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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山无梅落 姜厌辞 2181 字 2天前

第12章12

在南意决定和庄俞钦分手后到正式提出分手的那段时间里,每次看着他,南意就会产生一种自己正在失去他的痛苦。现在不一样,一和他对视上,她脑子里只会浮现出当年她是如何毫不留情提出分手的残忍画面,那种心虚感能将她吞没,导致每一句台词都要斟酌很久。她欺骗不了自己说现在的她一点都不在意他,偏偏又没有立场说在意他。最好的办法是避开这两个问题本身,用另一个问题回应问题。“为什么会失明?”

她把语调拖得略慢,趁机撑起身体,好从他身上离开。17岁时的出租屋里没有暖气,抵抗不了严寒的入侵,他们可以越过那两条单薄的棉被和自制床帘,拥抱着互相取暖。九年后,他们身处堪比宫殿般的豪华别墅里,却只剩下一副瘦骨嶙峋的躯冗o

拥抱在一起时,感受不到丝毫暖意,只有能把对方扎个遍体鳞伤的痛感,趁早分离,才能避免血肉模糊的下场。

南意站直后,庄俞钦还保持着仰面躺在地毯上的姿势。他缓慢曲起半边腿,右手盖在脸上,只露出受损的那只眼。它的泪腺和泪道结构并未受损,光源刺激下,逐渐变得没那么干涩,眼底泛起的雾色驱散不久前深渊般的死气。

南意恍惚一瞬,对着空气叫了声"俞钦”。声音很轻,她不能确定庄俞钦有没有听见,两秒后,他若无其事地起身,“两年前在国外出了车祸,伤到神经,左边眼睛瞎了。”她心一跳,“还能治好吗?”

“不可逆损伤。”

言下之意:这辈子都没可能治好。

南意消化完这串冲击力十足的信息,忽而想起《黎明时分》杀青宴那晚,她误入他所在的房间,或许那时他并非刻意无视了她,而是他狭窄的视线轨道没能捕捉到她的存在。

他不愿意同她长时间对视,或许也只是因为怕被她洞穿自己身体上的残缺。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掐断凝重的气氛。

庄俞钦拿起看,是周子严发来的:【临时有个局喊我去,我就派了我助手去接你前女友,再过十分钟就能到了,不过要是你不想这么早放人,我让他沿着你家别墅再溜几圈。】

庄俞钦回了句“不用绕圈,直接开到门口"后,看向南意,“车十分钟后到。”南意回神,“那我现在出去等。”

她正要从他身侧绕到玄关,刚抬起脚,就被什么东西扯了回去,神经一下子又绷住,声线也硬邦邦的,听着完全不像征求同意的口吻:“你能松开我吗?"庄俞钦没说话,眼皮引导性地下垂。

南意循着他的视线看去,意外发现害她没法从他身边离开的罪魁祸首就是她自己一一是她的手正牢牢攥住他衣摆不放。她的耳朵因尴尬瞬间烧出滚烫的红色,幸好隐匿在长发中,没能泄露出端倪。

她故作平静地松开手,拿起包,恢复到生分的姿态,“庄总,那我就先走了。”

从玻璃幕墙往外眺,主楼到别墅门口那条路狭长昏暗,枝叶被风吹到影影绰绰,给人一种百鬼夜行般的错觉。

直到玄关门打开,小路两侧的灯光齐齐亮起,像两条漂浮在天际的橙色丝节。

鬼片倏然变成了爱丽丝梦游仙境。

南意拼命忍住才没有回头看一眼。

确信她上车后,庄俞钦掐灭监控屏幕。

周遭的世界一下子变得安静、冷冽,他站在即将崩塌的山巅之上,默默数着自毁的时间,不到十秒,迎来漫长的下坠。坠毁前一刻,他的眼前浮现出她的笑颜,帮助他安稳落地。正常人劫后余生的喜悦没有降临到他身上,涌到心脏的只有让人绵软无力的酸涩。

他花了很长时间去适应这种活着的感觉,终于同它达成和解,眼皮沉沉盖了下来。

南意就这样从他虚构出的视线跑进他梦里。梦里的他们非常幸福,但他不喜欢做这种梦,梦醒时分带来的落差感太难熬,他厌恶至极。

南意结束完年前所有行程的隔天下午,网上爆出一条热搜,说她在《蝴蝶里》剧组欺压工作人员,对方不堪受辱,主动提出离职。向锦在电话里问:“你这次得罪了谁?怎么又把这种子虚乌有的帽子扣你头上了,真把你当成九头蛇耍呢?”

