扫过人群,除了仆从并无他人。照楹咬了咬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没有见到人并非坏事,她的脑海中迅速闪过前几日的消息:池永明的那房妾室已有身孕,身子重,路途自然颠簸不得,行进速度定然快不了。如今先行报达的,想必只是打前站的家当和下人。
但一行人应当离京城也是不远了。
想到此处,照楹只觉得原本就沉闷的空气愈发凝滞,便匆匆回到了闲庭居。推开院门,闲庭居内倒是一切如常。鸣筝正哼着小曲在院中晾晒衣物,拂弦坐在廊下的竹椅上,低头专注地绣着那只前几日未完成的荷包。见照楹回来,拂弦将手中的针线放下,迎上来:“姑娘回来啦,茶壶中给姑娘温了水,姑娘想喝吗?"她察觉到照楹煞白的脸色,皱眉摸了摸她的额头,“姑娘怎么了,不舒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