南意绞尽脑汁也只能想到一个人,“陈潇吧,白瞎了他那张脸,心眼比针还小。”

不就是多抽了他几巴掌,至于给她上升到道德攻击?眼见热搜有向上攀爬的趋势,向锦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回头我找点水军先给你压下去。”

“别压,千万别。”

向锦眼皮一掀,“怎么,破罐子破摔想走黑红路线了?”“哪的话,我这分明是没钱了好吗?”

向锦笑了笑,“半小时后我到你家给你送钱。”所谓的钱其实就是两份项目书。

南意随手一翻,差点要去吸氧,“我接下来这一年里就只剩下一部S级大男主升级流女四和一部A级现偶女三的戏了?”向锦纠正她,“还有一部综艺项目书没给你拿过来,也是生活类综艺,打算给你签三期。”

南意合上项目书,过了好一会才很轻很慢地开口:“要不算了吧。”向锦琢磨她的反应,把话挑明:“是这三个项目算了,还是说你想退圈了?”

“我不想再继续接这些烂剧本了,"南意顿了顿,“这几天我想过了,《蝴蝶里》的片酬已经够我以普通人生活一辈子,要是还不够,我就把这套房子卖了,换个小点的地方……

向锦打断,语气生硬:“为什么这么突然?”“也不算突然吧。”

“我就问你一句,你甘心吗?”

南意沉默了。

“这四年里,你跑过三十五次龙套,拍了八场落水戏,最严重的一次差点把自己烧成傻子,爆破戏你也不用替身,那次剧组操作失误,你的背被炸到血肉模糊,明明疼到全身都在发抖,还要跟我说自己还能坚持。”向锦做足两个深呼吸,继续往下说:“那时候,我让你别这么拼,你说你有坚持下去的理由,你必须要回到高处,让自己的脸出现在世界各地的广告牌上,被更多的人看见,那现在你跟我说要放弃,又是因为什么?”回应向锦的依旧是沉默,她一把夺过她手里的项目书,甩到茶几上,一屁股坐下,直视她眼睛,一字一顿地质问:“是因为庄俞钦吗?你就这么怕再跟他有交集?”

既然提到这个人,向锦就顺着话题往下问:“你当年到底为什么要跟他分手?庄家不允许,向你施压了?”

南意眼皮终于抬起,“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那圈子里的人跟我说,庄俞钦被庄家人认出那会,你还跟他在一起,庄老爷子出面棒打鸳鸯,而你为了他允诺的资源一脚瑞掉了庄俞钦。”南意脸上的情绪收了大半,斩钉截铁地说:“但你不信这传闻。”向锦嗤笑,“要真有这么好的资源,你之后也不会继续被雪藏一年,到现在连部女主戏都接不上。”

南意跟着扯了下唇,“当年庄家确实找过我,但跟我见面的是庄俞钦的母亲,她也没对我威逼利诱让我跟庄俞钦分手。”“那她说了什么?”

南意摇头,不是没法告诉向锦,而是那些话经过物是人非的五年,早就变得无足轻重。

“不管她有没有来找我,我应该都会跟庄俞钦分手。”听她这么说,向锦更不能理解了,“既然你不是为了前途抛弃的他,那你现在在他面前心虚什么?”

沉默许久,南意才开口,说出来的话,有种答非所问的嫌疑:“这几年里,我没有一次梦到过他,但我清醒的时候,我的眼前总能浮现出他的眼睛,是含着泪的眼睛,很悲伤很绝望。”

哭得她心虚,更哭得她浑身难受。

这次轮到向锦沉默了。

南意拍拍自己的脸,试图重振旗鼓,“这三个项目我就不接了,这样,我最多再等一年,要是今年我还接不到好剧本,我就退圈。”她决定好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向锦咬牙应了声行。大年三十那天,南意抽出一下午的时间去疗养院探望季楹。来得巧,正好赶上季楹发病的时间。

花瓶里的玫瑰被她拆解得四分五裂,像感受不到疼痛那般,她的右手紧紧攥住带刺的枝条,渗出血后松开,往自己大腿、胳膊上抽打。清醒状态下气若游丝的人,只有在这种时候,力气格外大,两名护工齐齐上阵,勉强将人摁住。

医生及时赶到,给她打了剂镇定。

仿佛在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季楹彻底不动了,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对着天花板发愣。

她的气色很差,皮肉像团皱巴巴的纸,两颊瘦到凹陷,眼角细纹密布,五官还是精致,依稀能窥见昔日的美貌。

即便南意心里认定季楹已经失去了为人父母的资格,她还是不吝唤她一声妈。

也正是这声,让季楹起了些反应,眼珠向下转动,缓缓吐出两个字:“意意?”

南意嗯了声,拉开床边的椅子坐下。

季楹尝试抬起手,奈何身上的力气还没恢复过来,在探上南意脸颊前,重重垂落回原位。

南意平静地看着,没有给出丝毫反应。

季楹掩下心里的难堪,“你工作不忙吗?怎么想着过来?”“今天是爸的忌日。”

南意冷眼旁观她脸上的痛苦,不疾不徐地补充了句:“不过就算不是爸的忌日,我也会来看你,以防太久不见,我会像你发病时忘记我那样忘记你长什么样。”

南意不愿来见季楹的其中一个原因是,没有季楹,她就不可能认识庄俞钦,更不会有后来的纠缠。

以至于她和庄俞钦分手后,一见到季楹,她就会想起和庄俞钦有关的一切,这让她无比抗拒和季楹相处的每分每秒。但最重要的原因,归咎于季楹的残忍。

她这辈子对南意做的错事有两件。

一件是听信旁人的话,为了让南意顺利度过舞团考核,选择用药物推迟南意的发育时间,偷偷给她打性早熟抑制针,引起的不良反应没日没夜地折磨了南意整整半年。

另一件事是在丈夫死后,她动起了杀死南意的念头。南家的破产源于南靖之一次善举。

可惜现实里多的是农夫与蛇的故事,南靖之非但没有得到一句感谢,反被老人的家人讹上。

为了息事宁人,他给了对方一大笔钱。

对方并不满足,蹬鼻子上脸大闹南靖之公司。说的有鼻子有眼,导致当年的舆论几乎一边倒地抨击南靖之,公司股价暴跌,不到两个月,破产清算。

这事依旧没完,南靖之患上被害妄想症,走在大街上,都会感觉有人在对自己指指点点,不堪重负后,跳楼自杀。

高利贷并未随着南靖之的死亡消失,放贷人变本加厉地上门,甚至把主意打到面容姣好的南意身上。

季楹举起刀,将人赶跑。

那是南意第一次看到向来柔软的母亲身上还有如此坚毅锐利的一面,这让她升起些对未来的信心。

然而就在第二天晚上,季楹在给她煮的面条里下了足量安眠药。密闭的房间炭火燃烧,昏昏欲睡之际,南意听见季楹哭着说:“妈妈没能力保护好你,也坚持不下去了,我们一起下去找爸爸吧。”南意瞬间明白,强势只是季楹一时的保护色,软弱才是她的底色。母女俩都没死成,在医院住了几天,季楹突然消失。出院当天,南意住进了庄俞钦家里。

再次得到季楹消息是在她凭借《春迹》爆红的第二个月。经纪公司不知道从哪听说她的家世,甚至打听到了季楹的消息。为避免日后留下“南意弃母"的口舌争议,当时的经纪人提出让她妥善安置好季楹。

南意没有表示反对。

一开始南意以为季楹的痴傻和间歇性失忆是装的,只是为了逃避曾亲手杀死骨肉至亲的罪孽。

直到她的病情加重。

流口水、尿失禁,三十几度的天当街躺在地上撒泼……显然不是装疯卖傻可以一概而论的。

多不公平,她还在怨恨着季楹,季楹却完全忘记了自己的残忍,轻易地借由生病的契机缩回自己的保护壳里,当做一切从未发生过。病房内迎来长达数分钟的死寂。

季楹眼神变得越来越空洞,再次聚焦时,又一次将刚才的对话忘得一干二净,没头没尾地来了句:“意意,这次俞钦怎么没陪你一起来啊?”南意怔了怔,听见季楹又说:“你们是不是吵架了?不要吵架,好不好?”许久,她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不好。”